《半世宠臣》空里浮花

14、重逢恩荣宴 朝为田舍郎

　　“……第一名罗清，江南湖东人。”

　　队列中间的杨善为向站在他身前不远处的罗清望去，看到罗清的身子明显晃了一晃。

　　两名礼部官员开始由队头向队尾走，轻声唤着“罗清罗大人……罗清罗大人……”

　　罗清颤抖着声音，低声道：“我是。”

　　众人都朝他看过来。

　　“请随我来。”礼部官员道。

　　罗清跟随礼部官员，行至殿前台阶之下。

　　月台上的文武百官饶有兴趣地对着新科状元端详打量，评头论足，窃窃私语之声不时响起。

　　罗清虽极力控制，但仍止不住有点发抖。

　　这时严匡对他道：“罗大人，请上前一步。”

　　“什……什么？”罗清头脑发晕，一时反应不及。

　　严匡完全理解这年轻书生此刻的心情，不禁莞尔道：“罗大人，请站到这鳌首之上。”说着朝地上一指。

　　罗清低头，看到身前一块石板上雕着鳌兽。

　　他迈步向前，站上鳌头。

　　严匡又轻声道：“罗大人请跪下谢恩——三叩首，不必说话。”

　　罗清依言跪下，叩首三次。

　　“罗大人请起身。”

　　罗清这才站起身来，垂首肃立。

　　严匡继续读道：“第二名李学成，甘州平务人……”

　　……

　　“第三名厉义棠，江右茨涪人……”

　　……

　　榜眼、探花也同样由礼部官员引出队列，行至殿前，跪下谢恩。

　　“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一名……”

　　第二甲、第三甲则留在列中，听到自己名字后就地跪下谢恩。

　　罗清心潮起伏，无法平静，只在听到杨善为名字时凝神留意了一下——他位列二甲第十四名。

　　“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第一名……”

　　一百一十名进士的名单大半个时辰才宣读完毕。

　　罗清此时已不再发抖，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但心情仍是无论怎样也平复不了。站在殿前一众进士最前，面对文武百官和殿内的皇帝，百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

　　***

　　传胪大典结束，一甲进士由礼部送回住处。

　　江南会馆诸人此时已经得到消息，将会馆大门打开，迎接新科状元。

　　送走礼部官员，罗清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开始接待上门道贺的客人。初始在前厅接待，但街坊四邻听说到江南会馆就能看到状元郎，一传十十传百，众人纷纷涌来，人潮汹涌实在是招架不住，只得退回后院。

　　闲叔笑得合不拢嘴，端来简单茶饭，将他推到屋里安静吃饭，自己和俊才守在门口。

　　可惜闲叔和俊才挡得住来客，挡不住国子监和圣旨。

　　饭吃到一半，国子监官员来送状元冠服，并通知次日恩荣宴大略事宜。

　　罗清将各项事宜一一记下，礼送国子监官员出门。

　　此时饭已经冷了。

　　饭还没热好，圣旨又到。

　　访客一概摒退，会馆中人全部跪下迎接圣旨。

　　原来是圣上御赐一甲进士打马游街，定于次日上午，到时由礼部派员安排，请状元明早在住处等候。

　　一甲进士游街并非每次春闱之后的定例，只有在皇帝对此次的状元、榜眼、探花都十分满意时才会御赐举行。

　　会馆众人对此十分欣喜，纷纷向罗清道贺。

　　街坊们对此消息也是奔走相告——去年就看了三鼎甲游街，这才半年，又能看到了！

　　罗清才将剩下的半碗饭堪堪吃完，又有圣旨到了——皇帝御赐新科状元银腰带一条、银质抹金簪花一支。

　　此二物皆由内务府所造，精美绝伦，且是赐给状元本人的，归其所有，不必像进士服巾和状元冠服一般在系列典礼之后归还给国子监。

　　抹金簪花每科状元都有，银腰带却不是例行赐物，此等额外赏赐，足见皇帝对这个新状元是十分满意了！

　　***

　　第二天一早，礼部派来马车将罗清接至礼部，待李学成、厉义棠二人到齐，将三人扶上高头骏马，礼乐齐鸣，礼部大门打开，三鼎甲游街开始。

　　看热闹的百姓早就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罗清和李学成都不会骑马，厉义棠也只是略通一二，三人只得任由马夫牵马在人潮中缓慢前行，不停微笑，挥手致意，满心欢喜之余，却也略感一丝尴尬。

　　直到来到甘州会馆门前，李学成神色明显激动起来。

　　甘州地偏人少且非丰饶之地，甘州会馆也很小，站在门前等候李学成的人也就将将十来位，李学成一见他们，连连拱手致意，直到游街队伍走过会馆，他还频频回首，更数度抬手擦眼。

　　相比之下，厉义棠就自如得多，经过江右会馆时，他拉住马匹，给等在会馆门前的人看了个够，这才策马追上罗李二人。

　　观赏三鼎甲游街的看客大部分兴致盎然，也有少部分将此次游街与去年那次相比，心中暗觉这个状元郎比去年那个逊色不少——

　　去年的状元是出身于王氏的贵公子王世昭，身高腿长，浓眉大眼，气宇轩昂，加之王氏乃世家高门，富贵非凡，三鼎甲游街之日，王氏府邸门前整条大街洒扫一新，铺洒花瓣和金箔，王状元骑马经过之时，各色鲜花彩缎抛洒如雨，其人其景，宛如仙人仙境。

　　相比之下，今年的状元郎虽也斯文俊秀，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但容貌既不出众，气质也不夺目，身材也没王状元高大，还不如他身边的探花郎英俊潇洒。至于榜眼，四十多岁、相貌平平的大叔更是没人要看。

　　但江南会馆众人可是太以新状元为傲了。罗清远远就望见会馆大门、外墙和临街窗户上都装饰了红绸，数十人挤在会馆门口，待罗清一行经过便大声欢呼，跳起来挥手，其中有闲叔、俊才、莫明德，甚至还有被莫明德拉来的陈然……

　　罗清发自内心地笑出来，一边朝众人拱手致意，一边心想：当状元真好啊，能游街真好啊！

　　江南会馆旁边酒家的楼上，低垂的竹帘后面，一个身影目不转睛地盯着罗清。

　　他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不，他比那时更好看了。

　　及至罗清一行远去，再也望不见了，此人方才转身下楼，身后宝栋、宝梁紧紧相随。

　　***

　　恩荣宴定于戌时在礼部举行。

　　罗清和李学成、厉义棠游街用时比预计稍久，但返回礼部时也还不到酉时。严匡已在礼部等候，一见三人回来，便叫人端来许多茶果点心。

　　三人怕弄脏礼服，宴上失仪，均婉言谢绝。

　　严匡笑道：“等会儿宴上不一定吃得了什么，能再撑两个时辰就撑着，撑不了就还是吃一点。”

　　见三人还是迟疑着不敢吃喝，严匡暗自摇头，唤来主客司小吏，将三人分别带去一间客用厢房稍事休息、整理仪容，静待酉正过后赴宴，并叫人将茶果点心也一并给三人送到厢房；又着人从祠祭库房中取三件罩衣，分别送去给三位大人休息时使用。

　　待酉正一刻小吏来请时，三人已经吃过茶点，整好衣冠，早在等候了。

　　行至厅前院中，其他一百零七名新科进士已在此等候。待礼部官员点齐人数，众人便一起进入大厅。

　　只见正中台上摆放了一张赭黄座椅，前有一铺着赭黄桌布的条桌，显是皇帝御座；其余座位都在台下，靠近御座处，各位高官大员俱已按序就座，只余一张正对御座的三人条桌，上放金银杯、琉璃碗盘；其余百来座位散放厅内。

　　罗清和李学成、厉义棠三人由礼部官员引至正对御座的条桌坐下。二甲、三甲进士也各自就座。

　　三人方才坐下片刻，严匡走过来，低声道：“陛下有旨，召三位大人觐见。请三位大人随我来。”

　　三人登时紧张起来，一言不发地起身跟着严匡走到厅后，穿过走廊，进了一扇门又进一扇门，在第三扇门前停下。严匡对门内道：“烦请总管通传，三位大人已到。”

　　门开了，一位宫廷内侍从门内走出，对着严匡和三人各施一礼，道：“陛下要单独召见，厉大人请跟我来。”

　　四人均是一怔。

　　厉义棠举步随内侍入内，门随即关上。

　　严匡对此深感意外——去年恩科陛下也曾宴前召见一甲进士，但当时三人是一起进去觐见的，不知为何今年会单独召见？

　　他也无法预计皇帝此次召见要多久，便指指旁边的椅子，叫罗清和李学成坐下等待。

　　一刻不到，厉义棠便走出来，严匡见他神色还算轻松，心下稍安。

　　李学成随后跟随内侍入内，比厉义棠用时稍久，约一刻也便走出来。

　　“罗大人，请随我来。”内侍向罗清道。

　　罗清跟着他走进门内，行几步转了个弯，又来到一扇门前。

　　内侍对着门扇道：“罗大人觐见。”说话间推开了门，转头对罗清低声道，“罗大人请进。”

　　罗清迈步进屋，门扇在身后关上——那名内侍并未跟着进来，而是留在了门外。

　　罗清不敢抬头，余光中看到屋内正中一人端坐，一身赤黄服色，想来就是皇帝了。

　　他定了定心神，双膝跪地，朗声道：“微臣罗清参见陛下！”说着伏下身去。

　　一阵衣料窸窣之声，随后是轻轻的脚步声，伴随着玉珠碰撞的声音，一双皂靴出现在罗清眼前。

　　一双手臂挽着他的手臂，将他轻轻扶起。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澄，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