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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春尽花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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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曲宅门口停下。
曲飞将罗清在客房安顿好,叮嘱他有事一定要喊人,又到厨房叫厨娘做些吃的给外甥少爷,随后进入内室,告知妻子罗清来了,要在家中小住数日。
忙完这一切,才又回到前厅,继续与莫明德饮酒。
莫明德见曲飞打从回来就一直眉头紧锁,便主动挑起关于此事的话头:“良锦的举子们初五就要乘公船上京赶考,你这外甥启程的日子应该也差不多吧?”
曲飞长叹一声:“听姐姐、姐夫说也是初五,但他现下腿伤了,恐怕难以成行。”
“他这回来良锦,是不是来找他说的那个贺氏钱庄的人的?”
“不知道,等他想说了自己会说的,现下问他也没用。这孩子从小就这样,看着蔫蔫的,心里有主意的很。”曲飞虽然如此说着,心中也在埋怨罗清怎么在如此要紧的时候做事分不清轻重缓急——待明日一早派人去给姐姐、姐夫送信,她夫妻二人又要操碎心了。
曲飞年轻时洒脱自在,周游四方,与罗郁结识,成为至交,更引荐亲姐与他相识,成就良缘,将挚友变成了姐夫。加之他成婚很晚,在自己孩儿出生之前,罗清、罗潜是他仅有的两个晚辈,疼爱之情远超寻常舅甥。
二人沉默了一阵,莫明德忽问:“春闱是哪天开考?”
“大约在月底。”
“他要是半月之内能大好,雇辆马车送他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曲飞又叹一声:“雇车容易,出钱就行。但哪里去找神医能让他快点好啊……”
“神医是难找,御医我倒认识一位,而且他现下正在此城中。”
曲飞眼睛都亮了:“莫大老板!不,莫兄!!”
莫明德见他如此,连忙又道:“这位陈大夫是御医不假,但我也不知他专擅哪科,待明日我问问他。不过就算他不能看,请他从本城医局之中引荐一位良医,应不大难。”
“我先替姐姐、姐夫谢谢莫兄!敢问这位陈大夫既为御医,为何在此城中?”
莫明德这才娓娓道来。原来这位陈大夫名叫陈然,本是岭南名医,后因当朝皇帝近年多病,太医院广召天下良医,陈大夫被举荐进京,入了太医院。新年前他告假回乡探亲,本月返回京城途中经过良锦,应师弟所邀,为良锦医局的大夫们授课十日,故此停留。莫明德住在京城时与他是邻居,特别是在陈大夫初到京城时多有帮助,故此相熟。二人两日前才在良锦城见过一面。
曲飞心中略安,高兴得向莫明德连连敬酒,二人饮至半夜,方才散席。
第二天一早,莫明德登门拜访陈然,将好友外甥的伤情大略一说,陈然答复可以看,但要待他上午去医局授课完毕,午间再去。
莫明德便派人通知曲飞午间置办茶饭,他自己则备了一架马车,到医局门口等陈然下课。
午时接到陈然,马车直奔曲宅,曲飞早已备好酒席,等在门前,将陈然迎进,请他在酒席上座入座。
陈然道“先看病,后吃饭”,坚持先去看望伤者。
见到罗清,检查一番后,陈然说道:“罗公子请放宽心,骨头都没事,虽然筋伤了,但休养两月,便可恢复如初。”
曲飞和莫明德面面相觑——这不是跟郑大夫说的一样吗?!
罗清的眼光也黯淡下来。
看诊完毕,曲飞又礼请陈大夫入席上座。席间曲莫二人向陈大夫敬酒,陈大夫婉拒,道申时还要回医局授课,怕误事,不能饮酒。
眼见饭快吃完,莫明德终于忍不住问陈然:“陈大夫,他这腿,有没有办法快点好啊?”
“你想要多快?”
“……半个月?”
陈然摇头:“神仙来了也不行。我看他年轻,怕他呆不住乱跑,跟他说两个月,其实只要他能好好呆着,一个月就差不多。”
饭后陈大夫又开了个敷贴的方子留下,直言这方子只是缓痛,并不能治伤,贴不贴都无所谓,要紧的是让那年轻人卧床不要动。
曲飞奉上诊金,礼送陈大夫出门,目送马车驶远,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傍晚药配回来了,接到消息的罗夫人也来了。
罗清见到母亲,愈加愧疚,差一点就落下泪来。
罗夫人安慰他一阵,出了客房来找弟弟,姐弟二人在后院树下坐下说话,罗夫人听说已有两位大夫看过,都说要一两个月才能好,想到错过此次春闱,下次是三年之后了,不禁黯然神伤。
曲飞正不知如何宽慰姐姐才好,莫明德又登门来访。
曲家姐弟迎至前厅,罗夫人正要开口感谢莫明德,就见莫明德一边快步走进来,一边兴冲冲地开口:“老曲,罗夫人,喜事啊!——啊,不对,呸呸呸,不是喜事,不过对罗公子是大大的好事!”
“你又找到别的大夫了?”曲飞问。
“怎么可能!”莫明德压低声音道,“我刚刚收到消息,当今圣上他……”他左顾右盼,声音压得更低,“……皇帝驾崩了!”
“啊?!”曲家姐弟齐声惊呼。
莫明德继续低声道:“此事千真万确。皇帝七八日前归天了,这两天消息就会传过来。殿试那可是要由皇帝亲自主持的,现下老皇帝没了,要办得等到新皇帝登基之后了!老皇帝发丧、新皇帝登基,这些全是大事啊,之后再给会试、殿试重新定日子,昭告天下,全算下来没一两个月根本弄不完。我看哪,此次春闱最少要延后两个月。罗公子真乃有福之人!”
这个消息太过惊人,曲家姐弟丝毫不敢外传,连罗清和曲夫人都未敢告之。
第二日是三月初五,良锦举子乘坐的公船按时起航。
罗清一整天都沉默不语,脸色跟死人一样。罗夫人看在眼里,实在不忍,悄悄将“大消息”说与儿子,罗清半信半疑。
三月初六,公船又驶回良锦。据说出发不久,还未过江就被官差拦住,让他们暂时原路返回,等待官府命令。
此时城中已有“皇帝驾崩”的传闻传开。
三月初七,官府贴出告示:皇帝宾天,国丧一月,商旅禁行。
本拟返京的陈然也接到官府通知:北方官道已封,陈大人请暂时留居此地,等待官道重开。
授课完毕后,陈然闲居无事,想起之前看过腿伤的年轻人,便主动登门去回诊。
***
罗清撑着一支拐杖,正从内院中一步一挪地往门口走,一抬眼,忽然看到上次为他看诊的大夫站在门口,旁边站着脸色铁青的舅舅。
陈然看到罗清走路这一幕,被气笑了,咬牙切齿地开口:“罗公子,你继续走啊——再走上一个时辰,我包你后半辈子是瘸子!”
罗清愣住了。
陈然怒气冲冲地朝他走过来:“你这样走了几天了?”
“今天……刚下地……”罗清结结巴巴地说。
“你不疼吗?”
“不疼,您上次开的药,贴了几副就完全不疼了,肿也消了……”
陈然一副“别想骗我”的表情,俯身在罗清左膝下方一处不轻不重地一敲:“不疼?”
罗清摇头,看他脸色确实没在忍痛。
陈然心中一惊,又在他小腿上敲了两下,抬头看罗清脸上一片安然,毫无痛楚之情,暗叫:“坏了!”
招呼曲飞帮自己将罗清架回房间,放在床上,他仔细检查一番,问罗清:“你这条腿,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觉得疼的?”
“两三天前……”罗清努力回想,“我以为快要好了……”
“是快要糟了!”陈然忍着怒气,在罗清大腿上看准一处,猛地一按,罗清猝不及防,“啊”地一声叫出来。
还有得救。陈然松了口气,开始苦口婆心地教导伤患:“你不是好了,而是小腿没有知觉了——你没发觉腿不止不疼了,也不听使唤了吗?”
罗清想想,确实如此,方才走路全靠大腿使力拖着,小腿和脚完全没有力气。
曲飞开口了,只听声音就能察觉出他的紧张:“陈大夫,还能治好吗?”
“我尽力而为。”陈然提笔写了一张方子,叫曲飞安排人去抓药,自己则认准罗清腿上的穴位,推按治疗起来。
此后数日,陈然每日到曲宅给罗清治伤,又是施针,又是敷药,尽心竭力,终于治疗完毕,告知只需再休养半月,便可行走如常。
这是对曲飞和罗夫人说的话。
单独与罗清说话时,他将真实情形坦然相告:“罗公子,你腿好之后,坐卧行走、跑跑跳跳,都跟从前一样。但不可使用十二分猛力,也不能过度劳累腿脚,否则小腿没有知觉之状,还会再犯。
“这些日子我看出你是个纯孝之人,不愿长辈为你忧心,盼望快些痊愈,误将病征当成好转也正因为此,故我只将此节告知你一人,你要心中有数,往后日常多多注意、节用脚力才是。”
罗清深施一礼,感谢医者仁心和苦心。
***
三月过半,北方传来消息:太子殁,两皇子争夺皇位,已经开战。
虽然江南仍是一片升平景象,大家除了不能去江北,日常生活一如既往,但人心惶惶之状已显,均在暗暗猜测这天潢贵胄之争会给黎民百姓带来怎样的灾祸。
本年的春闱宣布取消。
罗清与母亲回家时,从良锦到湖东,一路上已是杨柳堆烟,满天飞花。
到了家中,罗潜递给罗清一封信函:“哥,有你的信。”
罗清本已平静的心忽然狂跳了起来。
接信一看,是严甫写来的。
信中说因双亲年事已高,担心战火燃至江南,故携父母南迁避祸,离去匆忙,不及当面告别,还请罗兄恕罪。待烽烟平息,迁回湖东,再共把酒言欢。
罗清坐在庭院中看完了信,起身抖落衣上落花,信步出门。
街面之上,与一个月前并无分别。
书院里也是。
他打开斋舍房门,里面的陈设与他一个月前离开时一样,原本准备上京的行李仍好好地放在木箱上。
他关上门,在桌前坐下,看着房门后那一小块墙壁。
一个月前他曾在此与人亲吻,当时满心的欢喜满得就要溢出来。
如今斯人已去,渺无踪迹,无处可寻,只留只言片语,未寄半封锦书,今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
他在日暮之前离开了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