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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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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能为她的学生们留下的只有黑板上的一句话:“这是我教给你们的最后一课,古文有言,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我作为你们的老师理应为你们指明正确的方向,你们如今心里想到了什么眼里便看到了什么,引用中国的一句古谚……”她略微停顿了片刻,拍了拍前面的桌子:“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从明天开始我将不再担任你们的文学老师,愿诸位能在未来的成长里变成一个有同理心的人,我已经尽了我为人师的责任,希望我的课能让大家放下心中偏见,以爱去感受这个世界。”说罢便不顾底下学生再次爆发的议论,与卡莱尔一同走出了教室,随之下课铃响起,这节课彻底结束。
“你就这么放弃了你的教学生涯?”卡莱尔轻声询问道,艾玛脚步不停却渐渐放缓了速度,她抬起头看向走在自己外侧的男人:“校长给了我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我再坚持自己的行为,他就将我调到图书馆,不过我选择了自己内心的方向。卡莱尔,我认为如果不能在课上为学生提供正确的选择,那我作为人师才是真的不称职。”她的脚步并不轻快语气里也是说不出的失落,两人一同朝着校外的餐厅走去,卡莱尔的手指轻轻拂去艾玛脸上掉落的泪珠,她微红的眼睛证明着她的情况并不如口中所说的那么轻快,气氛压抑着,过了许久艾玛才强迫自己忍住了眼泪:“我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
卡莱尔觉得自己的安慰过于苍白和无力,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宽慰艾玛此刻刺痛的心,刀叉落在瓷盘里发出清脆的声音,卡莱尔替她切好了蛋糕,对着艾玛举杯致意:“庆祝你没有迷失本心,艾玛,我尊重你的选择,佩服你的勇气。”卡莱尔的安慰总是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也不让人觉得冷漠,艾玛听着他的宽慰只觉得原本压抑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她勾了勾嘴角:“卡莱尔,我想我应该可以申请去做你的助手,帮你整理那些枯燥乏味的资料,报答你对我的帮助。”卡莱尔伸手替她倒了杯酒,即使他在百年的岁月里早已将那些资料熟记于心,可此刻还是真心实意的为艾玛感到欣慰:“当然,我非常欢迎你。”
两人的关系在日常的相处中愈加升温,不过学校里关于艾玛的争议从未消失过,自从她上次讲完那堂离经叛道的课后,有关她的闲言碎语就愈发多了起来。当学生们无所事事的在教室里公开讨论艾玛的私生活时,卡莱尔终于敲响了警钟,他一向是个性子温和的人,所以此刻的发怒更让学生们倍觉羞愧:“你们接受良好的教育,成为优秀大学中的一员是为了报效国家而不是公开的讨论一个老师的私生活,我为你们的行为感到羞耻。”教室里安静的可怕,卡莱尔的眼睛掠过每一个坐在教室里的学生,他的眼神就像冰冷的手术刀,剖开学生们的灵魂,将其中的杂质如腐肉一般剔除开来。
“卡莱尔,我想你应该去吃饭了。”艾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明显她听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她走进教室环顾四周,学生们纷纷低下头似乎刚才大肆宣扬艾玛私生活的人不是他们一样,艾玛勾了勾嘴角,手掌落在前排一个女孩的身上,俯下身去直视她的眼睛:“如果你们很好奇我的私生活,就应该当面询问我,何必听别人怎么说呢?你说是不是?”女孩猛然站了起来,凳子拖拉在地上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打破了教室里死寂的气氛,剩下的学生们也纷纷从教室离开,一转眼就只剩下了卡莱尔和艾玛。
“我很抱歉,艾玛,我会让学生们将精力放在学习上。”艾玛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她截停了卡莱尔的安慰,对着他笑了笑:“卡莱尔,让他们说吧,我不在意这些子虚乌有的谣言。”
夜晚的解剖室里太过于冷清,等卡莱尔将学生们制造出的一片狼藉收拾干净时,艾玛早在角落的位置上睡熟了,她将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卡莱尔站在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脖颈和苍白的脸色,她的呼吸在不断的变化着,这证明她睡得并不安稳,虽然表现的毫不在意,但是卡莱尔知道她一直被流言所困扰着。
“艾玛,我们要回去了。”听到卡莱尔的声音,艾玛想要强迫自己清醒起来,可惜长期的失眠让她此刻沉迷于这短暂的睡眠里,一个冰冷却踏实的臂弯让她有了暂时的安身之所,艾玛眯着眼睛看向卡莱尔的侧脸,她的手环上男人的脖颈:“真是麻烦你了,卡莱尔。”然后又一次在淡淡的消毒水味中沉沉睡去。
艾玛在梦里看到了许多以前的记忆,福利院里冰冷的床铺,养父母富丽堂皇的城堡,花园里美丽的花丛,阁楼里堆满了书的房间继而是继父伸进床铺里冰冷的手,她蜷缩着身体不断的朝后挪动着,梦里的痛苦让她无法醒来,明知是梦可她还是眼睁睁的看着那双手探进了她的被子,握住了她的脚踝。
然后就是一声尖锐的惨叫声,艾玛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卡莱尔,梦境与现实交错着,她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是否安全。一杯温热的牛奶被塞进了手中,卡莱尔俯下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艾玛,你还好吗?”艾玛惊魂未定的握着杯子,试图从中汲取一些温暖,她大口的喘息着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牛奶滑进胃里为她提供了些许热量。
卡莱尔走上前,将跌落在地上的被子盖在艾玛的身上,她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噩梦里缓过神来,此刻正用手抱紧着自己的身体,仿佛这样就可以抵御一些恐惧。寂静的房间里是无声的悲伤,艾玛用手将头发挽到耳后,她红肿的双眼和苍白的脸色暴露在卡莱尔眼前,当白天精致的妆容褪去后,夜晚的艾玛憔悴的令人心碎。卡莱尔俯下身去直视她的双眼,艾玛的手指深陷在自己的皮肤里,平日里修剪整齐的指甲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月牙型的痕迹,艾玛不经意的动作使衣袖向上挽了挽,卡莱尔看到了她手臂上横杂交错的伤疤。
“抱歉,卡莱尔,我失态了。”夜晚总是让人更加脆弱,艾玛不断的蹂躏着自己手臂上的皮肤,这让她看起来有些神经质。卡莱尔握住了她的双手,解放了那片早已红肿的皮肤,他从冰箱拿出冰袋冷敷在上面:“艾玛,我觉得你需要聊一聊,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冰袋触碰到伤口时的刺痛感让艾玛忍不住的皱起眉头,她像是疲惫到了极点的旅人看到绿洲一样,将自己身体的重量全部托付给了卡莱尔,她倚靠在男人坚实的肩膀前:“我只是有些累了而已,卡莱尔,你知道的,人生总是如此艰难。”
艾玛最终还是没能说出那些隐藏在灵魂深处的伤痕,那些伤口从未愈合过,腐烂的皮肉经不得触碰,稍一拉伸就是摧心剖肝的痛苦,她只是紧靠在卡莱尔的肩头,看着卡莱尔的手在书上勾勾画画:“卡莱尔,你不怕吗?艾玛的头发散落在肩头为她增添了几分脆弱和无奈,她的视线落在书上:“和我走的太近了,他们大概也会给你造谣,污蔑中伤你。”
“艾玛,我并不在意这些,我更在意你的安全和健康,你现在看起来已经很难受了。”卡莱尔的手贴在艾玛的额前,冰冷的手感受到了滚烫的温度,他站起身去找药剂:“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喝了药后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他的声音平静,似乎真的不在意外面那些难听的话,艾玛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低下头擦去眼角渗出的泪水,她想她真的太累了。
风言风语并没有停止,艾玛无数次在校园的各个角落里听到来自不同人对她的污蔑,有些是和她一同共事的老师,有些是听她讲课的学生甚至有些是被她帮助过的学校员工。她坐在卡莱尔的办公桌前,手下的笔在辞职信上一次又一次的修改然后被她攥成团丢在一旁,卡莱尔看着一垃圾桶的废纸,颇有些头疼。
艾玛叹了口气抬头对上卡莱尔温和的双眼,她无奈的笑了笑:“好了,卡莱尔,我想我大概是没有我想的那么坚强,我应该赶紧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卡莱尔将冲泡好的咖啡放到她眼前,伸手替她挽起了落在肩头的长发:“艾玛,这不是懦弱,这只是暂时的蛰伏而已,你根本无需因此焦虑,错的是他们,你又何必这么折磨自己。”艾玛刚想开口,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了她的回话。
艾玛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外的校长,他的表情有些难看,他就像一阵旋风似的闯进了卡莱尔的办公室,卡莱尔向前一步挡在了艾玛身前。校长站在不远处,语气相当强硬:“艾玛小姐,我想我们需要谈谈了,关于这段时间校园里对你的评价。”手中钢笔的笔尖在他声音落下的瞬间折断在了纸上,喷涌而出的墨水染黑了摆放在桌子上的纸张。艾玛拿起了那份写着潦草辞职信的纸,上面被她戳了几个洞,此刻沾染着黑色墨笔污迹的纸似乎在嘲笑这里荒谬的一切。
卡莱尔伸手挡住了校长想继续前进的脚步,他的语气温和可动作却相当强硬:“我想我们可以选择更恰当的解决方式不是吗?”他上前一步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将那些不怀好意的窃窃嘲笑声隔绝在了木门之外,做完这一切后卡莱尔又将艾玛挡在了身后:“我想您应该为艾玛的声誉做出澄清才是,怎么会想着指责她呢?”
卡莱尔是难得的人才,医学院不能失去这位很受爱戴的教授,所以校长对他近乎是冒犯的举动选择了无视,一腔怒火都落在了他身后的艾玛身上:“艾玛小姐,我想你应该知道羞耻这个字眼吧,你这样的行为真是丢尽了我们学校的脸面。”艾玛冷眼看着眼前喋喋不休的男人,她几乎想要作呕,多么让人觉得恶心,多么让人觉得荒谬,这个该死的世界到底怎么了。
“你知道那些都是谣言吧?校长先生,你这样的人竟然能在一座高级学府里担任校长,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了。”连日来的打击终于让艾玛揭开了表面的柔和,她几乎是强硬的将那张辞职信拍在了校长的胸膛上,墨水染黑了他的白色领带,艾玛近乎是咬牙切齿道:“我想我的继父温斯顿公爵会非常乐意与你探讨下一个学年的校长人选,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你们都会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办公室的门被艾玛暴力的一脚踹开,门板弹到墙上发出了闷响,她将咖啡整杯泼在校长的身上,此刻男人昂贵的西装上沾染了咖啡的污渍显得格外狼狈,他看着艾玛将杯子狠狠砸在他的鞋边:“等着瞧吧,你这个蠢货,明天我就会让你从这里滚出去。”
往日里压抑在内心的野兽此刻终于从心底挣脱了束缚,艾玛大口的喘息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曾让她深恶痛绝的面容此刻扭曲到让她不忍直视,艾玛想起了那些有着瓢泼大雨的黑夜,她以为自己早已逃了出来,可是她恍惚间看到了继父的脸,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他此刻似乎就站在她的身后,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抬起她的下巴,冰冷的气息拂过她的耳边:“我的艾玛,我的洛丽塔,我的缪斯,回来吧,只有我的身边才是你能栖息的良木。”
然后艾玛妥协了,她选择了重新回到地狱,艾玛此时才惊觉原来她从未逃离那座无间地狱,人世间本就是最大的炼狱,无论她逃到哪里都要遭受这样非人的待遇,她从未从继父的手里逃脱,那个俊美的让她恐惧万分的男人一直都在她身后默默注视着她,直到她伤痕累累痛苦不堪,她才发现少年时束缚在她脚腕上的锁链从未被解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