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歌》默剑

3、第二章

　　大巴车终于稳住了身形，停靠在路边。

　　所谓的车站，不过是一个竖着斑驳站牌的水泥平台，孤零零地立在镇子入口。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混杂着泥土、青草和某种陈旧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车厢内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安青明和严鸿宇依次下了车。

　　傍晚时分，暖暖的阳光像是沙沙的咸蛋黄般绵密，也给刚松了口气的安青明的心上又抹了一层厚重感。

　　两人拉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还没等反应过来，一个穿着休闲服的青年便冲到了安青明身前。

　　“安青明！终于舍得回来了！”
　　来人是安青明的高中同学，也是他在小镇上为数不多的朋友，宋远行。

　　虽然之前已经在电话里联系过了，但真正见到宋远行时，安青明还是有些惊讶。
　　“你居然长了这么多？”惊讶之色浮于言表，看得宋远行小小骄傲了一下。

　　在安青明印象里那个瘦瘦小小又无助的小男孩儿，竟然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又蹿了一大截，现在已经比安青明还要要高了一点儿，肩膀也宽了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不过……

　　宋远行这点刚建立起的自信，在目光触及安青明身后那人时，瞬间又矮了下去，甚至还产生了一丝自己做了错事的错觉……

　　“哦对了，”安青明注意到宋远行的眼神，侧身介绍道：“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那个学长，严鸿宇。这是我朋友，宋远行”安青明指了指严鸿宇，又指了指宋远行。
　　严鸿宇朝宋远行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表情时一贯的严肃，看不出什么情绪。“你好。”
　　“学、学长好。”

　　见状，安青明在心里轻叹，纵使这两年里宋远行的个子长了不少，可依旧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宋远行。

　　三人又站牌下寒暄了几句，多是宋远行在问安青明大学里的事，安青明简短地回答着。严鸿宇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这个与周遭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小镇。
　　在向着安青明家方向前进时，宋远行似乎想尽力表现得热情熟络，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严鸿宇身上瞟，带着几分好奇和不易察觉的戒备。

　　到家已经六点一刻，夏季的天依旧明亮将老九的居民楼照得清晰无比。
　　三人在狭窄的楼道里走成一列，水泥台阶的边缘有些破损，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最后，他们在三楼的一扇贴着倒福字的绿色防盗门前站住，门上的绿漆在长久的岁月磨损下纷纷掉皮，就像一位安静的暮年老者无奈地消磨着最后一点儿时光。

　　安青明摸出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哒”的轻响。
　　他一边拧动一边侧头对严鸿宇说：“我们小镇这些年一直没这么发展过，条件不太好，这几天你先坚持一下。”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尴尬。

　　他当然知道严鸿宇家的条件，就算在整个大学里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的家境优越，只不过严鸿宇本人不太在意这些，平时也不会对外声张，所以除了他们这些平时经常接触的人之外，很少有人了解。
　　而在回家的路上，严鸿宇也大致了解了小镇的情况，对此，他脸上看不出半分嫌弃或不适。
　　“没事，只要跟说好的一样，把床留给我睡就行。”严鸿宇开玩笑道。
　　安青明正要应声回答，一旁的宋远行却率先开口：“你就住他家里？”他似乎对着一安排不太赞成。
　　“对啊，不住他家我住哪儿？”严鸿宇理所当然地反问。
　　“这附近去年开了家小旅馆，卫生条件也还行，我觉得住那儿应该要宽敞方便些。”宋远行提议。
　　这个提议让安青明刚打开门的手一滞，下意识地又要把门关上，好在严鸿宇及时阻止，随即将门打开，同时看向安青明询问后者的意见：“青明，你要觉得不方便的话我就先去办入住。”
　　“倒是没有不方便，只是怕你在我家住得不习惯。”他家的逼仄和老旧与严鸿宇习惯的环境天差地别。
　　听到安青明这样回答，严鸿宇眉眼间轻松了些许，然后把门口的位置让给安青明，说道：“你不介意的话我就住你家，能跟你住一起肯定更好。”
　　严鸿宇跃跃欲试，作为安青明的学长兼挚友（自封的），他这句话根本没经大脑脱口而出。
　　“嗯。”
　　安青明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率先进了门。

　　放下行李后，安青明先去了厨房跟外婆打招呼。
　　早在门口的时候他就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那是外婆手艺独有的味道。许久未归的他，还是在这为数不多的带着美好回忆的气味中败下阵来。

　　回得早不如回得巧，最后一个菜正好装盘，于是安青明帮忙打点着把饭菜都摆上桌，顺便给外婆介绍起自己带回来的朋友，并表示宋远行也一起到了家里。

　　外婆是一位面目慈祥的老人，头发黑白交加，整个人却是显得很精神。
　　和宋远行一样，在看到严鸿宇的第一眼，外婆就不禁一愣：“这位就是你朋友？”她先是下意识地问了这么一句，然后走近些，仰头看着严鸿宇那过分高大的身材，这才热情地拉着他坐下：“哎哟，不愧是外面来的男娃，长这么高，快！快坐下吃饭！”

　　长得高有好处，但也有坏处，正如此时，严鸿宇觉得自己一整个人都被挤在了小小的屋子里，有点儿憋得慌。
　　这边严鸿宇正坐下，那边门口处又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这么这么多人？明儿回来了？小宋也在啊，留下吃个饭啊。”

　　安青明的外公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个旧布袋，看样子是刚遛弯回来。

　　就这样，一家人算是到齐了。

　　饭桌上，安青明再次给所有人介绍了一遍严鸿宇，并表明这几天后者就住在家里，当然这一点是安青明一早就跟外公外婆暗示过的，所以就这一点两个老人也表示欢迎。

　　这顿饭吃得很开心，整个饭桌上大家无一例外都是一片嘘寒问暖，以及对安青明大学生活的关系和好奇，对于几乎一辈子没有出过小镇的三人来说，外面的生活更加宽广有趣，是一个不错的谈资。
　　期间安青明也解释了他和严鸿宇是如何认识的，以及为什么他看起来没有上大学前那么瘦削——归根到底，还是他选择社团时太草率了。
　　那时他只顾着摆脱人群，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加入的是拳击社……
　　好在他对此也不排斥，跟着大家一起学习训练了一段时间后也就适应了，身体也跟着结实了不少。
　　当然，这些真实想法他只捡了些合适的说。

　　许是太久没回家见外公外婆，又许是这次的饭桌上多了两个同龄的小伙伴，安青明这次格外轻松，之前对于回家的排斥情绪也淡了不少。
　　有时候，下饭的东西不一定是可口的菜肴，也可以是一部影片、一本小说、或是一场充满笑声与好奇的聊天。

　　安青明真希望，未来的每一天都能像今天这样普通而宁静。

　　经过一天的路途奔波和整顿，安青明和严鸿宇早已疲惫不堪，洗漱后早早睡下。

　　只不过……

　　安青明那间狭小的房间在容纳两人后明显严重超载了。

　　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的是，最终他们还是决定让安青明睡床，严鸿宇打地铺。这当然不是因为兄弟间的谦让，而是相比起地面，一米二的“大床”对于严鸿宇来说是在过于拘束。

　　灯已经关了，明亮的月光透过淡蓝色窗帘的缝隙飘进屋里，稀松朦胧。
　　明天似乎会是个好天气。
　　严鸿宇知道自己已经很累了，但他就是睡不着。

　　因为房间不大，他的地铺与床几乎床紧密相连，严丝合缝。甚至如果安青明如果要起夜还，得从他身上跨过去……
　　其实这些小细节对于他们两个的关系来说再正常不过，这对于任何关系好的朋友来说都很正常，对于安青明来说，似乎也很正常。

　　可对于严鸿宇来说，这就不太正常了。

　　一想到安青明就睡在自己旁边不到一米的距离，他的心就开始不争气地“怦怦”直跳，产生的肾上腺素比起过山车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开始都还只是因为紧张而翻来覆去静不下心，几分钟后，他的脑子里就开始浮现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幻想画面，而画面的主人公就在他的旁边……

　　当初答应一起回来时，他确实因为过于激动而没有考虑到这种……磨人的情况。

　　于是思来想去后，他决定跟安青明聊聊。
　　有些事情，一旦他自己想明白了，可能就再也忍受不了了。

　　“你睡着了吗？”严鸿宇低声询问，可能是因为旅途劳顿，他的嗓音有些嘶哑，无奈他只能轻咳了两声。
　　也不是他想打扰安青明睡觉，但对于严鸿宇来说，既然自己的想法已经禁锢不住，那干脆趁早解释清楚比较好。
　　想到这里，他再次为那个没有深思熟虑的自己而无地自容。
　　等了两秒，黑暗中，严鸿宇没等来回应，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几声蝉鸣。他只好叹了口气，继续在夜色中假寐。

　　“我睡不着。”

　　倏地，安青明清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是一根针掉在地上一样清脆，又在严鸿宇的心上激起一片涟漪。

　　“我也睡不着。”顿了顿，严鸿宇在脑海里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又轻咳两声后开口：“我有点儿事情想跟你说。”

　　“你说。”安青明的声音已经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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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短暂的沉默。

　　“你要说什么？”安青明疑惑。

　　严鸿宇打死也没想到，自己张了半天的嘴居然蹦不出一个字，如果不是因为安青明就在旁边，他真会一个巴掌抽在自己脸上治治这突发的“语言功能障碍”。

　　“……我还没问过，你为什么会叫我陪你一起回来？”他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直接说不出来，那先酝酿酝酿气氛暗示一下，最后肯定说得出口。

　　反正好赖他都得说清楚的。

　　对于严鸿宇的问题，安青明也没有这么思考，几乎脱口而出。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都去过你家好几次了，所以这次想让你看看我家是什么样子。”
　　虽说安青明确实去过严鸿宇家，但每次都是整个社团聚会的时候大家一起去的，原因还是因为严鸿宇家足够大，平时几乎也没有家长在，大家能够放的更开。
　　所以对于安青明的回答，严鸿宇表示理解，但又似乎不能完全理解。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月光的光斑在无声地流动。

　　半响，安青明的声音再次在黑暗中幽幽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这就是你想说的？”

　　“不不是，我想说的是……”严鸿宇从自己的思考中回过神了，然后发现自己似乎偏离了主线，这不对。

　　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青明，有一件事情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但是这件事情……可能会让你觉得不太舒服，当然你要是介意的话就直接说就行了。”

　　“嗯？”安青明疑惑。

　　“就是……”缓了缓，严鸿宇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最近我脑子里的想法很奇怪，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因为你……睡不着，我可能……”

　　“你这语气，是要跟我告白啊？”

　　黑暗里，安青明轻柔的声音格外响亮，话尾悠扬的轻笑声好似轻纱摆动在严鸿宇身上，勾得人痒痒的。

　　“…我……”严鸿宇再次哑然，脸颊滚烫。
　　即将破口而出的话就像被挡在了一块玻璃墙之后，可观其形，却无法真实触及。

　　“哈哈哈，开个玩笑，你想说什么？”安青明给他打开他一个向后的台阶。

　　可他还是想要打破玻璃。

　　“是，我喜欢你，这就是我想说的。”一锤定音。

　　这甚至是他前几天才给自己得出的答案。
　　想了那么久的长段措辞，却比不上这最简单的几个字有力。

　　话说出来了，严鸿宇此刻便静静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小小判决。

　　“……”

　　“你认真的？”安青明这样问，却没有丝毫怀疑，他宁愿相信科学神学哲学皆不存在，都不会相信严鸿宇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而他也等来了严鸿宇的坚持。

　　“认真的。”三个字，沉重而滚烫。

　　在黑暗中，安青明似乎能看到对方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瞳孔里泛这光。
　　安青明又沉默了几秒，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最终，他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慎重的斟酌：

　　“…等我……等我们回去之后，我再回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