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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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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青明坐在回家的大巴车上,车窗外的景色从县城的零星楼房,逐渐褪色为连绵的、墨绿色的山峦。
他已经快两年没回家了。
这两年里,外公外婆催了无数次,但他一直在找借口推辞。
说实话,对他来说,回家并不是个太好的选择。
安青明的家在一处位于犄角旮旯的偏僻小镇上,从县城坐车回去还得晃荡两个小时,每天也只有一班车。错过,就意味着要在县城脏乱的小旅馆里凑活一夜。
当然,交通不便并不是他不想回家的主要原因。
和很多离家的年轻人一样,他不太想面对镇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亦或是他曾经的同学老师们。这种不喜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这更像是一种无形的磁场排斥,正如南北两极注定无法靠近。尤其是在大学度过了两年相对自由,甚至称得上受欢迎的生活后,他对回到那个封闭的环境,更是心生抗拒。
如果不是外公外婆和自己的朋友还在镇上,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那个生活了十多年的小镇。
安青明觉得自己从小到大没有做错过什么,至少以目前二十岁的三观来看是没有的。
但在那十多年的时光里,他却一直在道歉。
有时候是被同班的男生们嬉笑着关在女厕所里,他不得敲着冰冷的门板,一遍遍毫无感情地说着“对不起,放我出去吧”,试图用恳求换取自由。
可是上课铃响了,门与门框之间依旧严丝合缝。
于是他便知道自己又失去了准时上课的机会,只能安静地等待着。
有时候运气好了,打扫清洁的阿姨会发现他。然后他便会在阿姨那带着浓重口语的驰马响起之前,之前一边低头说着“对不起”,一边跑向教室。
而后,往往就是在教室门口迎着任课老师严厉或是不耐烦的目光,以及全班同学的注视,再次低声下气地道歉。
那个时候,好像所有人都不喜欢他。
大巴车猛地一个颠簸,将安青明从并不愉快的回忆中拽了出来。他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被窗咯得发麻的胳膊。
身旁的青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静,偏过头,低声问:“不舒服?”
“没,”安青明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就是有点闷。”
青年没再多问,只是伸手将他们头顶那个小小的的空调出风口板正了些,让那微弱的凉风能更直接地吹到安青明脸上。
安青明看了他一眼,心底那点因回忆而泛起的波澜悄然平复了些许。
现在是下午两点半,到家时约莫已经五点了,兴许还能遇上自己就读的那所小学放学。安青明如是想着。
可是一想到放学,他的思绪又不听使唤地被拉回了小学的某次经历。
那也是他被迫“逃课”的一天。
那一次,正好是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他因为之前几次“迟到”的记录,他理所当然地被班主任唐老师点名批评,然后被要求下课后去办公室一趟。
下午五点的太阳正好从透过窗户直直照射在安青明的脸上,烤得他有些婴儿肥的小脸红嘟嘟地发烫。他能听到身后同学们压低的嬉笑声,大多是幸灾乐祸。
好在,小孩子的注意力转移得很快,下课铃一响,孩子们便鱼贯而出,奔向校门口接送自己的家长们。
而在校外拥挤的人群里,也有安青明的外婆。他总是站在那里,风雨无阻。
“唐老师,对不起。”小小的安青明乖巧地站在办公室里,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声音软糯却又倔强。
他不想让外婆一直站在外面等他,夕阳很晒。
他一心只想赶快结束这场谈话,然后牵着外婆的手回家。
但唐老师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将手中的教案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转而说起了上一次考试的事:“安青明,最近你是不是态度上有些问题?上次考试的成绩也不理想,上课也总是迟到,我问你,你每天到底在干什么?”
“我……”安青明想辩解,但是唐老师根本没有给他机会。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我不听你的那些借口!”唐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一定要让你站在这儿吗!”
正说着,办公室里除安青明和唐老师之外的最后一个老师,一位年轻的英语老师,也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准备下班了。
“唐主任,也就是您才这么尽责了,别为了个孩子生这么大气了,早点儿回家休息吧,我就先走了啊。”女老师客套着,拿起包走向了门口的方向。
安青明认得那个女老师,上课时总是笑眯眯的,但此刻,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安青明的心也着这这关门声,猛地沉了下去。
他有种不好的感觉。
他的第六感一向很灵。
“唉。”莫名其妙地,唐老师叹了口气,语气却不似刚刚那么强硬,反而带上了一种令人不适的“语重心长”:“成绩下降老师可以理解,但有问题就要来跟老师说啊,不然老师怎么帮助你呢?”
安青明并不觉得自己在成绩方面有什么问题,作为一个快要升上六年级的学生,他上次的考试只是从99分降到了95分,可那次他毕竟发着烧脑袋沉沉闷闷的,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情有可原的。
“老师也是一片好心。”唐老师说着,绕过办公桌,走到安青明面前,用那只布满粉笔灰的手搭在了安青明瘦弱的肩膀上。
安青明浑身一僵,垂着眼低头,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烟草、汗液和廉价茶叶的味道。
“小安啊,你应该也知道现在的竞争压力很大,要是你的成绩一直下滑,那以后可就上不了大学了。”似乎为了安慰面前的男孩儿,他的手没再往下,手指却开始有意无意地缓缓摩擦着男孩儿光洁的肌肤。
那触感,像是有恶心的爬虫在皮肤上蜿蜒。
“其实比起其他同学,老师最喜欢的还是你啊。”唐老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故作亲昵的强调:“你要是有什么需求,老师可以给你提供一些课后教学的。”
唐老师笑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一直在讲课的关系,他的嘴唇有些干涩,此时因为笑起来而扬起的嘴角扯动着嘴上的死皮,露出了因常年喝茶而泛黄的牙齿。
安青明只觉那股混合着口气的异味更加浓重了,似仿佛有什么肮脏的东西从那张嘴里飘了出来,就快要沾到他的身上了。
“呕!”
他终于没忍住吐了出来。
“青明?你怎么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
安青明一阵恍然,才发现自己刚刚竟在大巴车上睡着了,而那让自己恶心想吐的味道,是大多数大巴车上都有的那种酸臭味,那是包裹在某种胶质的化学物质的味道下的,集汗臭、脚臭、汽油味、呕吐物、以及各种食物的味道为一体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他每次坐上大巴车都会产生想吐的冲动。
所以他此刻非常庆幸今天没有吃东西。
“还好吧?要喝点儿水吗?”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紧接着一瓶苏打水便被送到了安青明的面前。
说话的是一个和安青明同龄的青年,也是个大学生的模样,叫严鸿宇。他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看着旁边的好友,安青明顿时安心不少。他接过水,轻声说了句“谢谢”,但没有立刻喝,只希望能快点儿下车透透气、
虽然年纪差不多,但就气质来说,两人却截然不同。
安青明的长相精致柔和,五官流畅,甚至小时候经常会被误认为是小女孩儿,这也是他曾经被欺负的主要原因。只是相较于出众的长相,安青明最突出的却是一种处事不惊的感觉,光从外表上看,似乎任何事都不会在他心里掀起波澜似的。
而严鸿宇则完全相反。
或许人如其姓,不少人在见到严鸿宇的第一面几乎都会在第一时间进行反思,自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对方不高兴的事情。
严鸿宇的长相本就比别人多了几分锐利和硬朗,眉骨很高,眼窝微陷,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微蹙的浓眉让人觉得他在生气,无形中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就连安青明第一眼见到他时也被吓了一跳,在脑海里把平生事迹都翻出来过了一遍,看看自己是不是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惹到对方。
但仅仅是在短暂的相处之后,安青明就发现,严鸿宇其实是个很真诚的人。
真诚而又直率。
他有什么想做的事从来不会藏着掖着,但也不会没事找事。并且在大部分时候,还会偷偷负责“善后”工作。
但若仅仅如此,他也不可能获得安青明的好感。
对于安青明来说,严鸿宇大抵是稍有的,或是唯一一个,会让自己产生倾诉欲望的外人。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应该还有一个小时左右,”严鸿宇看了看窗外飞逝的景色,又补充道:“估计这小路中间也不可能有服务区,你再坚持一下。”严鸿宇又补充道。
“嗯。”
“刚刚睡着的时候,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只是过了片刻,安青明主动开了口。他觉得或许可以通过聊天的方式转移一些注意力,让自己不再那么难受。
“能说吗?”严鸿宇问道。他曾经也听安青明说起过以前的事情,但都不是太美妙。
“嗯,”安青明看了他一样,目光有些游历,像是在组织语言,“就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小学班主任,姓唐的那个,你还记得吗?”他看了严鸿宇一眼。
“记得,他怎么了?”
“有一次……他说我成绩下降了,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他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思考后面的话该怎么说,“嗯……你知道我的长相比较偏中性……”
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苏打水瓶身。
“……当然,我也不能确定,但是当时我就是觉得很恶心。”
安青明自觉已经说得很隐晦了,而且他也不傻,他很确定那之后会发生什么。那种黏腻的、充满占有欲的眼神,和看似关怀实则越界的触碰,让他至今回想起来都如同吞了苍蝇般难受。
很明显,严鸿宇明白他在说什么,表情真正意义上地严肃了起来。
“他碰你了?”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嗯……
这话问得,该让他怎么定义呢?
好像也确实是碰了,但可能也没严鸿宇说的那么严重。
本来还想添油加醋一番,但看着严鸿宇紧皱的眉头,安青明突然觉得,那些陈年旧事好像都不是很重要了。
至少,自己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不是吗?
于是他用一种几乎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说道:“嗯,他当时碰到了我的手臂,给我恶心得吐了。”
说罢,他甚至努力扯动嘴角,试图笑出来。以现在的视角来看,当时的情景除了恶心和后怕,确实又夹杂着一丝尴尬和好笑。
那一天,他是真的被恶心得吐了一地,然后借机说自己不舒服,要让等在外面的外婆带自己去医院,从而逃过一劫。
那以后,他就尽量避免与班主任接触,并且比以前更加努力地学习。尽管中途还是时不时被欺负被嘲笑,甚至被班主任穿小鞋,但那些也只能成为他拼命学习的燃料罢了。而升学到初中后,他也不再默不作声,开始勇于反抗,最终相对安稳地走完了那段艰难的学习之路。
在他的努力下,他的成绩终于不负期望,足以让他踏上一条崭新的道路。
“幸好这些都过去了。”严鸿宇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看到安青明笑了起来,他的眉头也舒展了,表情少见地温和起来。他知道安青明是个怎么样的人,既然对方都能轻松说出口了,证明这件事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而后,他又认真补充道:“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和你一起想办法解决。”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嗯,这话你说过了。”安青明的笑容更明媚了,直勾勾地望着面前这个总是板着脸,却比谁都细心可靠的青年。
严鸿宇被安青明那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有些招架不住,仿佛他最近那些微妙躁动的心绪根本无所遁形。
没过几秒,他还是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去,耳根微微发热。
“我……我不是怕你忘记了吗。”
严鸿宇跟安青明做了两年的朋友,但在这两年的时间里,他清晰地感觉到的心情逐渐微妙起来。
安青明很受欢迎,从进大学的第一天起就是如此。
而严鸿宇第一次见到安青明,正是社团招新的那几天。
那时严鸿宇刚上大二,只要没课,他就在招新的棚子里呆着,原本他想通过自己的“热情”多为社团招揽几个成员,但很明显,这起了反作用。
也就是在一次没课的空档,坐在棚子里百无聊赖的严鸿宇看到了一团叽叽喳喳的人群,正蠕动着自己向这边缓缓移动着。
人群中心,似乎围着一个人。
“什么东西这么稀奇?”严鸿宇啧啧称奇,但称职的他并没有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只是冷眼旁观着那团“人球”越滚越近。
直到人群散开了些,一个被团团包围的清冷身影站在了他面前,一伸手拿起他桌上的招新报名表就填了起来。
“我想加入你们社团!”声音的主人甚至没抬头看他,坚定地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安青明。
那之后几个月,严鸿宇才从青年本人,也就是安青明口中得知后者加入社团的原因:他讨厌人多的感觉,但那些社团的招新人员却不知道为什么发疯似地围着他转个不停,周围嘈杂的人声让他心烦意乱,无奈他只好决定随便加入一个社团以摆脱人群,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看到了孤独而严肃的严鸿宇。
安青明当时想,有这个人在的社团,一定不会有太多的人,一定很清静。
于是他坚定地穿越人群,填了那张报名表。
只是有一点,安青明后来笑着坦白,他在严鸿宇的注视下填报名表时,心里其实也疯狂打鼓,想的却是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让面前的学长不高兴了……
在安青明加入社团之前以及加入后的一段时间里,严鸿宇都自认为自己对待所有人,不管是男女老少,都一视同仁,能帮的合理的忙他都会帮,该提的建议他都会尽量说出口,就连社团里的其他人对此也没有异议。
本应是如此的。
但渐渐地,他发现社团里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对安青明都会偏心一些。当然,这不仅仅是因为安青明那张无可挑剔的脸,更因为他本身的能力和处事妥帖的作风。
他就好像拥有让所有人都能心平气和的能力。
理所当然地,能力出众、人缘极佳的安青明就成为了现任社长。
对此严鸿宇不但没什么意见,甚至有时也会和社员们一样对安青明格外照顾。
他会下意识地记住安青明喜欢的饮料口味,会在安青明熬夜处理社团事务时将他手里的工作抢走……
严鸿宇不得不承认,每一次与安青明的交流都能让他想起“赏心悦目”这个词,甚至在他明知不对的情况下,都好几次偏心于安青明。
这有悖于严鸿宇的原则,但另一套以安青明为中心的原好像在背着他偷偷建立起来了……
就在前几天,刚放暑假没几天的严鸿宇躺在宽敞柔软的大床上,无所事事昏昏欲睡,一阵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像一道惊雷,把他炸得瞬间清醒。
而来电显示的名字,更是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安青明。
安青明问他能不能陪他回一趟老家。
而他,作为安青明的好友,几乎是脑子一空,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好,什么时候出发?”
……
“啊,我突然想起来……”
车上,安青明突然若有所悟地自言自语起来。
“什么?”严鸿宇接话。
安青明:“现在暑假了,小学生也都放假了,我们遇不到他们放学了。”
严鸿宇:“?”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而且为什么要遇到小学生放学?
或许是因为聊天真的有用,此刻安青明的心情舒畅不少,连带着脸色也好看了些。
他知道,就算真遇到了放学的那个时间点,他的身影也不会再被淹没在那群小孩子之中了……
他已经长大了,长得比那些小孩子高很多了。
他可以,比他们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
大巴车发出一阵沉闷的长鸣,速度缓缓降了下来。
前方,一个熟悉的、陈旧的车站牌,在夕阳的余晖中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