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歌》默剑

25、第二十四章

　　严鸿宇带着宋启明抵达了“终点”所在的那个T字路口，只要走过那节狭长的走廊，他就第三次来到那扇门前了。

　　而这一次，将会是最后一次。

　　可走廊的尽头，那扇门前，并没有人在等他。

　　或许是带着与世界离别前的沉重，又或许是带着心愿未了的遗憾，严鸿宇的脚步越走越慢，直到背后的宋启明用力地捏着他的肩催促他前进。
　　他本以为宋启明是在催促他的。
　　可宋启明的手并未放下，而是就那么用力地捏着，冲着几米外的尽头大喊：“我知道你们都在！”
　　下一秒，随着那声音的渐渐沉寂，两道身影终于还是出现了。
　　安青明，以及被拖拽出来的，手脚依旧被绑住的的宋远行。
　　后者似乎遭受了什么，此刻已经奄奄一息了。
　　见状，严鸿宇终是失望地叹了口气，他看向安青明：“你没说服他吗？”
　　后者同样失望地摇了摇头。
　　“你继续走！”宋启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话低喝着，催促着。
　　见两人开始继续前进，安青明蹙着眉，咬牙将宋远行拖到门口，几乎紧贴那扇不祥的门扉：“让严鸿宇离远点儿！不然宋远行就代替你进去！”
　　安青明生气了，严鸿宇知道。

　　氛围骤然绷紧，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动作。

　　但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离最理想的状态只差一步之遥，他宋启明决不能就这样功亏一篑！
　　决不能让宋远行被他们送进门里！

　　强烈的纠结就像在失控卡车上疯狂切换的脚，是刹车还是油门？是让严鸿宇继续向前，还是先缓住安青明？
　　虽然现在他离门口只有几米的距离，但宋远行离门口只有几厘，他无法保证这个距离是否来得及阻止安青明。
　　而且也不知道安青明对宋远行做了什么，宋远行怎么会虚弱到那个样子？
　　不，这不重要，还是先把他们稳住，再一点点靠近，只要足够近……

　　……只要足够近

　　……或许，严鸿宇也不是必须的。

　　安青明的身份一样够用了……

　　宋启明的眼中突然冒出一丝精光。
　　是啊，只要不是宋远行，是谁都行……

　　于是他放开了严鸿宇肩上的那只手，随后越过严鸿宇，往前走去。他有自信，在有防备的情况下，就算严鸿宇从背后偷袭自己也是能应付的。
　　“只要你们放过远行。”宋启明慢慢向前走着，生怕再次激怒了安青明。

　　似乎是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宋远行有感应般缓缓睁开了眼，在宋启明的身影再次映入他眼帘之时，不知名的激动夺眶而出。
　　“不要……不要……”他剧烈地摇着头，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到最后，眼泪也不知不觉的大颗滑落，嗓音也逐渐嘶哑。

　　可他说不出更多话来。
　　他只一个劲儿地摇头。

　　“不要怕，他们会放过你的。”慈祥二字再次出现在宋启明脸上，让安青明一时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假。

　　可这并不是安青明想看到的。
　　他想打感情牌，宋启明同样也想打。
　　但宋远行的感情要比宋启明复杂得多，更不可控。
　　于是安青明不多说什么了，沉默着打开了“终点”的门。

　　第一次，这扇门的内部被揭晓。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绚丽的宝箱，更没有能实现愿望的希望……
　　正如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一般，里面只有一片死亡的黑暗……
　　或者说，由无数张可怖的、不断叫嚣着的、扭曲的面孔组成的黑暗……
　　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窝仿佛能将人吸入其中。

　　而这一点，似乎早在安青明的预料之中。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径直弯下腰开始摆弄起宋远行身上的绳子。
　　“住手！”宋启明瞳孔骤缩，厉声大喝，猛地冲向前去！
　　但他对准的方向并不是宋远行，而是安青明！
　　而此时，他们相距只有不到两米！

　　只要能把安青明推进去，就还不算功亏一篑！

　　安青明想过或许对方或突然发难，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宋启明的速度居然如此之快，竟在转眼之间已经到达了自己面前！
　　下一刻，他就被一股强大的推力推得向后倒去！

　　“青明！！！”
　　“安青明！！！”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震耳欲聋。

　　千钧一发之际，安青明用双手抵在了门口，死死抵抗着来自宋启明的力量！

　　可那又如何呢？这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他只需稍稍用力……
　　……稍稍

　　宋启明突然觉得有什么事情很奇怪，以他的力量和安青明现在的身体状态，不管他用了多小的力气，后者都不应是用手就能抵得住的……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一动一动的，跳动着……

　　对了，好像还有一件事也很奇怪……
　　为什么……宋远行还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他不是应该……

　　宋启明的视线里好像缓慢出现了什么东西，他的眼珠也缓慢地朝那个东西移去。
　　与高速运转的思维相比，这一切的动作似乎变成了慢放。
　　而在他视线中出现的，是宋远行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的手……
　　以及，在视线随着那只手移动的而看到的，宋远行那双决绝的、带着泪的眼。

　　那一刻，几乎没有人的动作是经过大脑思考的，一切都来自于身体的反应。

　　一秒之内，从安青明死死挡住身体；到严鸿宇、宋远行惊喊出声；再到宋远行起身拉住安青明的一只手和腰带，用力往回拉；到宋启明面前一空，下意识地稳住身形；最后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近的严鸿宇在背后用力一推……

　　……

　　所有的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完成，一气呵成……

　　没有人能清晰复述刚才的一秒钟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等终于回神时，三人皆半跪在地，眼中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空虚和后怕，以及宋远行脸上两道未干的泪痕……
　　一时间，他们竟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可迷宫并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宋启明的“献祭”，似乎映证了安青明的猜想，整个迷宫像是失去了承重墙的房屋，开始剧烈地颤抖、轰鸣！烟尘四起，很多地方被震出了丝丝裂缝！
　　“我去接王诗桃，你们去出口看看！”安青明大喊。
　　其实他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去，但是如果真的能，那就只有出口那一个地方了！
　　“我跟你一起去！”严鸿宇想都没想便跟在安青明后面，随后又转头冲着宋远行说道：“你去出口！”
　　说罢，便追着安青明而去。

　　迷宫的晃动越来越强烈，从石缝中蹦出的灰尘逐渐变成了小石子，最后又变成了簌簌落下的小石块儿。一切都在加速崩坏，似乎顷刻之间就会完全倒塌！
　　很快，两人从本就不远的房间里找到了王诗桃，正当安青明想要将王诗桃扶起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右臂居然没有了知觉……

　　到底是什么时候？

　　恍惚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刚才被从门框里拉出去的那一刻，他的右手……好像进门了……

　　“你……”严鸿宇似乎也发现了异样，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就被又一阵剧烈的摇晃堵住了。

　　时间紧迫，已经经不住他们再浪费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出去。

　　有了严鸿宇的帮忙，三人很快就再次回到了出口。
　　出口处，宋远行已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没有门的空洞。
　　那里本是一面被堵住的石墙，随着迷宫的颤抖，曾经用来堵门的石门亦是脆弱不堪，顷刻倒塌，暴露出属于外界的亮光！

　　宋远行挥了挥，示意他们先走。
　　“快走！”他竭力喊道，身体却侧在一旁，似乎是在礼让。
　　可这并不是礼让的时机。
　　安青明虽有疑惑，但时间不等人，更何况出口就在这里，宋远行除非不想出去……
　　在安青明与宋远行身影相交的那一刻，四目相对。
　　宋远行的眼里，是有光的。

　　时间仿佛再次被放慢，安青明觉得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太多东西，有不舍，有留恋，但亦有对生的渴望。
　　他似乎还跟宋远行点头示意，然后再转头，率先冲进了那片光亮……
　　直到严鸿宇和他背上的王诗桃完全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宋远行才彻底地舒了一口气。

　　他终于，没有连累到任何人了……
　　除了他的父亲……

　　可他同样也无法坐视这样的事情，一代又一代，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他去过“王后线”，他在找到王诗桃之前，看遍了一具又一具带着绝望无声离去的尸体……
　　这样的事情或许从百年之前就已经开始，用两条命换一条命，不，是用无数条命换一人的长存……

　　……这何尝不是一种持续了百年的、残酷而隐秘的慢性屠杀。

　　所以当他看到安青明递给他的纸条，当他都还未理解那些字的含义，眼泪就已滑落之时，他或许就应该知道自己的决定了……

　　如果这是一个只有他才能阻止的事情，
　　那他为什么不能成为那个唯一的英雄呢……

　　迷宫几乎已经看不出原型，走廊被一块块巨石堵住，房顶的落石将那一具具骸骨再次掩埋，藏入更深处。

　　可……她们，还有他们，不再会身处一片死寂。

　　巨石的缝隙里，待砂砾尽数落地，总会有一束不知从哪儿来的亮光，来到这里……

　　最后，离开前，宋启明对着那曾经幽暗的地方轻声说了句：“永别了……”
　　随后，转身离去。

　　在他离开后的那个地方，那句“永别了”回荡在每一个角落，传到每一个缝隙里，似乎形成了细微缥缈的回声。

　　又或许，那并非回声。

　　那一道道消逝在历史黑暗中的声音，似乎都在轻声回应：

　　“……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