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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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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青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是一位即将继任的王。
那是一个相当落后的王朝,没有华丽的服饰,没有精密的铠甲,亦没有合理的统治制度。
却有一个被人们虔诚信奉的信仰。
迷宫,是他们存在的载体。
人们能活得幸福、健康,皆受益于迷宫的庇佑。
因此,祭品是必须的。
同样,王,也必须经过迷宫的洗礼。
于是,每一次新王继位,举国上下便会举行典礼欢庆。
王会带着他选好的王后,一同进入被视为圣地的迷宫。
王后,就是那个祭品。
继位典礼在即,安青明透过“自己”的双眼,看着他与所爱之人在万众瞩目与狂热的欢呼中,进入了那个被“祝福”的地方。
“他”原以为,那是一个充满了无限未来的神圣仪式。可残酷的真相是,当“他”到达迷宫终点,获得上一任的王留下的“宝物”时,“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了。
很快,“他”从迷宫里出来了,带着自信而骄傲的笑容,宣誓要引领这个国度去往更好的未来,就像上一任王曾说的那样。
每十年,有时也是二十年,这样的仪式就会进行一次,周而复始。
安青明只觉得,在那些不断重生的躯体里,属于原本“他”的思想与情绪越来越少,如同沙漏中的细沙,一点一点流失殆尽,而属于“它”的部分,与日俱增。
到最后,安青明也无法分清,到如今,那具行走于世间的躯体里,到底是残存的“他”,还是纯粹的“它”?
只不过,落后的王朝终难敌岁月,可“他”还是带着“它”,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了迷宫的所在之地。
曾经的国度化为尘土,石阶上爬满了幽绿的苔藓,萧瑟的风声穿过断壁残垣,发出支离破碎的声响。
只是,“他”依旧存在。
安青明也不知道“他”到底存在了多久。
日升月落,春秋更迭,存在本身仿佛成了一种麻木的本能。
他只能从“他”眼中看到的、不断变化的服饰,以及周遭推翻又重建的建筑风格,来推测时光的流逝……
恐怕,不只百年。
最后的最后,安青明看到了电子设备,从笨重到小巧,“他”甚至熟练地使用起了手机。
文明在向前狂奔,而“他”被禁锢在永恒的循环里。
不过那一次,是“他”漫长记忆中第一次仪式失败。
被选中的“继承者”竟意外地逃了出来。
天无绝人之路,逃脱的“继承者”不知内情,竟与“他”商量再次回去,要返回迷宫,救出作为祭品的同伴。
“他”当然同意了。结果毫无悬念,那个怀着愚蠢善意的“继承者”,再也没有机会走出来。
很快,他凭借着“继承者”的身份和积累的智慧,顺利当上了镇长,并以慈善的名义投入了金钱,主持修建了大礼堂。
大礼堂,就是那扇堵住出口的门。
“他”是与迷宫联系最深的人,亦是迷宫的投影,自然懂得如何通过修改外部建筑的方式,来影响和禁锢迷宫的内部结构。
再后来,“他”认为自己或许应该亲自培育下一任“继承者”,于是收养了一个小男孩儿,并取名宋远行。
但,亲自培养,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轻松,“他”试图将那个男孩儿培育成最完美的、最符合要求的容器。可令“他”苦恼的是,男孩在诸多方面都未能达到其严苛的期望。
人,真的是一种难以被修改的东西,“他”想着。
可是“他”忘了,在遥远的过去,“他”曾也是某个有血有肉、拥有自我意志的,活生生的人……
安青明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空气中投下几道温暖的光柱。
他正躺在属于自己的那张床上,床边守着的,是严鸿宇。
高大的身躯蜷在一把略显局促的椅子里,见安青明睁开眼,他离开俯身凑近,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短短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醒了?感觉怎么样?右手还好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
安青明一言抬了抬右手臂,又尝试性地捏了捏拳,只觉得有些疑惑,问道:“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他不记得了,准确来说,他脑海中关于昨晚最后的记忆,只剩下从黑暗中冲出的模糊片段,再往前,便是一片空白,连同那个漫长而诡异的梦也一同消失了。
似乎,好像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也被他忘记了。
只是这一切,严鸿宇并不清楚。
“一从出口出来,你和王诗桃就昏迷不醒,所以我和宋远行把你们分别送回了家。”严鸿宇解释到,目光始终停留在安青明的脸上。
他好像在担心自己?
那份不加掩饰的浓烈情感,让安青明心中微微一动。虽然面前的男人看起来有些憔悴,不修边幅,但……如果他也喜欢男人就好了。
安青明如是想着,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看了好几秒。
“怎…怎么了?”严鸿宇不留痕迹地移开视线,耳根隐隐泛起一丝红晕。
有点可爱。
“没事,谢谢你。”安青明礼貌回答,并收敛目光。虽然内心似乎对严鸿宇抱有特殊的好感,但在没有确定对方的心意之前,他习惯性地将这份情绪妥善保管。
他让严鸿宇去洗把脸,自己则起床换好了衣服。
他记得原计划是今天就回学校那边的出租屋,这段时间请假太多,兼职的工作不能再耽搁了。
出了房间,外公外婆今天都没有出门,或许是想在他离开前跟他待一会儿吧。
一看到他出来,外公就关切道:“明儿,昨天晚上是怎么了?喝酒了?我跟你说,就算你是年轻人,也要少喝点儿酒,那酒不是什么好东西……”
外公“喋喋不休”,外婆则直接走近,这儿摸摸那儿捏捏,生怕自己的外孙有哪儿少了一块儿肉,嘴里还在一直问着“怎么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似乎,两位老人留在家里的原因,和他的猜想有点出入
。
“没事,昨天晚上可能有点儿低血糖,头一直晕晕的。”他随口说了个理由,却意外地夺得了两位老人的信任。
于是外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教育”:“你看你,我就说你平时吃太少了,你晚上就扒拉那么两口饭怎么够?你现在还在吃长饭……”
仿佛在外公外婆眼里,他就从来没吃饱过……
安青明汗颜,正好此时严鸿宇也洗完脸走了过来,虽然还带着黑眼圈,但整个人直接清爽了好几个度。
看着那高挺的身姿,安青明只觉自己眼光真好。
“这事儿你还得感谢小严呐。”一见严鸿宇,外公立刻把功劳推了过去:“昨天晚上那么晚,多亏了他把你送回来的,你说说你,给别人填了多大的麻烦……”
“没事的外公,青明的事就是我的事。”严鸿宇接口道,语气自然。
安青明再次陷入疑惑,他和严鸿宇的关系有这么近吗?
在他的记忆里,他们不过是在社团认识的普通朋友,这次暑假邀对方同行回老家,更多是出于一种莫名的信任和……?
后面的事,他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这是他第几次回老家?第一次?还是第二次?
他还没想明白,思绪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是靠近门口的外公开的门,门外站着宋远行和王诗桃。
他俩居然会一起来,真是稀奇。安青明记得他们的关系并不算融洽。
“爷爷奶奶打扰了。”
“打扰了,我们是来找安青明的。”
两人跟老人们打了个招呼,然后叫出了安青明和严鸿宇。
四个年轻人并没有在楼下逗留,而是由宋远行带着,去了那个曾经只属于他和安青明的秘密基地。
不过,当严鸿宇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乎是挤过那个对他体型而言过于迷你的小洞时,他才意识到,或许宋远行对自己的一些小恶意并没有随着这次的生死相交而消失……
当然,这一副狼狈的样子也惹得安青明眉眼一弯,一阵清浅低笑。
于是在看到了恋人重现的笑颜后,严鸿宇决定原谅宋远行。
“安青明,我还是要再说一次,你好漂亮!”觉得安青明好看的不只严鸿宇,还有心直口快的王诗桃。
她竟奇迹般地康复了,完全看不出迷宫之中那副将死的模样。
很奇怪,安青明回想起自己与王诗桃第一次见面时,对方也说了差不多的话,可那时他并没有把这句话当成称赞。
而现在,他看着面前这个笑容明媚、眼神清澈的女孩,只感觉到一种不惨杂质的真诚。
“谢谢。”他回应道,同样真诚。
有那么一瞬间,安青明觉得他过去对小镇的厌恶与疏离或许都只是自己的误解,并非所有的语言都包裹着恶意,也并非所有的称赞都是别有用心的讽刺……
当然,这念头也仅仅只有一瞬间。
或许是现在的气氛非常的轻松,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宋远行也放松下来,说出了自己召集另外三人的真实目的,也就是希望大家述说一下各自的情况。
毕竟,虽然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那恐怖的经历仿若一场集体噩梦,可没有人敢否认它的真实性。
“咳咳,我先说吧。”他还是先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昨天晚上我们出来的时候,大礼堂就塌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我早上问了好几个人,他们都说……大礼堂那个地方本来就是一片废墟,很久了……”就算已经接受了“迷宫”这个超乎想象的存在,宋远行似乎仍难以完全接受这种集体认知被篡改的诡异现象。
“还有,好像没有人觉得我和小桃失踪过。”说着,他看了眼王诗桃。
后者立刻用力点头,接过话茬:“对对对,昨天晚上我被送回家的时候他们还问我是不是喝酒喝迷糊了!”女孩儿嘟嘟嘴,似有点生气。“我还特意问他们,这三天有没有找过我,结果他们跟看傻子一样说我就在家里哪儿也没去!”她的双手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抱在了胸前。
“那镇长呢?”严鸿宇问,一边问,一边继续拍着进洞时蹭到的土。
宋远行摇摇头,垂眸不语,掩去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于是王诗桃小心翼翼地接过话:“没人记得他了……除了我们。”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好像也有些难受,然后自以为没人察觉地偷偷观察了一下宋远行的神色。
这样的小动作当然瞒不过其他人,也瞒不过宋远行,但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回应那份小心翼翼的安慰。
再次开口前,他还是有意无意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没事,对我的生活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只是以后没法啃老了。”
他尝试着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却发现自己实在难以真正笑出来。
然而下一秒,一个带着暖意的巴掌就拍到了他的肩上。他一惊,顺着那只手看去,对上了王诗桃入党般坚定的目光。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鼓舞”弄得一愣,随即竟真的失声笑出声:“你干嘛?”
王诗桃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豪气干云地说:“没事,我们毕竟也是生死相交的朋友了,四舍五入就是异父异母的兄妹了!”这句话包含了四个人,她却只看向了宋远行。
好几秒后,她才想起似乎还有两位,于是又巡视般看了眼安青明和严鸿宇,补充道:“还有你们。”
一时之间,除了一脸“正气”的王诗桃,其余三人皆是被她这憨直又真诚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空气中那点残余的沉重也随之消散不少。
撇开本就在镇上无亲无故的严鸿宇不谈,最终,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尚未发言的安青明身上。
感受着众人的注视,安青明也不好再隐藏什么,于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情况:“我没有感受到太多外界的变化,但是……我好像忘了些事情?”
其他三人对他的说法表示不解。
于是他又补充到:“就是……我好像记不太清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的记忆很模糊,我只记得最后我们从一个很黑的地方逃了出来,其他的……就连你们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很难理解。”
事实上,他已经尽力在脑海里拼凑那些碎片,但始终无法看清全面。
安青明的话似乎触及到了宋远行内心的什么地方。
他本以为,不管代价是什么,都理应由最后一个出去的自己支付,而非受到牵连的安青明。
“……安青明,你是不是…在里面受伤了?或者撞到头了之类的?”但他还是抱有一丝希冀。
可安青明在象征性地摇了摇头,感受了一下身体上的各种症状之后,给出了最终答案:“应该没有。”
气氛因这个答案而微妙地低沉了一瞬。
“本来也不是什么好的经历。”还是严鸿宇的声音把气氛又拉回来一些:“不记得,或许是件好事。”
“对呀对呀!”王诗桃立刻点头附和,表情夸张地哀叹,“呜呜呜,我也想忘记啊!那些画面太吓人了!。”
最终,没有人再执着于探寻安青明记忆缺失的缘由。
更没有人试图将这段离奇的经历对外界宣之于口。
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会如同安青明一样,渐渐淡忘这并存在于世的诡异过往;又或许,他们会在某一天经历困顿挫折的时候再次记起……
但无论如何……
那都只是属于过去的一段已然结束的经历而已。
晨光正好,他们还需要继续向前,走向个子漫长而未知,却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而此刻,他们都明白了:
自己的人生,是自己可以选择的。
不管是他、她、还是他们。
亦或是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