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歌》默剑

24、第二十三章

　　在大部分人眼里，能带来希望的似乎永远是光明。
　　纵使身处黑暗，只要目光所及之处仍有一丝亮光，那便会升起无尽的生命力。

　　可假使，那点光亮并不非天空之中的启明星，而是深海中的安康鱼呢？
　　明知那是陷阱，却义无反顾地冲上前去，到头来的结局只是成为别人狩猎的又一个诱饵罢了。
　　但他们已经别无他法。

　　这个迷宫，从来都不是他们的主场。

　　下一刻，又一扇石门被推开。
　　也不知是否是在意料之中，门内，是宋启明不再掩饰的笑脸。

　　因失去儿子而背痛消瘦的身影此时已是笔挺庄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房间中唯一的油灯，让整个空间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严鸿宇的眼神顿时变得凌厉，安青明喘着粗气不着痕迹地接过严鸿宇背上的王诗桃，皆是退后几步。

　　彼时，空气中只剩下了呼吸声。
　　或是沉重，或是虚弱，或是激动……

　　幽暗中，严鸿宇再一次看了眼安青明，嘴唇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

　　随即，在谁也没有反应过来之时，最前方的严鸿宇直接冲了上去，用自己更加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宋启明的视线，钳制住后者的行动。
　　安青明则用尽全身力气，快速绕过宋启明，将王诗桃从房间里拖了出去，直至完全消失在了房间当中。
　　严鸿宇终于可以稍微放下心，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面前这个不能再称之为人类的东西上。
　　而此时他才终于明白，一开始没有与他正面对峙的决定是有多么明智。

　　就像一只猫，永远不可能在湖中央赢过一条鱼——一条鳄鱼。

　　严鸿宇所做的一切动作只有在宋启明在没有反应过来的那一刻是有效的。
　　只是刹那，他便感觉到从钳制住对方的双手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整个人就这么被轻易地向后倒了几步。
　　唯一幸运的是，此时安青明已经带着王诗桃彻底退出了房间，所以大概并不会知道这一幕，以及后面的一切……

　　“我知道你们的计划。”
　　声音自悠远的另一侧传来，却在几乎已经算得上失去视觉的黑暗中无限放大，犹如炸雷一般将严鸿宇的身体劈得粉碎。

　　“你们不就是想把我引到祭台，然后把我推进去吗？”中年男性的声音越来越近，却只让人觉得陌生。
　　“想法是很有趣，可惜……就连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他笑得那么和善，就好像他依旧是那个被镇民拥护的镇长。

　　……他是吗？
　　他一直是。
　　可他从一开始就不是……

　　看着对方逼近的身影，严鸿宇也只是勾起了一抹淡笑，眼中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
　　他只是要拖延时间，然后依照原计划，把宋启明引到终点的位置。
　　至于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他都无所谓。
　　但他尽可能地不想让安青明看到自己不堪的样子……

　　所以在宋远行的影子几乎将他完全包裹之际，他惨然开口：
　　“宋远行也是你选中的目标之一吗？”
　　许是没想到严鸿宇会突然这么问，宋启明脚步一滞，但也不过瞬间，就再次逼近。
　　“为什么你不去追宋远行？”
　　“是因为有了更好的选择吗？”严鸿宇再次退后，他就快要退到门口了。
　　“看来你也承认我比他更优秀了。”脚后跟已经紧贴着石壁，粗糙冰冷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的布料瞬间浸染了整个身体。
　　宋远行微微蹙眉，表情恢复了严肃：“不用再拖了，他们已经到了。”

　　严鸿宇心下一惊。
　　一是虽然这里已经非常接近“终点”，但他以为安青明至少还得再找上一会儿，。
　　二是……
　　他望向面前近在咫尺的中年男人，那幽深的瞳孔里，全是急躁。
　　难道说这个仪式真的有时限？可宋远行并没有完成最后的献祭，尚且还活着，那说明就算有时间限制，也是在三天以上。

　　所以宋启明到底在急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就在宋启明即将接触到身体的一刹那，严鸿宇好像终于理解了安青明的意思。

　　“我跟你去。”
　　他垂眸，声音低沉而沉重。

　　宋启明意外地抬抬眼看着他，似乎在思考这个人是不是在耍什么小心思，但最后只是略有些着急地开口：“你走前面。”
　　“但我要跟你做个交易。”严鸿宇挪动着步子，听话地朝着“终点的方向走去。”

　　宋启明没有搭话。

　　“其实我们有两个计划。”严鸿宇自顾自地说着。“如果我没有成功把你送进祭台，那安青明就会把宋远行送进去。”
　　身后的宋启明“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前进的步子却越加急促。
　　“你们如果真的会这么做，当时就不会轻易进来了。”
　　严鸿宇也笑了笑：“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你对安青明做了什么，我们应该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吧。”
　　宋启明不再说话，只是在后面催促着严鸿宇前进。

　　他当时，确实通过迷宫的力量对安青明施加了咒语，就像当初对宋远行做的那样。
　　他知道，只要安青明同意了，严鸿宇就一定不会不管不顾。

　　“所以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严鸿宇再次提议。
　　这一次，宋启明终于没忍住问了出来：“什么交易？”

　　话刚说出口，就连宋启明自己都觉得诧异。
　　事到如今，他到底是在纠结什么？
　　当初他确实选定了宋远行成为下一任的躯壳，可当安青明带着严鸿宇回到镇上时，他改变了主意。

　　严鸿宇说的没错，他确实比宋远行优秀太多了。
　　不论外形、架势、亦或是在外界的人际，都是比宋远行更好的选择。
　　于是他想尽办法将他们送进了迷宫。

　　“我进祭台，你在外面拦住安青明。”严鸿宇的声音将宋启明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问到：“那代价呢？”
　　“你得保证安青明活着回到原来的世界。”
　　“没有祭品，就算你去了祭台也不会成功的。”宋启明这算是拒绝了严鸿宇的提议。
　　“那个女孩儿还活着。”

　　宋启明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王诗桃还活着，原本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祭品而已。但祭品，只有在“王后线”死去才会成为仪式的祭品被吞噬，否则只是徒增一具没用的尸体罢了。
　　可他沉默的原因并不是纠结王诗桃的死活，而是这种话，居然能从严鸿宇口中说出来。
　　不过，他的沉默也只持续了两秒，然后他释然地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在这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仿若无数飘散的幽灵。

　　“看来，我们应该是同一种人。”

　　安青明带着王诗桃出了门后，便快速地去到了下一个房间，把王诗桃平稳地放在了房间的角落，然后拍了拍她的肩。
　　“还好吗，还能说话吗？”安青明急切地问道。
　　见王诗桃点了点头，他便又问道：“你知道怎么找到宋远行吗？或者‘终点’怎么走？”

　　现下，要他再去摸索“终点”位置可能已经来不及了，他需要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宋远行。
　　或许王诗桃跟着宋远行去过终点，如果她还能指路，那便能将时间缩到最短。
　　王诗桃张了张嘴，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什么？”安青明又凑近了些，耳朵几乎已经贴着对方的唇，可他此刻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些了。
　　“……出门……右……直走……一直……走……”

　　生命力的流逝让安青明身体越加虚弱，心力交瘁，可当他真正听到女孩儿给他指明的方向后才更是心痛交加。
　　她还能指路，证明整个追逐过程中她一直坚持保持着清醒，一路紧盯路线，试图能在现如今的这种时机能帮上一点儿忙……
　　别人或许不知道，可已经有切实体会的安青明知道，已经在这里坚持了三天还能保持清醒的王诗桃是有多么坚强……
　　他轻声留了句“谢谢！”，便向着“终点”而去。

　　终点确实已经很近了，几乎只花了安青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那是一个“T”字形的岔路口，横和竖的交点、横的两端，各有一扇门，一共三扇门。
　　可现在没有了蜡烛的指示，到底哪一扇才是终点？宋远行又在哪一扇门里？
　　安青明几乎没有思考，径直奔向了右边的那扇门。
　　他还记得，真正的宋启明的笔记里曾写过：出口是蜡烛指向的第二个门。
　　按照他们从左到右的习惯，“第二个门”应该是右边的那扇，那么在三扇门里，最右边的那扇门就不会是“终点”，而是曾经出口的方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安青明觉得宋远行一定在曾经的出口处。

　　石门被缓缓推开，安青明喘着气对上了另一人的目光，宋远行就在这里！
　　现在的宋远行，双手双脚都被绳子绑住，嘴上也塞着布条，只能瞪着眼发出一些支支吾吾的声音。
　　没有多余的动作，安青明先把绑住双手的绳索解开，然后把一张纸条塞到了宋远行面前：“快看！”
　　说完便接着解脚上的绳索。
　　因为嘴还被堵住，所以宋远行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而他的注意力又被手上的纸条吸引，一时竟也忘了拿出布条。

　　【我的计划是把镇长送进“终点”】

　　【我认为他会放过你】

　　【这是我们唯一的可能性】

　　【你考虑】

　　简简单单的四句话，概括了安青明所有的想法。
　　宋远行知道的信息和他一样，所以他肯定能知道自己的意思。

　　特别是“你考虑”三个字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