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歌》默剑

22、第二十一章

　　“宋远行？！”严鸿宇低声惊呼，目光迅速扫过身后幽深的走廊，没有宋启明追来的迹象。他侧身闪入房间，轻轻将门合上。

　　房间内，宋远行侧靠着冰冷的石墙，在看清来人是严鸿宇的瞬间，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头般滑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喘息，连开口的力气都已吝啬。
　　而在门后的阴影里，一个女孩儿仿若将死般依靠在门上，她的身下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枕头。

　　王诗桃蜷缩着，身下垫着枕头，气息奄奄。她艰难地掀开眼皮，辨认出是严鸿宇的身影后，干裂的嘴唇开始翕动，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气若游丝地呢喃：“……太好了……有人，有人来了……”
　　“好什么……”宋远行勉强挤出声音，他的状态还是比王诗桃好上许多，“他进来了，不就说明又有两个受害者……”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紧盯着严鸿宇，“既然…既然你进来了，那和你一起的人是谁？不会是安……”
　　那个名字被他卡在嗓子里，沉甸甸的，终究没能说出口。
　　严鸿宇心头有千万疑问翻涌，此刻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点了点头，嗓音抵押：“对不起。”
　　对不起，是他没保护好安青明。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有你爸，就是宋镇长。”在宋远行面前，严鸿宇还是保持着最后的礼节。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宋远行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本因虚弱而张开的嘴更是无法合拢，半响，才从齿缝间挤出颤抖的问句：“……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进来？！”
　　严鸿宇直视着他剧烈颤抖的瞳孔，语气沉静地说出残酷的真相。
　　“他自己进来的。”严鸿宇略作停顿，说出了他的推测：“为了让我和青明开启仪式，成为祭……。”
　　“喂！你到底在说什么？”宋远行用尽全力打断他，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我爸设计的，就为了实现他的愿望吗？！”
　　严鸿宇眼神锐利起来，捕捉到宋远行话中隐藏的信息：“你知道些什么？”
　　“我……”
　　代替他回答的是王诗桃微弱却急切的声音：“……别吵，先去…救安青……明……”
　　“你们知道他在哪儿？”一听到安青明的名字，严鸿宇的心立刻被揪紧，但他也没有忽略宋远行目光下意识瞥向的那个背包。
　　宋远行也不再犹豫，强撑着说道：“我知道的信息都来自那个包里的笔记，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得回到最初的那个房间，从另一个门进去，安青明应该就在那条线上……如果他没有乱走的话……”说着，他看了眼王诗桃，眼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望。

　　闻言，王诗桃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抬起被床单包扎的左手，向严鸿宇示意：“……会在的，我……写了字，虽然只有……一个‘回’，他那么聪明…一定能看懂……”
　　随后，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我怕…疼，只够写一个……字了……”
　　看着她苍白脸上混杂的希望与痛苦，严鸿宇心头一涩郑重道：“谢谢。”然后他提醒到：“宋…镇长应该要到这附近了，你们最好还是迂回躲藏，不要被他发现，等我找到安青明，立刻就回来找你们，保重！”

　　“等等！”宋远行忽然喊住他，将那个背包推过去，“把这个带上，你们比我聪明，或许能从中找到出去的方法，但我得先说清楚，笔记里提到的出口…已经被堵死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骤然想通了什么，嘴角浮现一丝苦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难道真的是你……”

　　严鸿宇与宋、王二人约定好汇合的方式后，快速转身，再次融入走廊的黑暗中，朝着初始房间的方向全力奔去。

　　手中的蜡烛已岌岌可危，烛身只剩下短短一截。也许只有十分钟，也许五分钟，这维系着生命感知的微弱光热即将彻底熄灭。
　　他必须更快！

　　背包在背上摇摇晃晃，此刻却无暇探究其中的内容。找到安青明，是压到一切的首要任务。
　　明确了方向后，严鸿宇的行动变得异常迅捷，几乎不到五分钟就来到了初始的房间。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一路上竟再没有遭遇宋启明。
　　但这些都已不重要。

　　此刻，他的一只手已经按在那扇冰冷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上。他只需要稍稍用力，就能进入安青明所在的维度。
　　心跳莫名加速，如同擂鼓，带着一种近乎初见的悸动和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门。

　　“噗——”

　　蜡烛熄灭了。

　　手中的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毫，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黑暗中。

　　然而，在光明被吞噬的一瞬，另一具身体带着熟悉的温度和生命力，猛地撞入他的怀抱，紧紧将他环住。

　　他心中那几乎随之熄灭的火焰，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安青明在迷宫中一路狂奔，两侧房间内那些沉默的遗骸已无法分散他丝毫注意力。

　　时间所剩无几，许是十分钟，又或是更少。

　　他不知该如何打开那扇理论上锁死的入口之门，但心头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墙上那个血写的“回”字，极可能是王诗桃留下的线索。
　　这一路上他并未发现王诗桃的踪迹，极大的可能是她已经成功出去，亦或是……到了迷宫的另一边。

　　是的，他推测，这座迷宫如同其开启仪式，存在着两条相互依存却又隔绝的路线——“国王线”与“王后线”。
　　若真如此，那么真正的汇合点，或许根本不在蜡烛虚假指引的“中心”，而在于一切开始的“起点”！
　　他一定忽略了什么，但此刻，初始房间是唯一可见的生路！

　　就在手中蜡烛燃至尽头，最后一丝火苗熄灭的瞬间，他也奋力推开了那扇初始房间的门。

　　而那扇本该紧锁的门，竟悄无声息地开启了。

　　迎接他的，是严鸿宇。

　　没有丝毫犹豫，两人紧紧相拥。身体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物互相传递，驱散着迷宫带来的刺骨寒意。
　　明明分离不过半日，却像是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
　　重逢的温存让两人久久不肯放开彼此，然而，现下的处境容不得他们沉溺片刻。

　　最终，是安青明先松开了双手，他稳了稳呼吸，问到：“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听安青明这么问，严鸿宇便知安青明也已窥见迷宫双线的秘密，于是把自己这一路上遇到的情况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安青明，其中也包括宋启明的真实面目，以及从宋远行那里得来的信息。
　　“基本上就是这样，但宋远行说真正的出口已经被堵住了。”严鸿宇压低声音，紧靠在安青明身边说道。
　　他们现在已经回到了严鸿宇的路线，因忌惮不知会从何处冒出的宋启明，他们依旧采取谨慎的迂回前进策略，朝着宋远行和王诗桃留下标记的方向移动。
　　失去了烛光照明，仅凭走廊里那幽暗飘忽的油灯，加之需时刻警惕暗处的威胁，他们的速度比起之前减缓了许多。
　　“我这边得到的有用信息不多，”安青明接口，“主要是确认了宋启明曾和一个叫李秀梅的女孩进来过，但李秀梅没能出去。”
　　严鸿宇心中一凛，默然点头。
　　“那个包里的东西，你看过了吗？”安青明轻声问到。
　　“还没有。”严鸿宇迅速打开背包，里面只有一个略显陈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其他杂物想必已被宋远行清理掉了，“你先看，我来带路，和他们汇合。”

　　眼下形势，若两人都埋头于笔记，无疑是将自身暴露于危险之下。
　　安青明会意，接过笔记本，就着走廊墙壁上那盏油灯投下的微弱光芒，几乎将脸贴了上去，才能勉强辨认上面潦草而急促的文字：

　　【给下一位受害者：】

　　【这是一座迷宫，我现在正在躲避凶手，他是我的表哥，宋启昌。】

　　【我叫宋启明。】

　　【这不是实现愿望的仪式，这是一场献祭！！！】

　　字迹断断续续，显然是在极度紧张和危险的情况下仓促写就。安青明能理解这种状态，但那连续三个触目惊心的感叹号，足以说明笔者当时的震惊与愤怒。
　　只是……写下这些的，是宋启明？袭击者是宋启昌？可那个处心积虑引他们入局，想将他们作为祭品的，不就是宋启明本人吗？
　　难道……当年成功逃离的幸存者，最终却化为了新的恶龙？
　　但来不及深究，他继续看了下去：

　　【我一定要记下来发生了什么。】

　　【这是我第二次到这里。】

　　【出口是蜡烛指向的第二个门。】

　　【我第一次成功出去了，但是阿梅没有。】

　　“阿梅……”安青明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李秀梅。那个单词本的主人，那个永远留在迷宫里的女孩。

　　【阿梅失踪了，可是大家好像都不在乎，转眼就忘记了。】

　　【警察也是，好像有人失踪了不是什么大事。我去阿梅家说了，可是他们都不在乎。】

　　【我知道她肯定还在迷宫里。】

　　【我拜托表哥宋启昌和我一起打开仪式。】

　　【我找了好久，可哪里都找不到阿梅。】

　　【我想起了起点的那扇门，我打开了，可是那里只有阿梅的尸体。】

　　文字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巨大的墨点，像是笔者无法承受的泪水或是犹豫。

　　【我好后悔，如果那天没有答应和她一起玩儿那个游戏就好了。】

　　【我尝试着把她的遗体带出来，可是遗体根本就出不了那扇门。】

　　【就在刚刚，我放弃了，回到“国王”线，阿昌表哥在那里等我。】

　　【他袭击了我！！！】

　　连续三个几乎要划破纸背的感叹号，携带着扑面而来的震惊与背叛的痛楚。

　　【我逃掉了！】

　　【只要我能再回到出口，我就能出去！】

　　【我回不去了。】

　　【宋启昌就在出口守着！】

　　【该死的东西！】

　　愤恨与绝望几乎要溢出纸面。接下来的笔迹稍微稳定了一些，仿佛写下这些字的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留下最后的遗言与推测：

　　【我会趁这段时间写下我的一些猜测，然后把包藏起来，我会去跟那东西决一死战！】

　　【如果还有人发现这本笔记，那我应该是失败了，成为了又一个继位者。】

　　“继位者……”安青明心中默念，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根据我的猜测，这个迷宫就是一个巨大的祭台，在“国王线”的人会成为下一具被附体的对象，在“王后”线的人则是献给迷宫的祭品。】

　　真相如同惊雷，在安青明脑海中炸开。他和严鸿宇，正是分别行走在“王后线”与“国王线”上！

　　【蜡烛可能是一种保护，蜡烛燃尽，迷宫就会开始汲取你的生命力。】

　　这一点，安青明已经切切实实感受到了。

　　【阿昌表哥不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人。】

　　【我希望，当有人再看到我时，我还能是我。】

　　【对不起，阿梅。】

　　【我永远记得你。】

　　最后，笔锋重新变得决绝，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也凝聚了所有的勇气：

　　【那么，我要去为我的人生奋斗了。】

　　【不幸的受害者，我希望我的经历和猜想能对你或是你们有一定的帮助。】

　　【宋启明。】

　　【****年**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