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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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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无月。
宋启明走在熟悉的小镇街道上,手中蜡烛的光辉时隐时现。
扭动的烛火细看之下竟似一张无形恐惧中扭曲的人脸,却连审签三尺的路都照不分明。
冷风吹得这个有些瘦弱的青年缩了缩脖子,他拉了下单薄的衣服试图完全罩住后脖子,但很明显,这个动作只给他带来了些许心理安慰。
夏季的夜风本应十分凉爽,但或许是快要下雨的原因,空气中带着些潮气,和宋启明身上的冷汗混杂在一起,黏腻地紧贴皮肤,异常难受。
“早知道就该先看看天气再来了。”他小声嘀咕,声音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是他和阿梅在五天前就约好了的。
一周前他受邀去堂哥宋启昌家做客,在那间堆满杂物的卧室里,无意间瞥见了那本古书。
它就躺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角落,书页已经焦黄脆化,边角被虫蛀得斑驳,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里面的内容更像是荒诞的奇幻文学,记载着一些古怪的仪式。
而这开篇所描述的,便是这个关于“爱情”的游戏。
一时兴起,宋启明便用家里为他上大学而准备的新手机拍下了那一页。
按照书上的说法,心意相通的两人需在无月之夜,按照特定的路线绕小镇走一圈。
出发时各点上一根蜡烛,烛火不灭,则仪式顺遂;若烛火熄灭,则需警惕四周,风吹草动勿事勿听,直至再次点燃。
最终,若两人顺利在终点汇合,便能得到爱神的保佑,终成眷属。
作为一个准大学生,宋启明自然是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他把这件事当成个茶余饭后的谈资告诉阿梅,没想到后者却出乎预料地激动,眼神里闪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坚持哪怕只是玩玩儿,也一定要试试。
阿梅,也就是宋启明的女朋友李秀梅,因为高考成绩不理想,大概率会留在这个小镇,找份工作,维持生计,然后平淡地过完一生。
或许因对未来的不安,他才会把希望寄托在这种玄学仪式上吧宋启明想。
可他心里清楚,他是不会抛弃她的。
他是真的喜欢她。
宋家的家教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他的童年自由的时间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轨道上疲于奔波。每次被压得喘不过气,他都会偷偷跑出去找阿梅哭诉,尽管最后回到家里总免不了一顿毒打。
可若不是这一路上有阿梅的支持和倾听,他根本坚持不到今天,更不会有这样一路平坦的未来。
于是高中时,他鼓起勇气向阿梅告白,才发现这场他以为漫长的单向暗恋,早已是是两厢情愿。
两人很快便确定了关系。
只是因为还未成年,他们的关系一直没有公开,甚至在学校还要刻意疏远。也因此,三年间两人甚至没有单独外出约会过。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高考完,相聚的时光却只剩下短短两个月。
每次想到这,宋启明心里都涌起一股浓重的歉疚。
所以在五天前,当阿梅眼中溢满期待和热切,提出想试一试时,宋启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那还是他第一次在阿梅脸上看到如此毫无保留的渴望。
只是在那一瞬间,他心头略过一丝极细微的违和感,细如蚁爬。
那笑容似乎……有些陌生?
可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
“算了,能让她开心就好。”他喃喃自语,像是要说服自己。
回想起阿梅溢盈满笑意的脸,宋启明用力甩甩头,将心头那点不适感强行压下,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小镇建设滞后,接到两旁多是低矮的平房,沿街的老树在夜风中张牙舞爪,树叶摩挲声与间歇的蝉鸣交织,本应是宁静夏夜的画卷,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明明这个时候,他应该在柔软的床上做着美梦……
宋启明高举蜡烛,昏黄的光晕扫过四周,他再次确认,除了手中这点摇曳的火苗外,再无光源。
就连镇中心十字路口那家小卖部此刻也门窗紧锁,陷入沉睡。
“反正闭着眼也能走到。”
宋启明给自己打气,试图驱散心中不断滋生的寒意。
按照那本书上的指示,参与仪式的两人必须从小镇主街道靠里的空地出发,向着两个相反的方向前进数十米,而后再次转向……
最终在镇口的主街与外界交界处汇合。
其实从空地到出口的路根本是一条直线,宋启明一直不太明白仪式要求如此迂回的复杂路线有什么意义。
但既然答应了阿梅,他还是决定严格按照原路线来走。
况且,他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小心思——他私下研究过,发现两人会在镇中央主街道的两侧短暂地隔街相遇。
虽然按照要求,他们不能跨过那条最宽阔的水泥街道,但隔街相望,而后相视一笑,再怀着默契走向同一个终点,这本身不就是一种浪漫吗?
想到阿梅可能露出的惊喜表情,宋启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他甚至想,如果自己走得快些快,或许能在街边多等她一会儿,假装偶遇,然后并肩走完最后一段路。
就像……就像婚礼上,新人携手走过长长的红毯。
或许,这真的是一个被爱神加持的仪式……
宋启明几乎是用着早起上学的速度前进着。小镇看着不大,真跟着仪式路线七拐八绕起来,路程竟出乎意料地远,这都走二十分钟了,竟然才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路程。
这让从小到大一直向往着广阔天地而看不起家乡的宋启明头一次对这片土地生出一丝歉意。
它比想象中更能“藏”。
为了尽快赶到心心念念的汇合点,他后半段几乎是连走带跑的。汗水浸湿了后背,单薄的T恤紧紧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他不得不停下来,稍微拉开衣领,用手快速扇动,希望能带起些凉风。
或许是因为动作急了,也或许空气中本就混杂着一丝水汽,只听“噗”地一声轻响——
烛火,灭了。
“我去!”他低骂一声,心中猛地一缩。
一路上他已经足够小心,就连刚刚扇风时也尽量将蜡烛拿远,没想到这蜡烛竟这么不经吹!
“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吧?”宋启明心虚地喃喃,像是询问空气,又像是自我安慰。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迅速地从裤兜里拿出打火机,就是一点。
“咔、咔、咔……”
一连串清脆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可打火机像是跟他作对,愣是连个火星子都没冒出来。
“我去,不是这么背吧。”
他不信邪,拇指更加用力地滑动滚轮。
“咔、咔、咔……”
黑暗中,只剩下这单调重复的机械声,和他自己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也是在这时,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太静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一直作为背景音、令人心烦意乱的蝉鸣,消失了。
就连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也听不见了。
万籁俱寂。
一种冰冷的、粘稠的恐惧感,悄然攫住了他的心脏。
宋启明的脑海中猛地蹦出书上的那句话:烛灭之时,警示四野——风动不闻,唯持烬续明。
“靠,不会真这么邪吧!”宋启明暗骂,心底发毛。因为紧张,颤抖的拇指甚至好几次从打火机上滑脱。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宋启明感觉周围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已经到达了一个不属于夏季的温度。冷意像针一样扎进他的骨头缝里,让他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猛地转头向后看去,可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也没有。
这一刻,宋启明终于意识到了灯泡是一件多么伟大的发明。
等等,灯泡……光!
“我还有手机啊!”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让他几乎停止思考的大脑重新活络起来。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瞬间——
“噌!”
一簇橘红色的小火苗,终于从打火机顶端顽强地窜了出来。
谢天谢地!
宋启明想都没想,几乎第一时间点燃了蜡烛。
当那熟悉的橘黄色暖光再次出现,将他重新包裹时,宋启明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理解“如释重负”这个词的含义。
他甚至觉得,这团小小的烛火,拥有着堪比太阳的力量,能驱散黑暗中隐藏的一切污秽。
那光芒带来的坚实安全感,是任何现代照明工具都无法代替的。
蝉鸣和风声似乎又回来了,空气依旧湿润冰冷,但世界总算恢复了“正常”。
宋启明这一次学乖了,虽然脚上的速度依旧很快,但却保持在一个能使烛火稳定的速度。他估算着,以这个速度,他依然能在阿梅之前到达汇合点。
就这样,他怀揣着一点重新燃起的期待和愈发强烈的不安,又前进了二十分钟左右,眼看只要再过一个拐角,就能看到那条主街,看到街对面的阿梅……
一声清脆的“滴答”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的额头,冰凉刺骨。
下雨了。
“滴答、滴答、滴答……”
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点密集起来,敲打在瓦片、树叶、路面和一切裸露的物体上,发出各种杂乱又清晰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同时敲击。
宋启明一时有些分不清这复杂的韵律,但好在雨势起初并不大,他也很快稳住了心神,意识到刚才突如其来的凉意和分神,让他手中的蜡烛再次遭了殃。
蜡烛被雨水打灭了。
这不是个好消息。
这雨来得实在突然,甚至就像带着点儿针对性,仿佛早就计划好了一般直奔他的蜡烛而来。当他意识到时,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已再次将他彻底吞噬。
浸了水的烛心再想点燃绝非易事,宋启明当机立断,率先按亮了手机的手电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手机LED灯射出的惨白光线,竟不如蜡烛的暖黄光来得“有用”。
无论他如何调整角度,光线的有效范围似乎被无形地压缩了,只有周身半径一米左右的地带能被照亮。
更让他心底发毛的是,这白色的光,在细密雨丝的折射下,显得格外凄冷,仿佛不是照亮前路,而是在吸走他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
风一吹,气温似乎又跌破了某个临界点。
“怎么会这么冷……”他抱着手臂,牙齿都有些打颤,这句嘀咕里已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恐慌。
要说他一点儿都不怕,那是假的。但多年来接受的唯物主义教育,此刻仍在顽强地发挥作用:一切牛鬼蛇神都只是人们编造出来的,自己吓自己罢了。与其考虑这些莫须有的东西,不如找个地方躲雨。
但不幸的是,即便借着这可怜的灯光,宋启明也能确定周围根本没有适合躲雨的地方。
沿街店铺门口那点可怜的屋檐,窄得连只猫都遮不住,更别提一个大活人了。
尽管如此,宋启明还是尽量靠着店铺门站着,一边徒劳地尝试点燃湿漉漉的蜡烛,一边伸长脖子,期盼能在雨幕中看到阿梅的身影。
这一次,打火机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咔”的一声,火光窜了出来。
跳跃的火光,不禁照亮了他自己被雨水打湿的、略显苍白的脸,也瞬间照亮了……一直静静站在他身边,几乎与他肩并肩的……另一个人影!
“啊!!!”
极度的惊骇让他本能地失声大叫,整个人触电般向后弹开。手机也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屏幕朝下摔在水洼里。
奇怪的是,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个人影也随着他的动作同步向后移动了一下。
等等……
不对,那人影……
宋启明猛地反应过来,心脏依旧狂跳着,小心翼翼地凑近刚才站立的位置前方……
牙医诊所那扇光可鉴人的玻璃门上,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惊魂未定的脸和身影。
原来……是他自己的影子啊……
意识到这一点,他随即感到一阵脱力般的虚软。
是了,这家牙医诊所的门是整块的玻璃材质,在特定光线下容易成像。刚才手电筒一直照着街对面,光线角度问题,加上自己精神高度紧张,才没第一时间注意到。
“真是……自己吓自己。”宋启明扶着胸口,苦笑着在心里感叹,人类对黑暗的恐惧果然刻在基因里,明知是假,也能被吓掉半条命。
但今天回去之后,他将会是个更加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咔——”
“咔——”
“咔——”
……
等待阿梅的时间里,宋启明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点燃那根不争气的蜡烛。但浸水的烛心只是冒着黑烟,顽固地拒绝被点燃。
他甚至侧过身子,用整个背部挡住飘来的雨丝,将蜡烛和打火机护在怀里,形成一个简陋的避风港。
手机也被他捡起,手电筒的光再次亮起,无意间直直射进漆黑的牙科诊所内部。在惨白光线的照耀下,陈列柜里那些用于展示的牙齿模具,呈现出一种非人的、森然的白,格外瘆人。
打火机的齿轮似乎也开始疲软,宋启明不知道它还能坚持多久,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不过也有那么一瞬间,他也产生了放弃点燃蜡烛的想法。
毕竟这只是个被编造出的迷信仪式而已,不是吗?
他明明有手机可以照明,其实完全用不着蜡烛的,不是吗?
仿佛某种未知的存在洞悉了他的动摇与不敬一般,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一刹那——
黑暗,第三次,不容抗拒地降临。
“我草,什么情况???”
宋启明惊呼一声,拿起手机反复查看,屏幕却一片漆黑,任凭他怎么按电源键都毫无反应。
难道是刚才拿一下摔坏了?还是……没电了?
“哪有新买的手机这么不耐用的?”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这下他不得不决定,等到了白天一定要质问自己那个不缺钱的父亲,是不是买了个便宜货应付自己了!
只是没想到,经过这么一连串的折腾,最初的恐惧竟被一种荒谬绝伦的、近乎气急败坏的情绪取代。
先是打火机罢工,接着蜡烛被雨浇灭,现在脸手机也彻底“阵亡”。
……他今天是水逆吗?
以后出门前还是先看一眼黄历,啊不对,是天气预报!
话虽如此,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阿梅到来,然后一起去终点。他已经忍不住要向心爱的女孩儿吐槽今天晚上发生的倒霉事了。
算了,再最后一次试试能不能把蜡烛点燃吧。
不然万一阿梅的蜡烛也灭了,他俩在漆黑的街道上谁也看不见谁,那他精心准备的小惊喜可就真的泡汤了。
“咔——”
打火机再次迸出火花,几乎是同时,玻璃门上也清晰地映出这团小小的光源。
快点燃吧。他在心里默念
“咔——”
求求了,快点燃吧。
“咔——”
再不点燃一会儿阿梅该到了。
恍惚间,微弱跳动的烛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著名的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
自己此刻一遍遍徒劳地点火,祈求光明的样子,像极了那个在严寒中划亮火柴,在幻想中寻求慰藉的小女孩。
只是,故事里的小女孩在离开这个世界时,脸上挂着的是找到幸福的微笑。
而自己呢……
宋启明缓缓抬起头,像是被什么指引着,目光再次落在那扇映照出一切的玻璃门上,看向镜中那个举着蜡烛的自己。
啊,原来他也是一样的啊。
原来,他也在笑啊……
自己……在笑吗?
他下意识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皮肤紧绷。
他甚至特意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嘴角——确实是向下撇着,带着疲惫和沮丧。
他明明没有笑……
可玻璃里映出的那个“他”,为什么嘴角咧得那么大?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用力。
原来人的嘴角,可以咧到那种近乎撕裂的程度吗?
可是……为什么“他”的嘴,看不到牙齿,看不到舌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不,那甚至不是黑暗,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深白骨头?
对了,这里是牙科诊所,所以那是……
“嗨!”
一个轻快、甚至带着点儿俏皮的女声毫无预兆地,紧贴着他的耳郭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
积蓄已久的恐惧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宋启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也就在他尖叫的同时,那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搭在他左肩膀上的手,像是被他的反应吓到一般,猛地哆嗦着缩了回去。
“阿…阿梅?”
宋启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像是破风箱一样起伏,他猛地转过身,看像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女孩。
在看清李秀梅脸庞的那一刻,仿佛之前发生的所有惊悚诡异的事情都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刹那间烟消云散。
太好了,没有错过,他终于等到她了!
巨大的庆幸和依赖感涌上心头,他现在只想紧紧抱住面前的女孩儿,以肢体接触的方式将自己的情绪传达给未来的另一半。但目光瞥见她手中那支依旧稳定燃烧着的蜡烛,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上前的冲动,只是伸出手,轻轻牵住对方空着的那只手。
嘶,好凉。
是雨淋得太久了吗?
“阿梅,我跟你说,今天晚上我真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倾诉。
“我们边走边说吧,”李秀梅却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不然等一会儿雨下大了就不好了。”
说着,她便牵着他,径直朝着最终目的地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
宋启明心想也是这么个理儿,跟着走了几步。因为李秀梅的陪伴,他心中的恐惧也减弱不少,混乱的大脑再次恢复了一丝清明。
于是,只走了几步,便又停下来。
“阿梅,这不对吧?”他疑惑开口,试图拉住她,“你不是应该在对面那条街往前走吗?”虽然他也私心希望能和她并肩同行,但按照阿梅平时认真甚至有些刻板的性格,她肯定会完全按照仪式的路线行动,保证整个过程不出差错。
若是她事后发现自己走错了,肯定会非常难受和自责的。
所以宋启明认为,还是由自己提醒她一下比较好。
可谁知,李秀梅对这一点似乎完全不在意。
“那不重要,”女孩无所谓地笑了笑,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反正最后只要我们在终点汇合就行了不是吗?”
“可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了,我们快走吧。”李秀梅没有给他继续质疑的机会,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见阿梅都没说什么,宋启明只能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毕竟在他心里,这终究是个在封建迷信中诞生的骗人把戏罢了。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离终点已经很近了,走得快的话,十来分钟就能到。
只是让宋启明没想到的是,李秀梅的速度快得惊人,一路上几乎都是她拉着他往前走,那只冰冷的手像铁钳一样攫着他,让他隐隐生疼。
宋启明突然有些庆幸,幸好他为了给阿梅惊喜加快了速度,不然谁先到还真不一定。
一路上,李秀梅没有再说话,沉默地像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只一个劲儿地向着目标疾走。
于是乎,除了两人交错急促的脚步声,淅沥的雨声,风吹过树叶的呜咽声,宋启明也就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气声了。
是的,他已经很累了,肺部火辣辣地疼。
“阿梅,就算是下雨……你也不用走这么快吧,前面不过也就十分钟的路程了。”宋启明开口道,试图让阿梅慢些。
“而且这又下雨又吹风的,要是你手上的蜡烛灭了就不好了。”他补充道,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支在风雨中依旧稳如磐石的烛火上,心底那点违和感再次浮现。
“阿梅,咱们走慢点儿吧。”他几乎是在哀求。
真不是他体弱无能,高中时他还是篮球场的常客,体力不可能这么不济。
可现在,他几乎是被拖着小跑。
“阿梅,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又没东西在后面追……”
声音戛然而止。
他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他控制不住地、极其缓慢地、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向身后望去。
视线里,并没有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也没有穿着红衣的长发女鬼。
只有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橙色烛火,在远处的雨幕和黑暗中,顽强而孤独地摇曳着。
但也就是在宋启明即将意识到那点烛火意味着什么的瞬间,那最后一点象征着他所熟悉的世界的光亮,倏的一下,彻底消失殆尽了。
那烛火……好熟悉。
那好像是阿梅手中的蜡烛……
阿梅?
可阿梅不是在自己前面吗?
“嘻嘻”
一声轻不可闻的娇笑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阿梅?”宋启明回过头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刚刚……好像是听到阿梅在笑?
宋启明想要停下来,但是他的手被前面的“阿梅”死死攥着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焊在了他的手腕上,根本无法挣脱开来。
他只能再度开口,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扭曲变形,寄希望于一切都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阿梅,为什么…你的蜡烛不会灭呢……”
雨更大了,砸在脸上生疼。
但比雨声更令人绝望的,是面前的“李秀梅”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阿梅,我们为什么还没到终点……”
“阿…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正如宋启明所质疑的那样,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在见到女孩儿身影的那一刻,他选择性地忽视了所有不合理的存在——
在风雨仍能屹立不灭的烛火,在夏季却冷如尸块的肌肤,以及这条仿佛永远到达不了的终点……
或许,那扇牙科诊所玻璃窗前映照出的诡异笑脸,是对他最后的提醒……
亦或许,刚刚转头时看到的那一点属于真正阿梅的烛光,是他最后的救赎……
可他都无一例外地错过了。
他有一种无比清晰的预感,今天以后,他将会失去曾拥有的一切,亲情、友情、爱情,连同那个即将展开、本该光明美好的未来。
“嘻嘻,我们马上就到了。”那道女声已完全不似阿梅平日的嗓音,尖细如同冰冷的钢针,从左耳刺入,刺穿整颗头颅,再从右耳刺出。
宋启明在声音的刺激下一阵头疼,身体在雨水的刺激下不住地打颤,可双腿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跟着前面那个东西继续向前。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烛灭之时,警示四野——风动不闻,唯持烬续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