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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痛苦独白 ...


  •   抢救室外,周司庭抱着妻子坐下。

      宋钦羽带来的医生已经消毒换好衣服进去协助了,他们不仅在中医上造诣斐然,西医上也颇为了解深入。

      四世药庄的医生是最了解季云曳身体状况的人,他们一定有办法把人救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不知坐了多久,刺眼的红灯才转换绿灯。

      正午烈光从窗户洒进冰冷走廊,周之妤一看手表,都快中午十二点半了。

      八个小时,整整八个小时过去了。

      门开,床上的人除了头颈部,身上被白色纱布包裹成木乃伊一样推出来。

      柯尔文恭送两位中医走后才摘下口罩,告诉周司庭:“情况稳定下来了,肝情况好好治疗能恢复正常,但需要系统治疗静养很长时间;她身上的伤口复发感染裂开了,需要定时全身换药。”

      柯尔文把两位老医生给药单和治疗休养注意事项递给周司庭。

      “对了,季小姐对麻药有抗性,所以伤口是生缝的,但她抗痛和意力很强,以后还是少受伤为好。”

      “她长年身体受损影响到心功能不太好,精神也是。一定静养,千万别受刺激了,”柯尔文重点交代这些。

      周司庭点头,周之妤如释重负,悬着的焦心慢慢沉下。

      她抱着丈夫忍不住大声哭出来,有种劫后余生的万幸。

      周司庭紧紧抱住妻子,告诉她两个孩子都没事了。

      两个人危险期都过后,周司庭让老杜和芙娜在家里配备好医疗设备,将人都接回家里休养。

      周以席常年健身,身体健硕,自身修复能力强。短短一个半月,已经恢复差不多了。

      那两位老医生回去时给代景予多嘴几句,宋钦羽眼见瞒不过,将实情告知。代景予捂着肚子气了一晚。

      自怀孕后,四世药庄的事现在是宋钦羽在管,代景予也去帮忙照顾季云曳,顺便告知周以席季云曳这十几年都在执着的事。

      事到如今,她也没理由替人瞒着。

      安家和陈家人经常派人来打扰,各种上好补品礼物一大堆,低声下气请求,希望见见孩子。

      周司庭看不惯,瞒着季云曳和周以席拦着不让进,也不收东西,就干耗等他们自己走。

      反观周之妤,得空后,她才没丈夫好脾气以礼相持,直接让保镖全赶走,来一次亲自轰一次。

      那两家人仍坚持不懈,周之妤索性借口京城空气不好,把两个孩子换个地方休养。

      周之妤从代景予口中知道季云曳念旧居,一直想回云城。于是斥巨资在云城购置了一排靠湖景区庄院。医生、药物及医设全搬去庄院,方便他们。

      本来代景予想让药庄的那几位医生去云城照顾他们,但老人年纪大,又受邀出国交流学术,实在有心无力。

      代景予干脆带老医生的徒弟自己过去了。

      季云曳没有去住庄院,她让周以席带她回云大职工宿舍,回老头留给她和小苓的家。

      三个人坐在楼下宽敞的小区院中,云城四季温暖,淡雅玉兰花香萦绕整个小区。

      代景予看着两个人,心里像坠了石头一样梗塞。

      周以席给人剥提子,剥着剥着眼睛溢红,代景予告知的话像刀子一样无时无刻在凌迟他的心脏。

      顾朵对他展示的资料只是小商最好一面,也是最微小一部分,最坏的一面却由代景予和视频告诉他。

      当年折虐时,毒贩中有个人有心理虐癖,他将折磨人的视频偷偷录下,发到外网上供人付费观娱。

      安家人也一直在寻人,顾朵冒险沿警局熟人线索筛选寻找,又加上周以席雇委,无意中对比照片取得信息。

      视频中被惨无人道折磨的人就是季云曳。

      眼角突然有温柔触感,柔和地替他抹去泪珠。周以席抬头,是季云曳伸手帮他拭去伤意。

      季云曳轻扬唇角,露出一抹淡笑,说:“哥,你不要难过,我天生命大,还是活下来的。”

      反过来慰藉的话让周以席再也忍不住,他恍然跪下,宽大的肩头埋沉下在季云曳腰下,颤栗着。

      他哭得像个失而复得珍宝的孩子,在自责,在后悔。

      他取代了小商的命运,如果能重来,他就算再渴求也要将领养的机会让给她。

      他记得她一直怕疼,小时候缝衣服被针扎破手指都要哼半天。如果不是看了顾朵发过来的那两个视频,血肉模糊的小女孩他根本难以想象就是他的小商。

      锋利冰冷的刀子一遍遍刮花着身体,她得多疼。

      周以席恨不得这些罪是自己来受。

      季云曳低下腰,抱着周以席。告诉他没事了,不要自责,不是他的错,是她太执拗了。

      季云曳给人擦干眼泪,露出苦涩笑容。

      她放开手,亲口向代景予和周以席沉沉道出不为人知的一段故事,那是她十来年执念来源。

      “你被领走不久后,孤儿院突然失火烧毁大半,有很多外国人突然来物色我们,好几个都看中我,他们说我全身上下都很健康,想领养我。我那时很想你,可我联系不到你,寄出的信件一直收不到回信。

      “后来院长以染病名义突然让我转换到另一家孤儿院。那里条件比原先更差,工作人员工资低,经常苛刻我们,连每顿温饱都成问题。院长在你被领走后骂我糊涂,放弃唯一一次改变命运机会。她病重去世前不放心,特地来新孤儿院给我改了名字换上新身份,让我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又留了十万存折,可那钱被新院长撞见,后来强迫我以未成年名义保管拿走,我没有钱,没办法再寄给你信。”

      “我一直盼望着你能回信,一直偷偷跑回原来的地方去等,后来没有等到信,等到了恶耗。孤儿院大多孩子让人莫名其妙领走,后来报纸上登出警方查出他们被器官卖买。我就猜到了院长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走了。”

      “我在新孤儿院遇到了一个我们长得很像的工作人员姐姐,她就是安纾。我一见到她就觉得很亲切,在她身上感受到家人的感觉。”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新院长就说,你们怎么长得这么像啊,后来我照镜子,每天一有空就观察她的脸,我也觉得我们好像。”

      “我开始有些憧憬,我每次看到安纾的脸,她又回回对我十分好,比其他小朋友还要好。她会刻意护着我,给我留饭,分配我干最轻的活,会教我学习各种技能,我的英语大半也是她教的。”

      “就像我的以席哥哥和季院长一样,我在她眼中是特别的,我就在想,我会不会还有某个亲人在世,是妈妈,还是姐姐,或者是姑姑,她认出了我。”

      “后来新院长说,安纾有家人,我也就不再去肖想。可四年了,安纾对我太好,像母亲一样照顾我,我全身心信任她。”

      “我那时候小,安纾和我太像,对我又太好,教了我好多东西和常识,我对安纾产生了亲切感,把她当成了我心里和哥哥一样重要的亲人。”

      季云曳颤息出声,仿佛那段相处的温馨时光流影重现。

      她闭上眼,睁开黑眸,没有鲜活气息。好像在述述一件平常往事道:“我和她呆了两年,后来院长私贪捐款,孤儿院资金短缺实在维持不下去,只能削减孩子。”

      “年龄稍大的孩子得强制离开进社会讨生活,我刚好十四了,生活也差不多可以自理了,安纾说可以带我走,她说要带我去西北生活,有人在那里等我们。她帮我偷偷拿回了院长霸占的存款,我们走前要把现金存市里银行,顺便买火车票。”

      “我们背着行李抱着钱,她带着我从郊区一路往市里骑。”

      季云曳那个时候是觉得真的很幸福很高兴,她遇见了一个和哥哥对自己一样很好的人。

      可季云曳眼角滑落泪珠,接着说:“就在半路,连郊区都没出。”

      “我们在半路遇见一个男人,安纾当场就愣住。她反应极快,什么都没解释,直接把我推下路梗,让我赶紧滚,她就跟那个男人走了。”

      “我觉得是遇上危险,想打电话报警,但手机和钱在安纾手中,我只好听她的话原路想返回孤儿院求救。”

      “我还没来得及跑到孤儿院,就有人追上了我。他们抓住我,问我是安纾的什么人,另一个人又在哪?我根本听不懂,我问那个男人把安纾怎么了?他没回答我。”

      “那个男人观察我很久,最后掏出刀把我划伤,一边划一边告诉我,是安纾让他来的。安纾已经不要我了,钱也不会还我,让我有多远滚多远。”

      “我不信他的鬼话,直到他拔通电话,安纾在那头,她沉默了很久。也说,让我滚。”

      “电话挂断,我被人丢在荒郊野外草丛中。”

      “我全身都好疼,出了好多血,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让人这么对我。”

      “划伤很深,可我不想死,我拼了命卷身压住背后伤口止血,又费力脱下衣服包住腹部。我躺在杂草丛中喘息。之后来醒之后在医院中,是季情姐姐和代姐姐救了我。”

      她又接着回忆叙述。

      “后来我被季情姐姐收养,她就是季院长一直不愿提的女儿。院长临终前写信让她接走我照顾,我被迫换院与她错失联系。她后来一边工作一边打听才找到救下我,收养我。她还有一个收养的弟弟叫季柏,一个亲生女儿,就是小苓。”

      “后来小柏得了白血病,化疗需要一大笔钱。季情姐姐因为处理丈夫的事,精神被逼出了问题,公司辞退了她。代姐姐那时候也被陷害入狱,我又还在上学,没有工作失去经济来源。”

      “当初划伤我的那个男人留下了一个号码,我不是个专门记恨的人,孤儿院那么多恶心人恶心事都经历过了,我死里逃生只想好好活着。可小柏的病等不起,我的钱还在安纾那里,我需要那笔钱给小柏化疗。我做足思想准备拔通电话,对方让我在一家废工厂等着。”

      “我为了钱赴约,来的不是当年那个男人,换了一个女人,是安纾让她把钱丢给我,我以为拿了钱可以走。我实在太天真了,好几个男的从四周冲出来围住我,把我抓起来绑住,拿出钢针和刀,我的双肩被刺穿,脚踝被割,身上又被划伤,我真的以为要死了。”

      “我出门时间太久可能让季姐姐察觉不对,她一边找人一边报警,后来是那个女人用我的手机打电话通知她来见我。小柏担心我,也从医院出来一起找,最后和季情姐姐在废工厂找到我。由于失踪未满规定时,警方当成了孩子和父母矛盾离家走的戏码不以为意,不太想管。”

      “我当时失血过多,意识尚存,那群伤害我的人走了,但有一个人想拿回钱没走。季姐姐和小柏一边报警一边打120,后边有个男人突然冲出来想杀了我拿走身边的钱。小柏反应快挡在我身上,刀子刺穿了他的心脏,当场死亡。

      “季情姐姐拼死博斗没敌过对方,被枪杀。钱被拿走,我也动不了,只能看着姐姐和弟弟的尸体哭,我从那刻开始,我发誓一定要对安纾追根到底。”

      “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才慢慢恢复,我将情况告知警察,代姐姐在狱中出不来,只能通过警方联系托人找到我。又联系了季情姐姐的朋友,从朋友哪里联系到远在云大的俞教授,他得知情况连夜赶来北方接走我和小苓。”

      “我的身体受伤太重,一直在云城边上大学边疗养。云城是辑毒大省,边境常有毒贩走私。我一直在推敲当年安纾找人虐待我的情况,后来李姚局长突然登门拜访老头子,给了一张照片问我,是不是当年第二次受害与这人有关。

      “我记很清楚上边那个女人,就是安纾派来的人,我竟然不知安纾与毒贩为伍。我把所有知道情况告知,李局长说那个女人背后的头目是国际上一直追捕的毒贩,近几年一直在中国活动,但警方一直抓不住。他们联合当年那两桩,推测这个毒贩在定时定点盯我,我如果有异常情况话第一时间告诉警方。”

      “果然猜对,在大二那年,我又被盯上了,理由一样,还是安纾让来的,我没来得及通知警方就被在大街上迷晕带走。我被关在城郊一家废弃农场,吊在钢架上,严刑拷打,他们很喜欢用刀划我身体,我全身上下挨着来。我那时已经不怕疼了,只是觉得这样死不划算,可那群人刻意不想我死,避开重要血管来。”

      “我一直撑着,直到外边警车声传来,李警长的儿子李枫义为救我被迫潜入地界。”

      提到李枫义,她的眼神顿时灰暗阴下,陷入无尽自责悔恨,心疼抽搐,盈泪满目。

      扯开公务,更多是她对不起李姚叔,李家那么多年的帮忙照料,如果不是自己不听话那段时间硬要出门采集新植物照片,就不会被盯上。

      她对不起自己大学挚友,也对不起满心是她的人,李枫义帮了她太多,最后还为了自己把命搭上。

      李姚叔先失妻子,再失儿子,从此孤家寡人,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季云曳悲痛萎心模样像一条巨大的铁锯齿摩牵着周以席的心脏,一下又一下,钝痛又沉重。

      季云曳抬手抹干眼泪,又继续说:“后来我被救出来,他和另外十七个警察因为被埋伏炸死在毒贩手里,毒贩也跑了,抓捕失败,云城警方损伤惨重。”

      “我又在医院躺了半年,ICU不知进了多少次,我求生意志比医院任何将死人都要强烈。我要留着这条命,发誓一定会找到安纾,然后亲手杀了她,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死去的亲人朋友。”

      “当然了。”季云曳看向面前眼睛哭得红肿的周以席,认真说,“我也还有愿望没完成,我想活着有一天能再见到你过得如何,只要远远见一面就好。没有见到你,我不放心,也不甘心就此死去。”

      季云曳单手抚上周以席的脸,哭笑着说:“哥,我是怕疼,这些年来身上划伤流血很疼,手术缝针也疼,可我想活着再见你一面。”像个受尽委屈伤痛的小孩子,和最亲近的大人泣诉心中难受。

      “我怕我不够坚强,因为疼放弃,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你了。”

      “所有人拼命救我,托举起我的运气,我还是见到你了。”

      阳光从婆娑树影间穿扬而下,季云曳抬起手,腕间重新戴上的玉兰花手链映光穿透,光斑静静点落在季云曳微白的脸庞。

      当年的种种犹如昨日光景涌驻回忆,历历在目,强迫记忆,不得消忘。

      眸光又回转低沉,季云曳自嘲发出一声低声叹笑。

      是在笑多年遭遇一切竟反转只是误会她不能报仇,还是在笑恨了多年的罪人是真是她儿时猜测的亲人。

      真相是,这一切都是她恨错人。

      安纾现在在大家眼中是保护遗孤活下来的荣光者。而她季云曳如果再一意孤行就真成了被仇恨蒙蔽双眼的自私鬼。

      很多事实永远需要众人站在客观角度抉择对与错的天平。

      错的是毒贩,不得已的是安纾。

      私自行动报仇的她成为这场戏剧中最荒唐的笑话。

      有力的肩膀忽然围住自己,温暖轻柔又颤栗的大手轻轻围抱住季云曳。

      熟悉的迎春花淡香让她崩塌殆尽的世界重建起一丝丝安慰,至少,她现在还有以席哥哥。

      “以席哥哥,对不起,我不应该走的,我不该和小时候那样任性固执......”她当年作戏离开时实在低估了周以席对她的爱。

      她都忘了,两个人从小相依为命,送走后因为改变了身份,周以席又不停歇找了她十几年,怎么可能才见到就放开她。

      从周以席抱起尚在襁褓时的她那刻,尽管毫无血缘,可她与他是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人,二人之间的羁绊是永远无法割断的。

      马来西亚历经生死,季云曳无论如何也不愿再失去他,不论再发生什么,她愿意为周以席妥协。

      只要别再因为她受伤就好,同样的场景,她再也承受不起。

      她愿意为了大局不再执意去捅破所有人的平稳关系,试着慢慢原谅安纾,试着忘记自己受的伤......

      可季云曳永远,再也不可能真正原谅自己。

      她一定会找到背后那个始作俑者的。

      滴滴眼泪如断线珠子落在季云曳额头上,传来咽哑颤泣音:“不要对不起,是我找到你太迟了,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小商,是哥的错。”

      季云曳的惨痛遭遇是周以席心中巨大的悲痛无力,也成为了永远无法遗忘,烙刻骨髓里的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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