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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抢救与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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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护士和医生飞快推动抢救床。
周之妤和护士一起连推带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齐的头发凌散开,妆容也哭花了,整个人看上去苍老许多。
床上的人嘴角不断渗出温热血液,脑中慢嗡嗡响着一些哭声。幻影中浮现重叠的少年身影与刚才病床上的男人重合。
季云曳在心里惨淡苦笑,死里逃生这么多次,坚持这样久,她这条命终于要被老天爷收了吗?
白色冰冷的病床渐渐消散,一幅重新拼接的绿影画像太过真实,像在春天一样温暖。就在孤儿院玉兰树下一样,周以席站在树下看她,向她伸出手,穿着白衬衣,笑着说等她一起去公园拍照。
季云曳的眼皮像沉了铅一样沉重不堪,雾光水漫珠落下,鸟语花香,充满生机的春天场景越来越真实。
十五岁的周以席长得很高了,少年青涩真挚的脸上始终温柔如春风。抱着她最喜欢的金黄色迎春花,站在不远处,喊她快点。
那是她主动放弃珍贵领养机会将周以席送走的最后一次合照,也是第一次。
季云曳脑识越发清晰,她听见了鸟鸣和虫鸣,一帧又一帧电影闪现的回忆片段转圈似的包围着她。季云曳在温暖的春日幻境中走马观花似的看尽人生片段。
有哭有笑,有悲有喜,人生酸苦欢乐,她都尝了个遍。
季云曳在这些记忆片影中奔跑着,急着翻找,终于,在最后一眼,她见到了成年后的周以席在等她。
见到了她悲苦人生中仅留的美好回忆。
季云曳耗尽力气,缓慢伸出手,伸向她数次撑不下去前最想见的人。
抢救室内,病床上的人口齿不清,痛疚地喃喃自语,重复着一句又一句对不起。
到底是对不起以前苦苦求生的自己,对不起为护她死去的养姐和弟弟,对不起壮烈牺牲的警察,还是对不起原本可以不用沾染她坏运的周以席......
季云曳只觉人生悲短,周以席是她短暂人生中最美好的昙花一现。最终幻梦怅然,她不仅抓不住他,还亲手折断了这朵最珍惜的昙花。
虚幻的片影消散,一句空灵声音如久远重钟敲响遥遥归来,迷影中的另一个她牵起自己的手握在心间,像母亲一样轻抚她躺在病床上伤痛的躯体,她在问另一个自己。
你后悔报仇吗?
你后悔了吗?
不......
她从来没后悔过!
人世迷绚憧憬,可终究微小回归尘灰,人生命运不一,她既然抽中了就一点不后悔。
每个人都是命运规则对应的一部分,每个人的脑海都是意识的承载体,每个人也都是一个社会规则的旁观人。
安纾没错,肖星若没错,她也没错,错的是破坏规则摇起动乱背后的那个人......
她最该痛恨的是那个人,那个害了所有人的毒贩。
可她真的好疼,四肢被痛苦和慢慢笼罩的黑暗枷锁禁固住,一点也动不了了,没有力气了。
流光换影,一片刺眼白光照亮四周。光亮愈渐柔和温润。
冰冷病床不再,禁固消失,身下是青鲜的草地,她听见了鸟鸣。
季云曳站起身,抬头,面前是曾经长大的孤儿院,红色的砖平瓦楼在印象中滞止不变。
怀着期许和伤悲推开生锈落皮的铁栏门,走进去,里边是寄住过的深街小巷庭院。
又往里走,出现云大校园花坛边招新的花艺社团。
转头,是云城警官学院的警校生们在城中心广场向广大市民义务科普各类缉毒知识......
她看见最熟悉的那些人,那些逝去的人也看到了她。
院长、季情姐、小柏、俞爷爷、枫义哥......
她想冲上去抱住大家,可背后似乎有道温柔的力量在此刻将她往后拉。
逝去的他们无一都在说:“回去吧,活下去,我们都希望你好好活着。”
“你是我们所有人中最勇敢下来的那个人,你活着,像我们的影子。”
“希望会来,活下去。”
“来年要去看看你最喜欢的迎春花,去吹吹暖风,去爱为你等待的人,去忘记伤痛的一切。”
“去活成你愿意活成的模样,去完成你想做的。”
“世事无常,责任凛然,我们留不住自己,可我们把你留住了。”
“好孩子,好好活着。”
“我们都看到了,有一个叫周以席的人一直在等你,快回去吧......”
“你不属于这里,快回去......”
季云曳呛哭着,不舍挥手后转头,是啊,她还要好好活着,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了大家好好走下去。
她还不能这样窝囊死去,她还要找出背后那个伤害一切的罪人。
而且,哥哥还在等她。
意梦之外,柯尔文见心电图一瞬间爆发似重跳折起,原本恐惧绝望的眼中重燃起巨大希望。
见状,抢救室内的医生一分一秒全力以赴,眼前的病人拥有极端强烈的求生意志。
顾朵这一年中在各地流转,推出了全部真相。原来季云曳就是当年安纾不慎被迫丢下的亲生妹妹,她们两个就是外公遗失多年的孩子。
京城最好的私人医院门外,因特殊原因清空了人群。
安家、陈家、代家以及云城的人都来了。
安远国耄耋之年,由外孙女顾朵扶着,他柱着拐仗,花白头发下是一张老泪纵横的脸庞。前半辈子久经战场也没今天这般痛苦懊悔。
两个遗失的孙女都找到了,也算对得起自己死去的儿媳。
陈家人也带着肖星若来了,肖令兰对这个养女极其疼爱。肖星若站在背后,不知道为什么要半夜拉她来这。她有些不知所措,肖令兰安慰抱着人。
安纾抢救下来了,暂时压住毒性。医院正在想办法配制解毒剂。
云城来人是地方局李姚,他接到了这边消息,说找到了失踪的孩子。
周司庭由保镖护着从电梯里出来,他面容凝重,又露着威严。
李姚第一个冲上前,颇为焦急问:“周先生,小季情况怎么样了?”
安远国也着急走上前,问:“我小孙女怎么样了?”
陈士萧也看向周司庭,神情严肃不知在想什么。
所有人都在担心,在等一个结果,只有宋钦羽敏锐看出了陈家剩下那两个女的满不在乎,甚至不耐烦。
周司庭沉重叹气:“人昏迷休克了,正在抢救室抢救。”之后也不再说话。
宋钦羽看出周司庭不想说话,于是上前替长辈解释。
“周叔叔的儿子和小季都重伤,我们正在用最好医资抢救,大家都静待结果。”
四世山庄的两位老中医很快赶到,是宋钦羽让人接来的,他们两位之前在季云曳三次受伤后负责主治疗,对她的身体情况很了解。
宋钦羽这件事一直瞒着代景予,她怀孕四个月了,要是知道这事得气到出问题。
周司庭从宋钦羽口中得知所有事情原委,他抬起头,直视安远国。
步步逼近,罕见露出愤怒,带着对世交长辈的审判和震慑。
大厅气氛微妙,各方家族都在小心观察这位高贵优雅中隐藏着强大决断一切的威严男人。
周司庭开口,替自己儿媳妇做这个决定。
“安叔,小季是我儿子爱人,是我周家一份子,我们会全力救治,她醒后我和我夫人会照顾好她。你们安家人,包括您找到的长孙女安纾不要出现在她面前,事到如今,我想她也不会想见你们。”
安远国一听这话顿时来气,挺直腰板不甘示弱上前理论,顾朵没拦住外公,被甩在一边。
“周司庭,你不要胡说!小凝和小纾都是我孙女,她们两个是血溶于水的姐妹,是我安家血脉,你凭什么要阻断我安家接回她,你凭什么替我小孙女做决定。”
周司庭怒斥老人:“就凭她也是人!就凭小季为什么要为你们的责任牺牲到这种程度!现在假惺惺摆给谁看?”
周司庭知道自己这样说是有些带个人情绪不讲理,可他就是恼。
侧斜着陈士萧妻子旁边那个叫肖星若的女孩,年纪和自己儿媳妇差不多大,越看越火。
这个用小季苦难换回安享的女孩甚至都不知道里边躺着的人是谁。她又害怕什么,不耐烦什么,嫌弃什么......
“安老先生,您知道安纾做过的事,我也知道她为了救烈士遗孤抛弃妹妹的无奈之举。可你们明明有能力保护那个孩子,安纾是你们安家人,也不可能不知道你们的能力。”
小季是周以席挚爱的人,也相当于他的女儿。
周司庭站在一个普通父亲的角度痛心无比。
他责备安家:“孩子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有心与无心,罪魁祸首最清楚!”
“小季身上的那些伤,难道就是安纾责任的体现吗?孩子尚在襁褓时被迫弃下一次还活着已是大幸!后来又为了那点不确定的顾虑将人三番两次置于死地,她是她的亲生姐姐啊!”
“尽管我们两家世交,但你们和陈家也不要再出现在我孩子们面前。”
安远国无力反驳,因为他也不知道安纾当年是什么情况,他也只从李姚局长口中得知当年之事确实是毒贩用安纾名义引诱的。
安纾确实是被威胁了,她生了病被囚禁,与外界隔断一切信息,也真的不知道肖星若安全了。
周司庭转过身,看着被护在身后的那个女孩,嘲讽问:“孩子,你就一点歉意也没有吗?躺在里面的人当年用命换了你活着。”
肖星若不敢吭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避着。周司庭厉斥着:“你是她的利益即得者,就不该尝试关心一下为你垫脚的人吗?”
肖星若被陈母自小溺爱,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性子懦弱胆小又自私,被这一吼吓得往后退,掉眼泪。她不敢直视周司庭这尊大佛,只是一个劲儿不停低头往养母身后躲。
肖星若是知道当年那件事,可她又有什么错,她的父母为国牺牲,安纾就应该理所当然优先保护自己才对。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里边的那个人是死是活又关她什么事。
又不是她害的,是安纾自己选择放弃的妹妹。
这个人当年不就应该替她去死吗?她为什么会活着回来。
为什么这些长辈要用这种眼神看她,护着里边那个女人,这根本不是她的错......
肖母安抚着发抖害怕的肖星若,她为女反驳着周司庭:“周先生,这件事已经过去太久了,孩子记不清很正常。不要把无关的责任加到无辜的孩子身上。”
周司庭冷咧问“我没有责怪你孩子的意思,我只是想问,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有一点点感恩记起牺牲人吗?”
“小季原名叫什么你们知道吗?”
肖令兰显得无所谓,随便说: “我哪知道,都过去那么久了。”
她确实不知道里面躺着的那个人原名叫什么名字。
肖令兰无法生育,早年得到这个养女,便十分宠爱肖星若,极端维护。
陈士萧看向妻子,气的想当场抽她大耳光,平常在家不明事理算了,现在这死婆娘她怎么敢这样顶撞周家的。
急忙卑微打圆场:“周先生,我们没有忘记,我们记得。孩子叫安凝,凝是凝视的凝。”
周司庭肃然冷脸,完全不买帐,沉默离开前给陈安两家丢下警告。
“你们要救安纾我懒得管,如果你们要是想让我儿媳妇醒来后打感情牌原谅安纾,还要在面前晃荡,劝她当作一切没发生过。我儿媳妇已经被你们的人刺激过一次了,要是再被刺激到出问题,我周家那怕与你们撕破脸也绝不放过你们。”
吃饭人还知道种粮人,这群人太虚伪了,高处站多了就不知道底下为他们抬举的人了。
在场人听完后皆大惊,这话无疑是命令,因为没人想与周家作对,也没能力顶抗。
安远国和陈士萧想跟上去时让周家的保镖拦住,只放了李局长和宋钦羽上去。
李姚看着陈士萧,脸色极青不满,怒气浮现。
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儿子在当年突发抓捕行动中是如何牺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