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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看着床上的人,她后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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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隆坡最好的私人医院高级病房内,客厅的电视新闻上用英文播报着最近发生的大事。
中、俄、马三国联合集中马来西亚景岛,抓捕国际头号红色通缉令跨国大毒枭失败的国际新闻迅速冲上头条。
床头柜上心电仪二十四小时运转声在响,白色病床上安静躺着的人防佛没有受到唠扰,静静沉睡,毫无苏醒迹象。
他的脸很苍白,整个人青瘦一圈,凌乱松散的发丝贴在额间,也不似平日那般打理有形。
眼皮紧紧垂闭着,头陷入柔软枕间,如果不是鼻口尚存微弱如蚊的呼吸声证明人还活着,那躺在床上的就只是一具冰冷安静尸体。
季云曳大动脉止血及时,抢救速度快。她只躺了一天就醒来。
她的身体已经惯性适应痛感和伤害,即使失血过多,也醒得快,但也是强弓之末了。
她坐着轮椅在床边,能动的手指勾着周以席没有血色的大手。低垂着眼,像一个没有活气的娃娃,静静凝视着重伤昏迷不醒的周以席。
周之妤也在一旁挨着坐,彻夜难眠,眼睛一直都是微红的。
季云曳无论如何劝都不肯躺下好好休息,从醒后就一直陪着周之妤守着周以席。
周司庭想让柯尔文给她打一针强制入睡,但季云曳身体检查出有累积的抗药性,现有的镇定和麻醉对她不太管用。
没办法,周之妤和周之庭只好轮流充当护工角色,承担起照顾儿女责任。
周母搂扶着季云曳,像母亲一样照顾着女儿。周之妤一边小心抬起季云曳的两只手包扎换药,一边疼惜捋着季云曳不时散落的碎发。
周之妤感到手背上又有湿润滴落,习惯性抽一旁纸巾,给旁边人轻柔擦去眼泪。
周以席还没醒,她作为母亲得替儿子照顾好他的爱人。
安家一听人醒,就委派顾朵来解释一切。周司庭忙着与医生交流没来得及告知妻子,周之妤不知情,就放人进去。
直到季云曳被刺激得当场拿着水果刀,疯子一样一瘸一拐朝安纾病房去。若不是安家保镖拦住,安纾当场丧命。
多年的痛苦和仇恨让季云曳压抑太久,现在有人告诉她不能伤害安纾,因为她是自己的亲姐姐。
楼下的陈家人劝她要以大局为重,心放宽广些。反正现在她还活着没有死。
姐姐只是为了责任不得已抛弃出生一个月的她。
季云曳泪光之际突然回想起老头子生前专门为班上的贫困学生助学金怒斥系里腐败乱作为时说过的一句话。
“当某个人真正意义上成为了一个被迫牺牲维持客观责任的人,位置上就成了替身。他们强迫你叫奉献,你为同类人据理力争一丝公平便成了反抗,成了占据最多道理人群中的必排异类。”
季云曳不由自主对着窗户颠狂大笑,安纾弃她伤她去救人是为了不得不负起的客观责任,而她为了被伤的人反抗成了异类。
反正没死还活着,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诞好笑的大笑话......
季云曳还记得那天醒来听到的真相,就觉得太荒唐了。
那天她当场发作,破口大吼着安家人:“你胡说八道!那个女人怎么可能会是我亲姐姐!我是孤儿!我是被我哥周以席在孤儿院门口捡到养大的,我和我哥一起在孤儿院长大,我根本没有任何亲人!我根本也不是什么安家人!你们信口雌黄!满嘴谎话还想骗我几次,害了我多少次!”
顾朵不知季云曳精神崩溃,觉得她不太信两人间血缘关系,就当场采样给两人做了DNA,反正生物血缘是骗不了人的。
结果不久后出来,真如顾朵说的一样,可对季云曳来说,这是多么荒唐,又多么可笑。
可她又忍不住逼迫自己回想起在新福利院的那段时间,猜到安纾是那时认出了她。可后来都变得不一样了,她莫名奇妙受尽安纾带来伤害,还牵连一堆人。
而这一切都因为安纾要优先保护别人,这个结果,她接受不了一点。
她坐在轮椅上无声哭,喉咙抽噎着,心里憋着让自己不出声,怕吵到床上昏睡的人。
空洞麻木的眼睛里盛满了崩裂,泪珠没有规律一滴接一滴掉。
周之妤站起身,紧紧抱住可怜的孩子,不停用手抚顺着头发。柔声告诉季云曳没事了,有他们周家在,没人可以再伤害她。
季云曳把脸埋进周母温暖的怀中,整个人抖得像烈风中疯狂摇摆的柳枝。
她颤着声开口:“来的那群人告诉我,我出生被丢弃是因为要用我来救烈士女儿。我被人数次折辱,是因为安纾必须负起责任保住遗孤的命平安活着。”
“被救的孩子她是烈士遗孤,我不能怪安纾,更不能怪所有人,因为我的亲生父母是国家公职人员,军人的子女生来有优待,也有天生责任,我不能有任何怨言。”
“伯母,他们说出来的时候,我反驳不了,他们对我说,这一切都是毒贩的错。我也第一时间习惯性告诉自己,这确实是毒贩的错,我对自己说,我是一个受过良好启蒙和高等教育的人,我需要遵守道德责任的牺牲规则,我必须要淡定接受一切。”
话中有不甘委屈,有悔恨崩溃。
“我可以劝服自己接受,可哪些因为救我死去的人怎么办,为了抓毒贩牺牲的人怎么办!他们怎么办啊!伯母,他们永远都不会活过来了。”
泪水浸湿了周之妤丝绸衣服,泣噎声沉重如铅。
“我不应该离开的,我都已经习惯受害了,我不应该离开的,还害了哥哥!我害了他为了找我救我昏迷不醒!”
“伯母,对不起,全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错了,我错了。”怀中人纤弱的肩膀抽动着,泣动的音色中流出无尽悔痛悲凉。
“是我错了,一切是我错了,我安分生活不好我非要执着报仇,我错了......”
周之妤听得心如刀割,紧紧抱住怀中瘦弱的孩子。
刀子扎心般自怨的话听得她哽咽,拍背安慰:“小商不哭啊,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是我不配活着,是我错了......”
季云曳哭到声音嘶哑,弱到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之后拒绝见安家和陈家任何一个人,周之妤觉得那些人会刺激她直接强硬拒绝。
两个孩子差点回来,周之妤也不顾与两家后边关系了,干脆让保镖全部把人轰出医院不许再进。
季云曳整日呆在周以席病房里,呆呆守着昏迷周以席,握着他瘦削又骨骼分明的手
季云曳看着昏迷的人,眼睛始终雾气晶盈。
弯垂着背,痛悔自己终是害了他。
门外有医院护士和周氏夫妇带来的私人医生二十四小时值班。周父一直在侧间与柯尔文讨论后续治疗方案。
柯尔文摘掉眼镜,疲惫揉眼告诉周司庭:“周先生伤得太重,子弹虽然取出来了,但胸口那颗偏离伤到了心脏附近血管,腰侧那里也一样,伤到血管,失血太严重。”
“如果后天还没醒来,您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周司庭严肃点头,以往再镇静的老人这时也露出颤意。
柯尔文又咳几下,打算告诉他关于那位季小姐的事。因为他帮人处理缝合顺便检查身体时也觉得很震惊,他从来没见过那样伤痕累累的身体。
她受过不明重创的体质已经很虚弱了,整个人像破碎的瓷器,不断打碎又被人小心粘合,就算大体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可里边的小缺口是不可逆合的。
“你还有事要说?”周司庭放下会诊方案,抬起头问年轻医生。
柯尔文点头:“是关于季小姐的。”
周司庭又严肃起神,问:“我儿媳妇怎么了?”
“季小姐她身体上有很多刀伤,结疤的皮肤开始发炎。”
“另外,她体质机能损伤太过严重,这次受伤后各方指标都低于常人,需要进行长期治疗。”
周司庭戴眼镜的手指抖着,不可置信。
“是这次受的伤?”
“不是,从身体上下伤疤来看,是早年不断在旧伤口上叠加留下的刀伤。她受过不明折虐。”
“季小姐从腹部延伸胸部连接整个背部,再往下尾锥处,有一条缝合极深的刀疤旧伤。锁骨有两处尖锥物贯穿的孔疤,两条腿脚踝骨处有过缝合。全身皮肤,除了颈部以上,都受过不同程度的划伤。”
“虽然得到过及时的良好救治,但还是不太好。”
柯尔文科学严谨,他推测严重性:“而且她应该还长期劳累过度,一直靠药物撑着,如果再不好好进行系统性治疗休养,估计也就三年多的时间了。”
柯尔文咳了吓,低声提醒:“季小姐的身体状况不太适合孕育孩子,如果未来有,为了母体着想,最好打掉。”
“知道了。”周司庭年过半百,罕见地悲伤垂头,同意医生说法。
接着以极度冷漠的目光凝视柯尔文,也是来自家主的警告:“最后这一句,不许告诉我儿子,你们想尽办法调养好身体,把孕育风险降至最低。”
柯尔文是周家医体内腹,他明白周老先生不得已的用意,点头应下。
“周先生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
周司庭也知道自己这样很自私,但是他没有办法。
他和之妤已经老了,光靠大哥留下的这一个独子撑不下多久,嫡权子嗣稀少,不论亲信还是上边,里外豺狼虎豹都盯着周家这口经济肥肉,各方虎视耽耽,周司庭只能在满足大哥遗愿下舍力放宽限度到这种边界。
摆脱国外威胁,如果顺利迁回国和以往那些人挂上利益关系,以席可以不必和自己不爱的人联姻,但必须要有孩子,必须要留下嫡位继承子女,只要周家后继有人,上边的人就没法大肆设陷充公。
周司庭万般感叹,如今这个最好的结果,想来也是以席这固执深情的孩子日夜为周家苦拼这么多年求来的。
转院回到京治疗第一天晚上,周以席苏醒了。除了他的病房,医院上下不得安静。
周以席躺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目光四处搜寻不见人影,他虚弱地问父亲:“爸,小商呢?”
周司庭一时哑住,无法回答儿子最关心的问题。
“小商呢?”他努力仰起头,再次问。
周司庭压下难以言喻的沉重,善意谎言:“她在另一间病房。”
“小商还没有恢复吗?”
刚才柯尔文告诉他,他已经昏迷了整整十天,这十天,他想小商应该恢复大半了。
“不是。”周司庭不敢告诉儿子真相,只得变相安慰他,“小商她太累了,需要休息。”
周以席看出父亲的为难,他否定周司庭的谎话:“爸,你骗我。”周以席顾不上伤口裂开,伸出手拔掉针管。
托着打石膏的半条手,他心中升起恐惧,忍不住哭出来,调动全身力气想起床去找人。
周父挡住儿子回床上靠着,再也忍不住大声怒吼他不顾惜身体的行为。
“她一直守着你!希望你醒来,好好的!你现在这样不听医嘱要她出来后又难过吗?”
周以席不关心父亲的话,只听到后边那句话:小商出来后会难过。
“爸,她在哪,怎么样了?我求你告诉我。”周以席满眼泪光,急促喘气呼吸,哭得濒临绝望。
周司庭按住儿子没受伤的右肩,颤巍巍告诉他:“她比你先醒过来,一直和你妈妈守你很久,你刚醒她就晕倒了,柯尔文说她身体情况很不好,你妈妈陪她去抢救了。”
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周以席痛到肝胆俱裂,一下子起身,吃痛甩开一旁扼制住他的护士。
周司庭和护士见状重新按住崩溃的周以席。奈何受伤了力气还大,周司庭和护士不敢下重手,怕他伤口挣扎开裂。
柯尔文赶紧进来给周以席来了一针。
强效镇静剂一打,周以席激动的神经被药物作用下迫于平静。
他被人重新抬回床上,泪眼一直侧盯着门口方向,他伸出的手又重重垂落下。
昏昏沉沉的脑中浮现小商满是血污的身体,他哭着对不起,一句又一句对不起。
“小商,是哥哥没有尽保护好你,是哥哥的错......”
床上的男人直到失去意识闭上眼前,都是在痛责自己没有保护好挚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