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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灯暖似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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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午到黄昏,三人几乎逛遍了冬集的每一处摊位。布灵尼娃子看似随性地领着路,却精准避开了贩卖普通杂物的摊位,专挑那些摆着奇珍异宝的铺子驻足。他们没看到储存能量的魔法晶石,倒是搜罗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小东西:能在黑暗中发出微光的苔藓罐头、遇热会浮现花纹的亚麻方巾、刻着不明符文的铜制小铃铛,还有给小蓝买的、会随着动作发出细碎声响的银铃脚链。巴啦啦·小米椒拎着越来越沉的包裹,看着布灵尼娃子又拿起一只会模仿人声的木雕小鸟,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最让堡主无语的是,路过一家服饰店时,布灵尼娃子盯着橱窗里宣传的公国珑苞族特色服饰,突然停下脚步:“灯会有神秘礼物,说不定你们有兴趣。但参与的人要穿民族传统服饰才给入场券。”于是他不由分说拉着小蓝进了铺子,任凭堡主在身后喊“我刚才问过摊主根本没这规矩”,也只当没听见。
夕阳西斜,金色的光线透过集市上方交错的输油管道,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巷口的铜制路牌被晒得发烫,反射着刺眼的光。
布灵尼娃子靠在石墙旁,指尖拨弄着怀里的鲁特琴,琴弦发出轻细的颤音。他回味着中午那碗陈酿,酒液粗糙的苦涩感还残留在舌尖——那是和他过往精致生活截然不同的味道,却奇异地勾连起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像蒙着雾的旧画。
巷口屋子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布灵尼娃子下意识抬眼,呼吸停滞了一瞬。
走出的身影让他仿佛一脚踩进回忆的深潭,又在下一秒被现实拉回。
小蓝换上了铺子里的亚麻刺绣裙,裙身绣着淡蓝色的月光花纹样,她体内流转的蓝光电弧映着纱裙,在衣料上投下流动的光影。蓝色的发丝被银质发冠束起,发冠上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和发丝一起轻扫肩头。她抬手调整发带时,带着金属光泽的指节轻轻捏起纱料,动作竟透着几分难得的柔和,原本泛着冷光的机械指腹,在夕阳下与纱裙的暖色调交融,仿佛镀上了一层细腻的光晕。
珑苞族风情的服装衬得小蓝脸庞愈发流畅完美,某个转身的瞬间,她侧颜的轮廓竟与布灵尼娃子记忆里的身影重叠。他心口猛地一紧,恍惚间竟分不清眼前人是那独一无二的小蓝,还是早已褪色的旧人幻影。直到小蓝蓝色的发丝被晚风扬起,扫过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才让他猛然回神。
“好了,不是说要去灯会的吗?”堡主本来不想搭理重逢的“管理员”,但考虑到还需要此人帮忙找晶石,便让小蓝顺着他的意思来。她拎着最后一个包裹走出来,看着呆立的布灵尼娃子,没好气地开口打破沉默。
灯会是冬集的重头戏,黄昏刚至,广场上的琉璃灯便次第亮起。这些由教堂学徒用琉璃草汁染制的纱灯,随晚风轻轻晃动,灯面上的纹样各有不同:有的是跳跃的火蜥蜴纹路,鳞片在光晕中仿佛会动;有的是绽放的雪莲花轮廓,花瓣边缘泛着银辉;还有的绣着麋鹿踏雪的图案,鹿角间缀着细碎的灯珠。
小蓝提着一盏绘着银雀的灯,指尖不经意擦过灯纱时,银雀的尾羽竟在光晕里颤了颤。
“小心点,这灯芯浸过月光藤汁,碰多了指尖会沾着磷光,半夜照镜子能吓自己一跳。”布灵尼娃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目光落在银雀灯上,从灯侧的暗袋里取下一张折叠的魔法纸片。纸片离开灯笼的瞬间,原本空白的纸面渐渐浮现出黑色的字迹。布灵尼娃子轻声读出:“夜栖尖顶,昼隐炉灰,以梦为食,以光为衣——打一镇中常客。”
“是灯谜,猜对了有奖品。”堡主凑过来,盯着纸片思索着,脑子里快速过着从前猜过的灯谜。
小蓝指尖还停在灯纱上,冰蓝色眼眸微凝,脑中的知识库飞速检索小镇常见生物的习性:夜栖尖顶、昼隐炉灰,符合昆虫类特征;以光为衣对应趋光性……不出一秒她就轻轻开口:“是灯蛾。”
堡主还没反应过来:“灯蛾?”
“夜栖尖顶的屋檐下,昼躲墙缝的积灰里,夜里追着灯飞像‘以光为衣’,总在灯影里打转似的‘以梦为食’,不是镇里每夜都见的灯蛾是什么?”小蓝话音刚落,堡主就思绪转过弯了,心道尽管自己也算知识渊博,但果然人工智能的运算速度还是比她快太多了。
小蓝指尖又碰了下灯纱,银雀尾羽再次微颤,光晕里的灯蛾影子被她的机械眼录入知识库,语气淡得像晚风:“灯蛾——它们总追着亮处飞,哪怕是陌生的灯,也像在找从前见过的光似的。”
听到这话,布灵尼娃子脸上的笑意突然顿住,目光久久落在小蓝侧脸上。灯光斜斜切过她的脸庞,她垂眼时,睫毛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冰蓝色的瞳仁里映着灯影,竟和多年前那个抱着碎灯芯、坐在家族庄园廊柱下的姑娘一模一样。那些早已被他刻意尘封的回忆,突然像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布灵尼娃子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攥紧了鲁特琴的琴颈。会不会……有没有可能……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他深吸一口气,把纸片翻到背面,那里印着半片残缺的银雀纹:“其实,这灯谜背后有个老传说。”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据说好几百年前,有个铁匠和织灯女相好。铁匠铸剑之余,总帮织灯女去后山挑琉璃草;织灯女就把他挥锤的样子绣在灯纱上,每晚提着灯等他回来。后来铁匠在矿难里失踪了,织灯女不相信他死了,就把他留下的一块铁熔了,做成灯芯的骨架,说这样‘火就不会散,他就能顺着光找到家’。”
“织灯女后来呢?”小蓝顺着话柄问道。
“死了,染了风寒。”布灵尼娃子的声音放得很轻,“但那盏灯始终没灭。她的灵魂没入轮回,去了其他世界。铁匠奇迹生还了,但织灯女却早早殁了。转世的她和原先长得很像,却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传说只要拿着当年的灯芯,在碰到前世的主人时,灯纱上的纹样就会抖,唤醒她前世的记忆。”
“好了,都是些无稽之谈,活着的人编来安慰自己的。”布灵尼娃子突然收住话头,抬手拢了拢斗篷,像是要遮住面具下的神色,语气瞬间变得无所谓起来。他无视堡主投来的“你明明很在意”的无语目光,朝小蓝眨了眨眼:“走,猜中灯谜能领兑换券,去换灯会的神秘礼物,说不定就是好东西呢?”
小蓝看着眼前的人,检测到面具外可见的半张脸上,怀念占了五成,愤怒三成,剩下的两成里,期待和自嘲、钦慕各占一半。她心里冒出“莫名其妙”的念头,却还是谨记堡主的指令,跟着他去兑换礼物。
礼物是一张烫金的剧院门票,和一朵用魔法保鲜的蓝色妖姬。花瓣上还凝着露水似的光泽,在灯影下泛着幽蓝的光。堡主看着这两样东西,气得差点把包裹摔在地上:“这破花也好意思拿来当神秘礼物?害得人白白期待!”
布灵尼娃子却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伸手将蓝色妖姬别在小蓝的发冠旁,珍珠流苏与花瓣相映,衬得她冰蓝色眼眸愈发清亮。面具下的双眼流转着期待和一丝戏谑,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瞳仁并非纯黑,在灯会的光影映照下,偶尔会透出一点无机质的灰。
“既然一时走不了,不如跟我去看剧。”布灵尼娃子晃了晃手里的门票,“乌龙茶小镇最有名的一出戏,错过可惜。”堡主刚要反驳,就听见他补充道,“这出戏的背景,和魔法晶石有关。”
“哦?和魔法晶石有关?”堡主攥着包裹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的弧度转瞬就压了下去,方才挂在脸上的不耐像被灯影揉散般消失。她上前半步,拍在布灵尼娃子肩上的动作带着惯有的随性,指尖却在斗篷上轻轻一叩,语气里的夸张掺着几分通透:“指意明确,你早看穿我们要找的东西是晶石了吧?”她晃了晃手里的包裹,绳结碰撞发出轻响,“逛集市专挑奇珍铺、编理由让小蓝换衣服参加灯会、现在又用晶石勾着我们看剧,你这步步引导,倒比我拎包裹还稳当。”
布灵尼娃子脚步一顿,斗篷下摆扫过灯影时带起细碎光斑。他回头时,面具下的眼睛在光影里弯了弯,声音里的笑意藏着默契:“这不难猜。”他晃了晃手里的门票,烫金纹路在灯影中闪了闪,转身往剧院走,语气轻扬却带着笃定:“走了——戏叫《雨落狂流之暗》,希望这回你们能找到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