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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饶州:药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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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如雨点般不着踪迹的掠过小泥洼,溅起的泥水洒在饶州的大地上,即刻隐没在潮湿的泥土中,轻命的雨水啪啪撞上斗笠
寒雨已连下四日,这四日里两人马不停蹄的赶往饶州,只差一段水路便能到达洪州,也能休息一阵子了
至一块开阔之地,四处飘荡阵阵药香,谢孤鸿将马停住,手自缰绳耷拉下来,感知着雨水落在手背的冰寒
凌寒影一下子没停住马,往前猛冲了一段,跌跌撞撞的把斗笠扶正,哒哒哒的掉头回来,奇怪的看着谢孤鸿:“怎么不走了?”
谢孤鸿瞥了他一眼,顿了顿:“雨小了,让它歇会”
两匹马在一旁带着雨露的草中细细咀嚼
谢孤鸿用袖子印干脸上的水,看着从树梢洒下来的阳光,拾起落在肩膀的枯叶
突然一个水亮的草手环从太阳前探出来
“嗯?哪来的?”谢孤鸿一下子坐了起来,抬头就看见凌寒影一脸得意的拿着一个用细草编织粗糙的小手环
“自己编的!幼时我就会编这玩意了,爹都夸我聪慧”凌寒影说着便自顾自的坐在了谢孤鸿身边,将刚刚编的小草环套在了他的手腕上,一脸期待的看着谢孤鸿:“如何?此处应有掌声”
谢孤鸿看着手腕上的草环,摩挲着分叉的绿条,又抬起手放在阳光下看,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不错啊……半仙还有这本领”
谢孤鸿没好意思说这是他第一次收到他人送给自己的小礼品
“唉!”凌寒影一听这话瞬间高兴了,擦了擦额间的汗,模仿着谢孤鸿:“技多不压身嘛!”
谢孤鸿撇撇嘴,将手中的枯叶往凌寒影身上一丢,刚好丢到他头上,站起了身
凌寒影摸了摸自己的头,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不远处一阵悠扬古筝曲调悠扬婉转,垂头嚼草的马也抬眼远眺
回过神来时,看见谢孤鸿已经顺着琴声往前钻进草丛里去了
凌寒影赶紧追上去:“你虎啊!”
总算从乱草堆中出来,凌寒影把挂在发上的枝叶一片一片摘下,抬头一看,恍惚一瞬
初雪般的曼陀罗挂满树梢,压弯枝头,俯瞰水面,随风摇曳,巧似姑娘对镜贴花黄
水中央端坐着一位墨发如瀑般的少年,手在筝琴上凭空起舞,醇厚的韵律随指尖流淌,韵本无形,此刻恍然正与曲中人对饮一般,竟也有些昏沉了
凌寒影正四处张望寻找谢孤鸿,这样想着,只觉得甚感头晕,倒也真的昏了
“师父,玉春归是不是又生事啦?”
“你一黄口小儿,还不得你来指教我!”
“嚷什么嚷什么,两人壁角站好!”
“他是不是醒了?”
“都醒了这是”……
凌寒影一睁眼,几张疑惑以及好奇的脸在头上飘忽不定,僵持了一会,一滴水砸在额上,一个女子赶忙抱着孩童走了
凌寒影瞬间意识到什么,取一旁打湿了的巾帕面色铁青的擦了擦额头,一转头正好对上谢孤鸿饱含笑意的目光
众人眼看没意思,就各自拍拍屁股走人了,只留下墙根站着的一个高瘦形态懒散的少年和一个小豆丁,以及两个整理医家什物的女娘
女娘抬头瞥了两人一眼:“你两人身体尚未完全痊愈,若状态良好可以在村里闲步一会”随后转头看向还在小声拌嘴的两人:“娃子出去,玉春归你让南酒绿进来,探头探脑的晃眼,闹死了!”
门外人影听到这话后晃了一下,似乎在踌躇徘徊,最后还是大步走了进来,环顾四周,看到玉春归之后径直站到他身边,顺手把一脸不服吱哇乱叫的小豆丁丢了出去
女娘收拾完,看向两人:“你们带着新客去咱村熟悉熟悉,莫要误了待客之道”
玉春归还想说些什么,南酒绿拉了拉他的袖子。女娘已经走远了,只留下四个人大眼瞪小眼
“报上名来”玉春归环胸靠墙看着两人,脾气一下没收住:“……甚么事都要我干,分明与我毫无干系!”
谢孤鸿皱了皱眉,心里明显也有些不爽,但面色不显:“谢孤鸿,凌寒影。敢问阁下……”
明显玉春归压根没想搭理他们,含糊的报了名后径直走出去了
南酒绿也想追上去,快走出门的时候停住了,转过身来:“吾名南酒绿,他是我大哥玉春归……”
“他是大哥你是小弟?”凌寒影旁观全程,看着眼前这个目测比先前那个玉什么的高出半个头的男子,略有些异之
“嗯,大哥对我很好的,从小我就和他相依为命”南酒绿思考良久,补缀道:“他很良善”
谢孤鸿听后嗤笑一声:“良善?不见得!”
南酒绿顿了顿,似乎也在思考如何回答,过了许久憋出了一句话:“他较怕生”
见谢孤鸿还想再说什么,南酒绿干脆一股脑把话道干净:“你们暂且休息一番,我去宽慰他一下,晚些时候带你们闲游我们村”
说罢便转身离去
谢孤鸿一脸委屈看向凌寒影:“你看他!”
凌寒影看的心都有些软,牵上谢孤鸿的手前后晃着,晃了几下,突然猛的偏头打了几个嚏喷,用剩下那只手揉鼻,带着重重的鼻音嘟囔:“此处药味为何甚浓……”
“活像个药庄”两人异口同声
谢孤鸿打量着周围:“……我也是偶然有听到过,此地有一药庄,备受一江之隔的衙门‘看重’,倒也不知有何妙宝,一直想来看看,没想到择日不如撞日,凑巧就至于此地了”谢孤鸿想着,心情也就转晴了,直接翻身下床
“别丢下我啊”凌寒影追上他
门外,耳畔鸡鸣犬吠,一些女子捧着一筐晒干的花片来来往往,男子于河畔清洗些金首饰,阳光趁着远处黑云未来尽情散发余温
谢孤鸿眯着眼睛看着四周,突然感觉到腿被什么东西撞上了,低头一看,一个总角小儿神色焦急,满眼泪花,身后还有几个童儿从远处跑来
“……我妹!被山寇抓了!”小儿抓住谢孤鸿和凌寒影的衣角,带着哭腔:“你们看到燕儿姐姐了吗”
谢孤鸿懵了一瞬,压根不认得!咬了咬牙,拍了下凌寒影的手背示意他一起来,把小儿往前推了一下:“都一样,带路”
赶到时,除了一个已经面朝黄土鼻青脸肿的山寇,还有坐在山寇身上的……玉春归?旁边的南酒绿手中正拿着一块牌子在晃来晃去,目光却紧紧跟随着玉春归
玉春归怀里抱着一幼女,一手轻轻拍打她的背,嘴里哼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童谣,柔和的简直像一汪静水!如果忽略掉一旁的血迹和残牙的话。
南酒绿听到声音,转头恰好与几人对上眼,拍了拍浑然不知的玉春归
玉春归回过神来时,一个满脸鼻涕泪水嘎达糊一块的童儿已经向自己奔来了,赶忙将女童放下,自己退到一边去,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凌寒影谢孤鸿
“你们来这儿干嘛?”玉春归挑了下眉
“我!”童儿用袖抹了把鼻液,看得谢孤鸿直皱眉:“我把他们……叫来的,他们是好人”
“埋不埋汰……”玉春归看不下去,拍了拍童肩:“去吧,找爹娘要糖吃去”
待童儿跑远了,玉春归戳了戳南酒绿:“小弟,拿给他们看”
南酒绿将先前手上拿来甩着玩的牌子拿到他们面前,上面赫然刻着:洪州雇佣兵牌
“雇佣兵?”凌寒影挑了挑眉,先前那人看起来与绿林强盗无大差异:“还是衙门的……不说还以为是与官府作对的”
玉春归用脚推了推地上的人:“嘁,对岸的那帮子人,明眼的早能看出他们早就虎视眈眈这儿破村了,打着带咱兴治的噱头,过来谈了几次,大家都懂了,想白嫖点丹药,都是为了那把什么……庚寅嘛!”
又是庚寅!
“初时,尚还有一副人模,如今……”南酒绿唇角微勾,嗤笑一声,将令牌揣进兜里:“这是要给我们立威了”
一阵窸窣声传来,凌寒影回头一看,人已经跌跌撞撞跑走了,刚想去追就被玉春归打断:“本来就没昏,装呢那小子,让他跑,除夜将近,真是越来越不安宁,可别误了巫者……”
“巫者是什么?”凌寒影难得听到与自己本职相干的事,立马来了兴趣
玉春归有些无奈,朝南酒绿一指:“他…………”
两人眼睛一亮,齐刷刷看着南酒绿
“他晓得,你们问他便是了”玉春归说罢,挥挥衣袖走开了
凌寒影谢孤鸿再次鸡崽转头般看向南酒绿,南酒绿看着远走的玉春归,有些急了:“大哥……”
又转回来看向两人,叹了口气:“历年大的佳节,皆会请出宗主——就是巫者,为我们进行祷告等仪式,佑来年安定丰收,子民身体无恙……在这之前的数日内,我们得将赠巫者的金饰尽数洗净,在大典上往天上抛,目的是为了让天帝看到我们的诚信,若能刚好挂在巫者身上,则此人的愿望来年定能成真……”
谢孤鸿若有所思,和跃跃欲试的凌寒影对视一眼:“是有点意思……”
南酒绿看着越走越远的玉春归:“嗯对,我也觉得有意思……你们慢慢有意思吧,大哥要丢掉我了……”想追上去,又碍于眼前有人,只能不时的转头去看
谢孤鸿还想再打听一点,看这人如此模样,便放他走了,和凌寒影原路返回
凌寒影看谢孤鸿的心事已经摆脸上了,甚是好笑:“怎么?”
谢孤鸿看向他,眨巴眨巴眼:“我也想去参加……”
“没事儿!我陪你一块去”凌寒影正愁不好说,这下倒方便了,乐的龇牙咧嘴
谢孤鸿被逗笑:“人生地不熟的……被人轰出来……”
“见礼”
一道女声从一边传来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身着青荷色小袄,淡绿色披风在风中摇曳的女子亭亭玉立,微微下蹲,轻踏绣花鞋向前行礼
红唇微启:“宗主欲见二人”
凌寒影谢孤鸿面面相觑
至殿门前
由此人带入,一抬眼便看见极精彩的一幕——一个坐在正中的女子一脸担忧慌乱的揽着另一个眼中含笑、狡黠的女子,粉饰双颊,总感觉有什么在暗流涌动
谢孤鸿感觉到身边的那位小丫头僵住了,有些不可置信的开口:“宗主……这是与江姐姐做甚事?”
丫头口中的江姐姐看到这么多人,脸一下子红成杨梅,慌乱推开宗主坐到一边,余光却掩盖不住的往一旁乱瞥
宗主轻咳一声,声音有克制的镇定,脸上也有点兵荒马乱:“她……只是在帮我整理祭器罢了。都来了,那请坐”
谢孤鸿凌寒影坐在了宗主旁边的圈椅,刚坐下来,那位江姐姐就好奇的往两人身上凑
“吾名东疏影,称我宗主就好”东疏影将快要贴到人脸上的江姐姐扯了回来:“这位是吾祝,江暗香,从小脑子不好,见谅”
江暗香瞪大眼睛看着东疏影,娇嗔道:“师姐!”
东疏影不慌不忙的再次把凑上来的脑袋推走,面无表情的直视着两人,就在气氛有些焦灼的时候轻笑一声:“我们相见过的,信州那案没想到你们也能利落解决……”
顿了一下
“你们是为庚寅而来?”
东疏影凌冽的眼神扫过两人
“我们是误入此地”谢孤鸿抿了一口茶,眯了眯眼:“若宗主不欢迎,我们走便是”
凌寒影自然是向着谢孤鸿的,这时已经准备好拎包走人了
“不不不,误会了,我这人很惜才,不如做我的手下,一定不会亏待二位”东疏影赶紧摆摆手,一脸歉意
“我们只不过是江湖浪子,宗主不必留我们这两颗棋子”谢孤鸿推盏微微摆头
东疏影愣住了,江暗香已经蹭蹭蹭爬到谢孤鸿身边去了,歪着脑袋看他:“为什么不留下来呀?这地方多好,师姐还会做饭给我们吃!”说着就要伸手去抓谢孤鸿的手
凌寒影立马小幅度的偏头过去冲她呲牙,抓住谢孤鸿的两只手,幼稚的不行:“因为他想和我一起到处玩,不想和你玩”
东疏影赶紧把捣乱的江暗香揽回来:“既然二位不愿意,我也不强求,只不过最近衙门那边对这儿属实是有点……可否央求一事?”
“留下来度过除夕吗?”谢孤鸿把凌寒影的手果断的一甩,眼睛亮了一下
东疏影有些讶异于谢孤鸿情绪的转变:“是的,若不介意便留下来吧,你是我们的贵客,定不会懈怠”
江暗香听到这话立马喜上眉梢,哼起无名小曲儿手舞足蹈
“你们如何知晓衙门那边一定会在这样一个万福的日子打过来?”凌寒影摩挲下巴皱了皱眉,自己也是偏迷信,对这个宗主还是很起疑心,特别是宗主旁边这个看起来有点过于精力充沛的江暗香,更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东疏影将头微微低下:“上天的指示,为何不信?”
凌寒影只觉这话甚是熟悉,挠了挠头
“我只有一个要求”谢孤鸿出言:“让我们参与你们的庆典”
东疏影紧绷的脸有些没控制好表情,不过立马恢复如初:“定会的,你们当是自己村便好”
几人又聊了一会,凌寒影谢孤鸿走了出去
东疏影看着出门还被户限绊了一下看起来完全不靠谱的两人,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看着《周易》,没说什么
谢孤鸿与凌寒影走在回去的路上
“我听那江暗香说,这边的药浴也很有名,明日我们去尝试一下吧”谢孤鸿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凌寒影
凌寒影表情有点委屈:“我不喜欢那个江暗香”
谢孤鸿有些疑惑:“为何?”
“她就像一只成精了的狐狸!”凌寒影一脸愤愤:“……但是药浴我们是可以去尝试一下”
那边的江暗香嚏之,把给她梳尾巴毛的东疏影吓了一跳,扯了扯她的小耳朵
江暗香笑嘻嘻的摆了摆第九条尾巴
嗬!还真是一只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