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淬庚寅》泛酒芳筩

8、饶州：战争前夕

　　谢孤鸿睡得迷迷糊糊，门外时不时传来阵阵异响
　　月光将人影朦胧的映上地面，晃晃荡荡，刻意的窃窃私语透过纸窗，闹得好不安宁
　　“马哥……我好困啊，这要贴到啥时候啊？”
　　“急什么，要我说你这年轻人，不懂变通。我们随便贴几个好了，那周老头又不会来看！
　　“嘘！！！”瘦长的人影突然剧烈晃动，像在环顾四周，尽力压低声音：“这样叫，得内个……！”
　　人影的手飞快的擦过脖子，一时间静了几秒，随即被另外那个略显臃肿的人影踹了一脚：“傻吗？你在这儿说他，他能搁那榻上听着啊？这儿时候人早枕沈夫人怀里睡大觉呢”说罢又叹了口气：“就咱哥几个还苦哈哈的……”
　　纸窗边缘处亮起一小团烛焰，紧接着两人都噤了声，人影也消失在黑暗中
　　谢孤鸿眼皮子都没能睁得开，最后也只是强撑着碰了下凌寒影的手指，就又倒头睡下了
　　天色微亮
　　谢孤鸿是被人群的嘈杂声吵醒的，皱起眉睁开眼，用手挡了一点光线，未遮挡的半边视线中，凌寒影正盘着腿坐在床上看着什么，看见他起来，把那张纸轻飘飘地一扔，扔在了谢孤鸿的身上：“看看”
　　谢孤鸿揉了揉脑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边嘟囔边拿起纸：“……什么啊”
　　一张边缘不齐的黄纸，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
　　‘回春堂！三日内！速从吾邦！否则动武！’
　　谢孤鸿撑着脑袋上下左右看了半天
　　凌寒影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应，走到谢孤鸿旁边指了一下：“这个字读呵为回……”
　　谢孤鸿把纸拍在他身上：“我会读！”从床上一骨碌爬下来，伸了个懒腰：“闹成这样了，东宗主总得有点反应吧”叹了口气：“看来这个庆典是真的办不得了”
　　“办啊”殿内，东疏影将放至案上，把江暗香递过来的剥的稀烂的橘子塞进嘴里：“为什么不办”
　　谢孤鸿抿抿唇：“这会影响到群众的心情吧，大家遇到这种事也无心再……”
　　江暗香把帘子一拉，一下就对上了田地中几个乐的不行的好汉：“他们倒没这么觉得呢！毕竟千载难逢……”江暗香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笑：“啊——说来话长”
　　东晋永和九年，北方士族大规模南迁，人多眼杂，掺进来了一堆不起眼的小妖，同人群行至饶州
　　东小妹，于饶州东北边一小庄和父母自小做小药产，识药能力方圆百里堪称无双
　　农历五月十五，怪异的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却迟迟不降雨。雷公怒，白狐见。一只白色玄狐从奇形怪状的小妖中缓步现身，眉眼弯弯，乖顺的趴在东小妹面前
　　东小妹高兴坏了，把白狐狸抱起就往家跑。东父东母出来一看都吓傻了。但也是善心之人，腾出一片空地，修建一些挡雨的猫窝给小妖怪们住，小妖也在日夜滋养中有了灵气，更显灵气的便是那白狐
　　天有不测风雨，人好歹是肉身。东父东母都因疾病相继告世，留下刚及笄却未行笄礼的东姑娘以及卖药留下来的还算丰厚的家产
　　东姑娘没有颓废太久，独自一人接手药铺谋生。那白狐日日夜夜陪在东姑娘身边，东姑娘翻阅书籍为此命名为‘江暗香’，因通人性，草药闻得多了，竟也能精准认出不少药物，东姑娘借此噱头，便创起‘小狐医病’，荷包肚子也自然鼓起来了
　　岁月如流水，不知几年后的一个圆月之夜。在此之前白狐早已擅长随意变换人形，营业时才变回小狐狸，其他长得逗趣可爱的小妖也会学着靠脸吃饭。俄顷风卷云残，小妖一夜之间化为人形，加上江狐狸爪子动一动，也倒像个正常人。
　　随着妖越来越多，原本的地方便有些显小了，江狐狸便引东姑娘将一大帮子人带到了一处绝佳圣地：旷野芳茂，枯木新芽。正中央有一颗枝干粗大，枝干横穿，隐约冒出新芽的枯树。树旁还有很多不知名的新鲜草药，妖儿美的不愿离去。东姑娘眼睛一亮，便定在这里安家，立名‘回春堂’
　　时过境迁，一年春天，那枯树也开花了，竟是那曼陀罗，散发出来的香气十里飘香，可暗香含毒，但凡走进这儿的人，必定撑不过五秒，唯这在生活得久了的，吃了特殊草药的，才得安然无恙。所以很久以来，都很少有人来打搅这片安宁，自然而然形成了一片独立的区域，草药的买卖交易，均以特定的小妖送往市场贩卖
　　但官衙不乐意，这块地怎么说也该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并且庚寅一事闹的也是轰轰烈烈，派出去的人很大一部分都是受了剧毒，回春堂卖的药又供不应求，世人要，自己也要。若收回自己手下……
　　东疏影一瞪眼：“这是哪儿卖的娃娃书？我怎么不记得书格中有关于我们的？”
　　江暗香冲东疏影吐一吐舌头：“我自己记录的！这要放小摊上，肯定被疯抢！”
　　“且慢且慢”谢孤鸿伸手打断两人：“所以你说的这些和千载难逢有啥关系？”
　　凌寒影举起手一脸认真：“我也有很多问题”
　　江暗香摆了摆手，睁着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看向谢孤鸿和凌寒影两人：“且听我慢慢道来”
　　妖有六小化，六小化合三大化，化神（自主意识），化人（人的身体），化虚无（不留□□只留魂魄）
　　而回春堂的小妖，目前已过两大化，第三大化则需要外力与天命
　　一是——□□焚身。并且一定是一场他人放的火，夺去他人的灵气，烧掉世俗的□□，才能得道飞升【小朋友不模仿！！！！！小妖专用】
　　二是——全缺之月。只有在月亮有空缺时，妖怪的魂魄才能有地方可归去
　　随着时间推移，这全缺之月，便就在那每年一度的庆典之日，只差人为。而官衙这次派人来收他们，若有契机，这人为也就可成
　　江暗香拍了拍手掌，把有些神出游的两人唤了回来：“怎么样”
　　谢孤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江暗香又偏头看向凌寒影，挑眉
　　凌寒影手指在空中打了个转：“也就是说，你是狐妖，那些子民都是小妖”
　　“对啊！”江暗香大摇大摆的一屁股坐进东疏影怀里：“我是宗主最喜欢的小狐狸”
　　凌寒影张了张嘴巴，突然坏笑起来：“你知道吗？制药人最喜欢用小狐狸做药材了——特别是你这种通灵性的小狐狸！”
　　说罢端着茶气定神闲走到一旁，不搭理一旁吱哇乱叫的江暗香
　　谢孤鸿笑着拍了凌寒影一下：“哪有你这样吓人的”
　　东疏影红着脸咳了咳，把江暗香安抚好，招呼两人过来：“那既然官府要动武，不如正好就让他们放把火来‘自焚’”
　　谢孤鸿坐在一旁：“草药怎么办？一烧这不全烧没了，官衙也不至于傻到如此。其次，宗主不是凡人吗？妖怪得到升天了，独留一片尘埃，你能到哪去？”
　　东疏影垂眸：“他们需要的草药早已可抗一切火伤，再说最后也会让小妖带走的”
　　江暗香狂点头：“对对！变个幻境糊弄他们一下就好了！”
　　“至于何去何从……”东疏影扯了扯嘴角：“自然会有地方的”
　　凌寒影若有所思点点头，来回的走来走去：“那官府那边呢？这火也不好放吧”
　　东疏影摩挲着下巴，眼镜一亮：“我倒有个好方法……”

　　庆典前一天
　　两人被东宗主叫到殿内，远远的就看见门外空地上的玉春归和南酒绿，拿着个金灿灿的东西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凌寒影胡乱的摆手打了个招呼，和谢孤鸿走近，南酒绿和玉春归手上各拿一条全身通金，吐着金色信子的小蛇，形状可以完全契合佩戴者的手臂
　　谢孤鸿一脸好奇：“这什么？”
　　南酒绿瞥了一眼：“圣物，庆典要用的”
　　“他们是我这次庆典的巫侍”东疏影介绍了下两人：“都是小蛇”
　　凌寒影没见过这些东西，总是想拿过来看看：“为什么选他们俩？这俩看起来……”
　　玉春归瞪了凌寒影一眼，把小蛇抱在怀里：“莽夫！只有玉体完璧之人才能当庆典的巫侍！”
　　谢孤鸿一挑眉：“哦，那看起来我也能当”
　　凌寒影也狂点头：“我也能”
　　南酒绿竖起手指补充：“得是妖，我和大哥是继江姐姐后修炼最成功的小妖，所以才会选择我们”
　　玉春归冷哼一声：“你们想当还是等转世个三百年吧”
　　“都别吵了！”
　　江暗香提着一筐子金饰过来，喘着粗气看着南酒绿和玉春归：“这是本次庆典你们需要用的”
　　凌寒影皱着眉头撇撇嘴：“这么多？”从里面拿了一条额带又拿了一个皇冠：“戴上去头都抬不起来，真是难当”
　　江暗香笑眯眯的：“我这儿还有，你们要入乡随俗吗？戴少一点也漂亮”
　　东疏影将捣乱的江暗香推着走：“继续去捣鼓你的首饰去”回头看了眼凌寒影谢孤鸿：“他们应该早就在守着了，现在可以行动了”
　　凌寒影和谢孤鸿点点头
　　玉春归见两人在打哑谜，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事啊？”
　　凌寒影吊儿郎当拉着谢孤鸿就走：“瞪你转世个三百年就晓得了”

　　“哎哟喂！可来人喽，莫不是他们那头遣人来递降书的吧？”边界线外，一个吃着炊饼的小兵看见远处两个黑影，用手肘撞了撞睡得正死，用编织的草帽盖住脸的弟兄
　　躺地上的人猛的坐起来，叼着的草根也随之掉了下来：“搁哪呢？！哎哟喂，这眼睛真不中用了”
　　炊饼小兵站起身，手环成筒状去看，伸手去指：“喏！喏！就搁那嘎达呢”
　　两个黑影渐渐清晰了起来，并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喊
　　“喂！！！救命啊！！！！”凌寒影扯开嗓子大声喊，把一旁的谢孤鸿吓得一趔趄，忍住了一巴掌扇上去的冲动
　　草根兄也立马站了起来，拿起一旁的长矛对准两人，面色严肃：“站住喽！为何从那儿来，仔细交代！”
　　凌寒影还没来得及说话，谢孤鸿就哎哟哎哟的走上前去
　　“军爷啊……”谢孤鸿抹着眼泪，声情并茂：“……您可是有所不知，我和我二弟，可是被骗到这里来的啊！”
　　凌寒影立马接戏，抹着不存在的眼泪：“是啊，咱们就好端端一平民百姓”懊悔的一拍大腿，声音都在颤抖：“怎么落得个这非人待遇啊！”说罢把袖子一捞，漏出又青又紫的印子：“对我们非打即骂啊！把咱当骡子使啊，什么草啊药的，一天不拉个千百遍停不得啊！我和大哥实在没辙了，看到你们要来，连夜跑出来的啊”
　　这一番话明显把两人唬住了，连带着其他的士兵也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谢孤鸿感觉脸烫的不行，垂着脑袋紧握拳头一脸自责的样子：“都怪我……害得我小弟跟着我受苦了……肉都掉了三斤半”
　　凌寒影嘴角抽了抽，强忍住笑意，小声：“打折猪肉呢……三斤半”
　　谢孤鸿没鸟他，调整了下情绪抬起头看着愣愣的士兵：“军爷啊……我和他家中还有年近九十的老母，我二弟变卖了全部家当跟着我出来打拼，我不能让他东一块西一块的回去，让他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炊饼小兵皱着眉头，一脸认真的拉住谢孤鸿的手：“中！恁就把心揣回肚儿里！现下有咱兄弟几个守着，保管那些贼骨头连你们的衣角都碰不着！”
　　草根小兵还是有些犹豫：“要不先把他们押回营子里去呗？”
　　凌寒影眉一横，狂摆手：“我和大哥要留在这儿帮助你们！”说罢又用胳膊肘顶了顶谢孤鸿
　　谢孤鸿轻咳一声，点点头一脸严肃：“那些人…不，他们就是妖怪！我们亲眼看见的，有耳朵有尾巴！”
　　后面一行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炊饼小兵表情凝固了良久，这才反应过来把谢孤鸿和凌寒影带到草后坐着：“还有别滴啥信儿？老哥儿，你麻溜儿一股脑全秃噜出来！等咱往后打了胜仗，指定领你回营，给你请功！到时候可劲儿造酒肉，敞开肚皮猛咥！”另外几个小兵也围坐过来，拉长耳朵面色凝重的听着
　　谢孤鸿被这番话逗得有些乐呵，清了清嗓子：“然后他们那个药草，也怪得很！我和我二弟被绑在后院时，见他们有一些小妖在练什么控火术，火势烧的我二弟脸都乌漆嘛黑，那草药却还完好无损！你说邪吧？！”
　　炊饼小兵嘿嘿一乐，挠了挠头：“咱就麻溜儿整把大火燎过去！不光能把那帮腌臜玩意儿全烧死，还能把草药顺巴顺巴揣兜里！到时候上头一准儿赏下大把银钱，够咱造一气儿咧！”
　　凌寒影眉头一挑，左后侧也传出兴高采烈的声音：“是啊！我再那这儿些个钱去买点牛啊地啊的，我家那老母不得乐坏了！那我肯定就不参军嘞！”
　　越来越多人响应
　　“等有钱了！我要把我那孩儿喜欢的布老虎买下来……再给我媳妇儿买点胭脂什么的！”
　　“浅得咯！要我我就攒着去隐居，当个漂泊大侠！”
　　“等俺拿到钱，立马就去屯子盖个大瓦房，去那纺织的给俺姑娘做个花衣裳，再找个媒人，给俺儿子讨个大妹子，吹唢呐办酒吃！俺这后半辈子也就圆满了！”
　　草根小兵在一旁带着笑看着这几人，突然一拍大腿：“看看！咱要不打仗，指不定有多好的生活啊！”
　　大家伙儿一齐点头，立马兴奋的开始讨论这次战争
　　谢孤鸿撑着脑袋看着，也暗暗点了点头，撇过头看了凌寒影一眼：“……我也不希望打”
　　凌寒影抿着唇点头，眉眼间有了些复杂的情绪
　　天色渐暗，树林的另一侧，渐渐亮起不少星星点点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