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山居士散文集》川北凉粉

76、水仙 梅枝还没有

　　梅枝还没有完全寒透，门外直湖江里的江水还温暖得足以让肥美的鸭子红着脚、伸着脖子、拍着雪白的大翅膀欢快地游个来回。梧桐树宽大的叶片，还在迷恋播撒在日暮村庄上的那一抹温情的落日，街头巷尾卖花老人沉甸甸的花担上，大朵大朵的龙爪菊，攒成一片的、犹如星星般让人目不暇接的蜂窝菊，犹如贵妇人头顶上金灿灿的花冠，犹如贵夫人装饰在光洁发髻上的缀满华丽流苏的玳瑁发钗，满世界的菊正以其豪迈的胸襟、稳健的步伐一步步地走向浓艳的深秋，步步国色天香，处处风流倜傥。
　　而水仙也被卖花的人家摆放在窗台最醒目的位置，不期待它卖个好价钱，但懂得为隆冬的屋子提前安排下一缕雅致的清香、一点略带淡淡揪心的客人，却在热烈关注繁华菊花的同时，也把多情的目光投向了它们。不贵，顶多也就10元钱。如果你嫌这价钱贵了，还可以扯下假装正经的面孔和老板讲价钱。老板也未必刻意在乎这几个小钱，而我也是在这时候，与那盆后来茂盛且浓密的水中之仙结下了不结之缘。
　　10块钱，根本就不贵。一斤排骨也要12块，一斤肋条肉也要14块，将清幽孤洁的水仙与充满了市井人物的讨价还价声、杀戮气息还没有消散、暗红且混杂着污浊恶臭的串串血水、夏天因挥汗如雨而难以彻底清除的难闻的汗臭味、肥腻的、一上市就被彻底打上猪的与身俱来的懒散和卑微的猪肉相提并论，或者会唐突了这以水仙命名的花中仙子。但是水仙一点也不在乎，于已然清冷的丝丝凉风中亭亭玉立、傲风傲骨。
　　水仙搁置在办公桌的电脑旁，或许是比较优雅的做法，世人说这足以体现花的主人高雅的情调、高法的品性。我的办公桌也有书，这些书也散发着般般墨香，只是这些墨香并不曾带有安徽徽州的古色古香。在古人悬挂着梧桐古琴、简简单单地搁置着笔墨纸砚的、通透、简朴、风可以自由地来回，阳光可以随心所欲地进出的书房里生活过、拥有一段段缓慢流逝着的美丽、娴雅的记忆的水仙，对于我的积案成山的枯燥、无趣、忙碌、繁乱的办公桌是陌生的。从打印机里飘散出来的、顷刻弥散在忙碌的空气中的油墨它一无所知，从早开到晚、虽然不停地变换画面，但从来都呆滞地死板着四四方方的面孔，电脑对它也是新事物。我的水仙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虽然它眼前的这个人在多年前的记忆中，似乎似曾相识。
　　唯有寒冷如此熟悉，唯有咄咄逼人的露骨的寒气如此真实、清晰。那是水仙在这纷扰的人世间唯一值得把握的最珍贵的东西，也是水仙在这杂乱的办公桌上、俗到了极点的办公室里能够忍受种种世俗、无趣、毅然决然生活下去的唯一的道德标准、生存准则。
　　在打印机打印出来的一长串咿咿呀呀难看的日子里，水仙并不算窄的叶片逐渐向上挺拔了。它长得非常快，仿佛跟我办公桌上逐日向上堆叠的文案攀比着似的，其迅捷、勇猛的程度，简直令我刮目相看。我也不知道它何以有如此旺盛的生命力，仿佛那碧绿的叶片中蕴藏着世人的眼睛无法衡量的生命的激情。向上，向上，向上，那鲜洁的碧绿笔挺着向上，决不容许弯曲，仿佛一柄柄刚刚铸造成功的越王勾践剑，寒气逼人，削铁如泥。刺破人世间种种的无趣和世俗，在我的半米见方的办公桌上，它已然是亭亭独立不容忽视的一笔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的水仙也会有遭遇劫难的一天。我一直认为这是热血动物才有的上苍的惩罚。我没有想到，我的激情昂扬、奋发向上的水仙，有一天也会有面容憔悴、面黄肌瘦。我的斜对面，坐着一位60出头的泰山、泰水级人物，之所以称之为泰山、泰水，并不因为他家有已经出嫁、等待出嫁的女儿，而是此人的体形及其身份、乃至身份足以重于泰山、长于泰水。职位并不算高，但那一脸外挂的横肉，好比空调外挂的挂机却足以为其职位增值；身份并不算重，但他的四十年的工龄，却足以抵得上我辛辛苦苦拼搏来的数来个文凭以及我之外的人千锤百炼积累起来的十数筐理论，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在量贩级人物的面前，法律仅仅只是一堆废纸。
　　寒冷的冬天，但凡贴有量贩级标签的人物总是耐不得寒。取暖比吃饭穿衣还理所当然，开空调比挣钱拿工资还顺理力当。空调一天，小小的办公室，就犹如被严寒冬季包裹的小包厢似的春天了。温烘烘的，热乎乎的。一办公室的人昏昏然、茫茫然，不知其所以然。在这被我的同类拙劣篡改的已经不能称之为冬天的时空里，我的美丽的水仙突然疯狂地生长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它的背后挥起了无耻的皮鞭，它不得不赶紧向前奔跑。刚开始，我还为它的茁壮成长欢欣鼓舞，然而我突然发现，我的这种想法不仅仅幼稚，简直就是愚蠢。
　　一个温暖如春的办公室冬天的早晨，我突然发现我引以为豪的、日日关注的水仙，它的鲜亮碧绿的叶片有很多居然耷拉了下来。起先，我以为它们遭到了人为的毒手，可能因为我的不小心，这些可爱的叶片折断了。然而我突然发现我的想法非常愚蠢。水仙花的叶片，像约定好的，一下子长出来许多。仿佛一个生命快要结束时，回光返照时剩余生命的极力爆发。先长出的拼命向长里长；后长出来的则一个劲地往高里串。叶片不再厚实，也无法坚持从前笔直向上的原则。因为它们实在太长了，长长的叶片只能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东一片，西一片，我的水仙瞧起来竟然像一个披头散发、形容憔悴的弃妇。没有丝毫的端庄和丁点的优雅动人。
　　“你这盆水仙没有买好，”同事中自称非常懂得养水仙的指着我水仙点评道，“根瓣没有分开，太大，根本开不出花。”“长叶子倒起劲！”他又补充道。
　　然而我已经不在乎水仙开不开花了，我的优雅的水仙竟然变成了仪容散乱的疯婆子，就因为在这个被人为篡改的伪善的办公室里，我的心何其愤恨地痛。
　　我为水仙选择的第二个住所，是我家窗外的阳台上。这时的水仙，犹如经历过大风大雨的磨难，绿叶蓬乱、枝苛颓败。块茎已经开始腐烂，有些地方已经无法看出从前雪白的本色。叶片非常繁茂，称得上绿叶扶疏，但是这些乱蓬蓬、黄绿相间的绿叶，因为杂乱无章、绿得非常不舒服。它似乎失去了从前的昂扬斗志，一种令人同情、担心的懒散、拖沓的东西，突现在它的向下垂挂的疲倦的叶片上。近距离地观察别人的痛苦不幸，是非常残忍的，因此我总是无法正视这时的蓬头垢面的水仙。
　　很长一短时间，我都不再去关心阳台上的那盆水仙了。除了儿子有时没时去换换水。冬日里，温暖的阳光将它那艳丽的朝霞风情万种地转到铺满红色瓷砖的窗台上时，那一盆在冷风中微微颤抖的水仙，却也孤孤单单地落入了我的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的眼帘。“那水仙终于停止生长了！”我长长出了口气，“它总算可以活一个冬了。”
　　时光在流逝，人情在变换，却有一些新鲜的事物悄悄地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发生，动作如此之大，奇怪的是，我们的眼睛竟然根本就没发现。某一天，儿子突然欢喜地报道：“妈妈，水仙花有花骨朵了。”“真的吗？”我的第一感觉就是惊奇，其次就是喜不可遏。阳台上的那盆水仙抽出的花茎并不多，只有三株。似乎鼎立的三国，方显得这水中的世界永远天下太平。花茎非常细小，与宽大的叶片相比，简直让人不得不怜惜它的纤弱。薄如蝉翼的花萼将花蕊包裹得紧紧的，仿佛包裹的是这世界是最珍贵的传世明珠，即使给它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财富，最至高无上的权势，它也决不松开它柔嫩的小手。
　　总是在最冷寂的时候，才有最芬芳的鲜花。总得经过一番刺骨逼仄的冷，才能得到最销魂夺魄的花朵。而这花颇得懂得应时应景应节气而开。农历新春刚来，节气恰在大年初三，至川东北老家归来，那一盆拥有杂乱叶片的水仙居然悄悄地盛开了。在这个依然寒冷，于某一个鞭炮噼哩啪啦乱响的喜气洋洋的夜晚，于某一个阳光明艳的、万里无云的白昼，先是轻轻地露出了雪白的花瓣，接着明黄的、沾染了浓浓脂粉的、娇不胜羞的花萼也大胆地裸露了出来。风在吹，风里是馨香；阳光在闪烁，阳光里是娇艳。那花傍着冷碧的绿叶，在依然寒冷的春风中微微地微微地低着头，轻轻地轻轻地微笑着。
　　春都在她那张宜娇宜嗔宜喜宜怒的美不胜收的粉脸上了。
　　清水一盆，青石几片，这就是水仙拥的全部财富了。在这世俗的人世间，在这繁杂喧嚣的红尘俗世，水仙可以说贫穷得一无所有。然而又可以说富足得富可敌国。仅仅给它一缕阳光、一盆清水，它就足以感受到阳光的温暖，清水的亲切。并且，竭尽自己所能，长出笔直而挺拔的绿片、开出洁白娇丽的花朵，无欲无求的水，给了它多少无穷无尽的力量？热烈执着的阳光，又带给它多少坚定执着的信念？使得它在最最苦寒的季节，鼓足力气用青春和芬芳来诠释状如龙须的根置身于清凉绿水中的艰苦岁月，来诉说于酷寒难消中永远保持笔直挺立的碧绿叶片坚定执着的信念。这花是清浅溪水的空灵幻化，是金色阳光在轻寒清浅的碧绿溪水中的曼妙投影。
　　我的想象力已经不仅仅止于我的飘满芳香水仙花的窗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