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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题《辋川图记》后 认识王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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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王维,最先缘于他的五绝《鹿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独照青苔上。”
然后是《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然后是那首千古传唱的《渭城曲》:“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那时的王维,干净得就像一张没有丁点污垢尘斑的白纸,是高山,是大河,是滔滔不绝的江水,是熠熠闪烁的金子,令人高山仰止、钦佩不已。
王维最初的污点,来自马昭先生的《醉卧长安》。
那一年,我花了一个晚上,就着昏黄的煤油灯,一口气读完了表姐的小说、长达三百多页的《醉卧长安》。小说的主人翁是大诗人李白,但是小说也提到太白先生同时代的伟人,比如王维。但是表姐却说:“王维这个人很滑头,李白去投奔他(当时李白已受人排挤),他怕得罪权贵,避而不见。”
这个评论非常不好,所以我在读这本小说时,对于小说内小说外的王维,也无不带着有色眼光。至少他的形象相比于让宠极、贵极、红极一时的高力士脱靴、杨贵妃磨墨的李太白来说,自然短小猥琐了许多。
那一年,我上三年级,年仅十一岁。
古诗词中,王诗总是爱不释手。
王维的诗,无疑精彩绝伦。《竹里馆》《鸟鸣涧》《辛夷坞》《少年行》……王维做《桃源行》时,还不足二十岁。然而这首亦诗亦画亦仙的诗却足以彰显王维的旷世奇才,也为年纪轻轻的王维赢得了天下盛名。
王维的画,也当得上独步天下。《雪溪图》《辋川图》《长江积雪图》《江干雪霁图》……王维首先是一个画家。王维在做这些画时,整个大唐天下,在他的眼中就是一幅徐徐展开的丹青卷轴。在大唐的锦绣河山间,王维或者泛舟江上,或者独行山中,或者策马大漠,或者吟哦涧流。
王维很愿意做一个画家,甚至前世以画家自居。对于文人墨客来说,这其实只是一种不拘小节的做法。但是王维的这种不拘小节,却成了后人诟病王维品行的一大把柄。而他所留下来的得意之作,无论《辋川图》,还是《雪溪图》,无论《长江积雪图》,还是《江干雪霁图》,在后世傲骨风颜之士的眼中,不仅未替诗画了得的他博得应有的荣誉,反而成了他不堪品行挥之不去的最大污点。
《辋川图》之后五百年,辋川别业已然成为一片废墟。一个名叫刘因的宋末元初知识分子,站在《辋川图》前,凭吊那一片大好河山。然而亡金遗民刘因凭吊的不仅仅是襟血涟涟的故国情结,他凭吊的更多的却是这幅画的作者不肯就死全节的胆怯懦弱。一篇《辋川图记》,用犀利尖刻的刀笔残酷剖析王维陷贼不死、苟免不耻的残延喘息,“能诗能画、背主事贼之维辈”,这难道不是滔滔黄水河也洗之不去的千古耻辱?
这些指责足以让死了五百年的王维从历史的故纸堆中爬出来,汗流浃背、匍匐于地、永生永世抬不起头来。
刘因告诉世人,士最重要的莫过于气节,在气节面前,再高超再优异的才艺都是次要的。“大节一亏,百事涂地,凡自以为甘棠,人皆以为刍狗”。在大是大非面前退缩畏惧、站错了立场,那么再优秀的人物,在后人的眼中都猥琐不堪。
头可断,节不可折。
王维之后四百年,大宋宰相蔡京曾一度与大书法家苏、黄、米齐名,但是蔡京太坏了,名声太臭了,所以后人就把他选择性遗忘了,用蔡襄代替了他。
古往今来,关于文人雅士的轶闻趣事非常多,其中不少称得上恶俗。比如阮籍的赤身裸体不穿衣服,稽康的青眼白眼瞧人,刘伶的烂醉如泥,阮孚的爱屐如命,白元二人共狎一妓,柳耆卿、唐伯虎的眠花卧柳,但是后人都一无例外地谅解了。甚至为他们的不拘一格、特令独行大唱赞歌,认为这正是文人雅士的风流所在。
独有王维的不肯死节不可原谅,人们无论如何也不肯对他的委屈求全、苟且偷生忽略不见。生死事小,失节事大,这是一条不可触及的底线。谁踩了这条底线,那么在士大夫的言行中,这人就永远沉沦,万劫不复。
已经不知道王维当年为什么肯辱节事贼了,或者他有种种不得已的苦衷。在面对安禄山的那张狰狞丑恶的面孔,那把硬梆梆、冷冰冰的屠刀时,他突然一下子明白人生在世什么都是空虚的,无论诗、无论画、无论气节、无论才气。最重要的还是活着,毕竟生命只有一次,活着才是最最重要。
已经不知道儒学大家刘因为何如此严厉地揭王维的短。在这样一个诗画大家面前,儒学大家刘因本更应该惺惺相惜、顶礼膜拜,而刘因的才略学识事实上并不及他王维的一半。
或者有一句话说得很对,爱之深、恨之切。对于王维这样的大诗人大画家人们总是习惯用更高的人生准则来看待他们,人们希望他们崇拜的英雄是完美的是伟岸的是有铮铮骨气的。人们怎能容忍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投了敌、卖了国?为了苟全的性命而节操碎一地?
刘因心目中的偶像,无疑王维占有一席之地。长达五米的《辋川图》,笔法细腻,色调鲜丽。江山雄胜,草木秀润,抚之难以掩卷,望之让人欲归隐终焉。《辋川图》,刘因无疑是喜欢的,《辋川集》,刘因无疑也爱不释手,尽管他板着面孔说了维诗“萎弱少骨气”这样的话。
千古江山,千古风流人物。
千百年,日月更替,朝代变换,人才辈出,不变的只有眼前的这一片锦绣河山,只有一脉相传的士大夫气节。
大江东去,大浪淘沙。
古往今来,贤愚清浊、忠义奸邪,多少人物?然而能在历史上留名留姓的又有多少?这些被历史选中、永远流传下来的名字仅仅拥有出众的才华吗?
历史的眼光是挑剔的。
那些性格乖滑、品行下流、贪婪的、奸诈的、懦弱的人物,都轻浮得犹如大江上污浊的泡沫。风一吹就散了,浪一打就碎了……如何经受得住狂风大浪的打击,最终披露出它们包裹得很深很深的金灿灿的色泽呢?
然而王维还是幸运的,尽管对于他陷贼不死这段公案有所不耻,但后人对于他的诗画还是持以极度包容的态度。他认为是甘棠的,后人还是认之为甘棠,并没有刍狗之。惭愧了一千年、大汗淋漓的王维,泉下或者也能释怀了吧。
一千二百年前,年过花甲的诗人画家站在终南山下蓝田县的辋川别墅前,构思写一组诗、作一幅画,他的心情或者是极度复杂的。辋川,诗人苟全于尘世间的血肉之躯的唯一寄托之所,劫后余生破碎心境的最后归宿,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静谧淡雅,清丽幽寂,是怎样的百念俱灰、无欲无求?又是怎样的百事涂地、无可奈何?
时光流转,物是人非,恍如隔世。这时的辋川,或者是安史之乱发生之前的辋川,也是没有种种流言蜚语、只有高山、峻谷、清流、白雪、一舟一馆一人的辋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