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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灵山大佛 当我们 ...


  •   当我们决定去灵山大佛玩的时候,丈夫早早地便开始准备行装,又是订票,又是订日子。因为得在灵山玩一整天,一个礼拜前就得考虑吃些什么,牛奶、矿泉水自然得带足,瓜子花生也得装些,重要的是当天中午吃些什么,以小老百姓的消费经验、以世人千百年来遗传下来的“奇货可居”的经验,不用打听就知道去灵山吃一顿午餐不简单。门票就已经让我咂嘴吐舌了,120元/人呢,还已经打成6折了。虽然面馆、饺子馆、快餐店、酒家、酒店虔诚地坐落在佛祖莲花朵朵的宝地前,日日听经讲道、夜夜坐禅打功,但并不妨碍面馆、饺子馆、快餐店、酒家、酒店的主人将蝇头小利放在立地成佛的前头,追名逐利是世人的本性,见利忘义是世人的天性。唉,世道如此,正如肚子到了正午就得咕咕直叫,嘴巴过了两三个钟头就得喝水,佛祖虽然有知过去、通未来的佛法,但在满足世人肚子和嘴巴这件事上,也是无可奈何、一筹未展。而丈夫带回来的消息更让足不出户、谨小慎微过日子的我惊世骇俗:“一碗素面都要20元呢!”
      “什么,20元?”已经须发尽白、满面皱纹的父亲更是刹那间瞪圆了眼,“这简直就是在抢钱了!”
      “谁说不是?4个人就是80元,在杨市足可以美美吃上一顿了。”我也开口抗议,“我们自己带些吧……中午光吃牛奶、饼干胃肯定不舒服,还是得吃午饭……最好是用只保温杯带些饭菜什么的……这个天凉了,还得吃些热的。”
      丈夫没有反对,一起买保温杯,煮饭,蒸鸡脚,热萝卜排骨汤。芸芸众生中,我们不过是最卑微的一种,一种用两脚在阡陌交错的道路上行走、用双手在质朴无华的大地上辛勤劳作的生灵,我们仅仅只是千姿百态的自然界中千奇百怪的生灵中的一种,和吃草的牛羊、吃碧绿菜叶的青虫、凶猛地扑杀肥美的鹿兔、然后美滋滋地撕咬的狮子、老虎并没有区别,我们既然是天生的食草的动物、是多汁多油的排骨汤、卤鸡脚的品尝家,我们走出灵山,依然大吃大喝、该坑蒙拐骗的就坑蒙拐骗,该为非作歹的就为非作歹,我们为什么要摆出一副伪善者的面孔,非要在佛祖这位大智大贤的觉者的面前,装出一副悲天悯人、慈悲为怀的样子,难道在佛家的脚下不杀生、不进油荤,就得道升天、立地成佛了吗?所以在佛祖的脚下啃肥肥的鸡脚、喝浓浓的排骨汤,阅尽世人轮回、通晓世间小人物亦正亦邪品性、亦悲亦喜人生的观世音、弥勒佛、如来佛祖或者也只是一笑付之吧。
      把手机的电充足,把手机里的照片删光,把灵山之行该穿什么样的衣服、该带什么样的包一一确定好,一颗欢欣鼓舞的心、一副清清爽爽的打扮,相机里从前的照片都一一上传到电脑里,相片也全部删光,相机也收拾出一颗干干净净的心,一副宽宽敞敞的胸膛,任灵山的花花草草、山山水水任意地、恣意地将其涂抹、描画,仅从这一点来看,谋划了好久的我们以及我们辛辛苦苦、真心真意带去灵山的相机、手机、包袱之物,就有些朝圣的意思了。
      然而我们担心的还是路线问题以及由路线问题带来的乘车问题。没有私家车,只得乘公车的我们,不得不驱电动车到距家2公里的盛峰工业园,一路寒风袭袭、冷气飕飕;我和儿子不得不分别将头埋在丈夫、父亲宽阔结实的脊背后面,眼睛悠闲而好奇地看着金灿灿的朝阳在弥漫着轻柔晨雾、悬挂着晶莹露珠的碧绿的、墨绿的大颗大颗的扁豆、大株大株的青豆上一掠而过。而在盛峰工业园,我们还得改乘两次公交车,坐608到无锡,再从无锡改坐88路到灵山仙境。
      出发的时候是早上七点,而父亲早起做饭的时间却是早上五点,而一个礼拜之前我们就在购买门票、制订出行计划了,几经转辗、几经奔波,而我们到达灵山大佛的时间已经是早上九点了。足足乘了两个小时的车呵。
      拥挤的车厢,拥挤的人群,难闻的汽油味、走走停停的汽车,因为走走停停而脑袋发晕、胸口发闷的想要呕吐的感觉,窗外迅速闪过的都是秋天的景色,一望无际的秋空,辽阔无边的秋原,树木在秋原中慢慢变黄,白云在秋空中缓缓飘拂,一站又一站,一辆车又一辆车,车的人上了又下了,下了又上了,腿站得发麻,手撑得发酸,身子像一只萝卜一样僵硬地插在无数的身子中,这样站着站着,挤着挤着,摇晃着摇晃着,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忽然间,我竟然有一种西去取经的感觉。当年,玄裝师徒不远万里西去灵山,途中有多少妖魔鬼怪、艰难险阻,被妖怪抓,被妖魔捉,翻千山,越万壑,淌溪涧,渡大河,那感觉或者和我的腿发酸、手发麻,身子发僵一模一样的。而我们同样也选择了一条在世人眼中更加卑微的一条路,我们没有轿车、更无法说服自己花120元叫一辆出租车直驱灵山,我们只能靠折磨我们的身体、消磨我们的时间来完成这段私家车30分钟、孙悟空跨一小步就能走完的灵山之行。擦肩而过的人群,站站相连的车站,或者三藏从东一路走来,一路餐风宿露、风雨兼程,也是这般的苦恼、沮丧、疲倦、乏味,从东到西的路总是曲曲折折、弯弯曲曲,无法像炀帝举一国之力挖掘的运河直通东西,无法像今人修筑的高速公路连贯大江南北,它活生生地存在于市井俗人的生活之中,无法将车门一关,就将这个世界的喧嚣、嘈杂、拥挤一劳永逸地关在车门之外,然后心安理得、意得志满地直驱灵山,它是一条博爱的、博大的、大爱无疆的广阔之路,是必须通过用毅志一步步地走、用毅力一点点地忍受才能大彻大悟的终南捷径,最平凡的道理隐藏于世人最平凡的生活中,当唐僧用双脚一步步地丈量着从东土到西方的路途、当我们从桃林几经颠簸、几经奔波来到灵山脚下时,仰望那群山环绕的高大而伟岸的佛和他胸中宽广的佛理,无边的宽广和雄伟如何不将我们小小的心脏一下子撑得比天还要高,比地还要厚实?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窗外的风景像一幅幅秋天的剪影,一幅幅轻巧地贴在阳光轻抚的明亮的玻璃窗上。一层红叶压着一层红叶的红枫、一丛秋菊紧挨着一丛秋菊的原野,梧桐树高大而挺拔,手掌大的叶片像黄褐色的手套一只只轻盈地抛下来,香樟茂密而殷实,烟笼雾罩的浓翠沿着汽车行驶的路线先汽车一步一直朝前铺排。太湖波光粼粼地呈现在眼前了,烟波浩渺,一望无际,几只雪白的水鸥轻柔地拍着翅膀优雅地飞过。几只飘浮在金色水波上的渔船轻飘飘地飘着。终于太湖也远远地甩在车轮子后面了,几座在世人的喧嚣声中、追逐影里无言无语、无声无息的青山也于朝云暮雨中渐渐地清晰、明了,颜色越来越青翠,形像越来越高大,最终高不可攀、宽广厚实。
      一个回头、一个转身、一个不经意,那尊金光闪闪的佛于两座山对峙的空隙间伟岸地探出了半个雄伟的身子。浓眉大眼、阔鼻厚唇、手挥向了半山腰。头已经企及山之肩膀,巨大的螺髻一颗颗、一枚枚有条不紊地挽在坚实的头颅上,阔大而又坚实的面孔于蓝天白云下、于青山绿水中更显坚毅、沉稳。初升的日头从这两座山的横断处缓缓升起,正对这屹立于群山之中的佛像将千道万道光芒披洒下来,顷刻之间,佛像的额头是金灿灿的,佛像的全身也是金碧辉煌的。巍峨青山,绚丽红日,群山环佛像而绕,红日傍群山而升,那青而翠、高而绵长的群山,是佛像身后天然的屏障,是弘大佛法力量雄厚的天生的庇护者,那温暖明媚、普照四方的红日是佛祖闪耀在头顶、世人无限崇拜而又可望不可及的光芒万丈的佛光。
      这在刹那间闯入了我们的眼帘中的佛像,瞬间就从眼中沉入了心底,一种膜拜、征服、神圣、圣洁的情感与此同时将整颗心都充塞得满满的。
      换票、验票、抢着和一休小和尚拍照、掏出身份证核对票务信息,虽然到佛祖的脚边来净化心灵、洗涤灵魂,但是活在世俗中的人们却总也免不去这些世人认定的世俗的事。正如僧人德高望重也得穿衣吃饭,佛祖再看破红尘、无名无利,也看重三斗三升散碎黄金的佛法会。
      几番纠缠,几番纠葛,终于一手持票、一手拎食物、一手拉儿子手,入得宝山、进得宝门来了。
      青石板铺成的大路、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大理石铺成的长廊、柏油浇铸的园林小道连缀在青石板鹅卵石之间,道路弯弯曲曲、连绵不断,条条道道都向阳光普照、博大精深的佛法脚下,水泥浇铸的青冈石台阶层层做牵引,汉白玉砌成的凿有种种姿态的莲花处处做向导,无论什么样的人,达官显贵也好,贩夫走卒也罢,来此一瞻佛像也好、亲近佛理也罢,反正烧香的、吃斋的、念经的、游乐的,都无不朝着这条由青石板、鹅卵石、大理石、柏油铺成的路,一步步朝前,一步步向上,一直到来到那像山一样高大伟岸的佛祖前,将一颗渺小的心惶恐地放在巨大的佛法面前,虔诚地俯下身来抱住宽大佛袍的一角,扶着在阳光下洁白如玉的栏杆,低头看看栏杆上白璧无瑕的硕大的洁白莲花,那些踩在脚下的金色的阳光,或者瞬间也幻化成了一朵朵金灿灿的莲花也未可知了。
      莲花是佛寺永恒的主题,虽然世人想尽一切办法让这种纯洁的花永恒开在佛寺的墙壁上、香雾缭绕的大殿上、倒映着游鱼活泼身影的桥栏杆上、摇晃瀑布纤细身影的湿漉漉的假山下,但是冰晶玉洁的荷并不这个季节的主人,这个季节的这个园林,虽然主角是佛法、佛法敬仰的是荷花,但是主宰这个季节、这个园林的依然是像瀑布一样恣意铺排的金灿灿的、黄澄澄的、紫莹莹的、红艳艳的菊花。秋天的园林,自然是菊花的园林,亲近自然、顺其自然的佛家自然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这园林理所当然处处都是菊花。很多小朵攒在一块、攒成毛绒绒、粉嘟嘟的一大盆的蜂窝菊、很多菊瓣抱成一团、抱成硕大的香喷喷的金灿灿的、白皑皑的龙爪菊;红艳艳的串红远远地望去像火在燃烧,走近了,这火就似乎烧到游客的心里去了,配着那么好的阳光,那么蓝的晴空,游客的眼睛似乎都烧起来了。游客脸也是红亮亮的;细细碎碎的桂花和着风儿如金似玉地抖落下来,淡淡的馨香从丛丛的绿叶间、从密密的枝条间随风幽幽袭来,犹如下了一场喷香的桂花雨,而这雨又被金色的阳光照耀着,所以这又是一场金色的阳光雨。断红一任风吹起,结习空时不点衣。在喧嚣的佛寺中,也只有青铜打铸的没有丁点体温、表情永恒、姿态固定不变的佛者、尊者,才可以做到真正的四大皆空,那些艳丽的菊花、芬芳的桂花、高大香樟树绰绰约约的身影、繁密银杏树摇摇晃晃的银杏果簌簌地落到他们僵直而冰凉的衣服的褶皱上时,无不脉脉地往下落,直落得满园、满林都是。然而我们是红尘世俗中最最俗气的凡夫俗子,我们只凭着上苍赐予我们的眼、耳、鼻、舌、口,来感知世间的风云雷电、花鸟虫鱼,我们只凭着我们的本性去看五光十色的菊花,去听悦耳动听的歌曲,去尝美味可口的食物,去闻甜香腻人的桂子,一丝扑鼻的清香便将我们吸引了去,足以销魂蚀骨、魂牵梦萦。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短暂而平凡的一生,我们何须执意压迫自已逐美爱丽的本性,与美丽擦肩而过,将芬芳拒之门外,既然是彻头彻尾地俗人一个,来此佛寺我们又何须装出一副看不见菊花、闻不到桂香的高深莫测的样子,拒菊花、桂花、串红、雏菊于千里之外?就让这五彩缤纷的菊花欢畅地落入我们的眼中,就让这香飘十里的桂花地甜甜美美地飘入我们的鼻中,让眼睛目不暇接地看,让鼻子一往情深地闻,看一看秋的姿色,闻一闻秋的芬芳,亲近秋天,难道不是亲近自然吗?亲近自然,难道不是亲近和自然一脉相通的佛法吗?当点点桂子飘落在我们洒满金色阳光的身上,当片片菊瓣从我们柔美的小手中缓缓飘逝,我们何需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一耸肩、一摇头、一挥手,将其若无其事地抖落呢?
      虽然近在咫尺,抬头便可以静默瞻仰,但要亲自走到那尊在初升的日头中拈花而笑的佛像前,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就像唐僧即便到达了灵山的脚下,还得经受过独木桥、乘无底舟的考验。进得宝山以来、入得宝门之后,但要真正到达佛祖的脚下、临时抱抱佛脚、异想天开地摸摸佛手,还得走过一段绵长而厚实的路。还得穿过数座造型并不奇特、姿态也并不雄伟的汉白玉的、青石板的小桥。一路上菊花争奇斗艳、串红竞相怒放,银杏在碧绿的银杏叶间摇曳生姿,金色的桂子在浓翠的桂子叶间如水花一样恣意迸溅。穿过两座高大而肃穆的雄伟牌坊,穿过金色阳光、芬芳桂子、华丽秋菊装点的艳丽秋光,约摸10点钟的时候,我们终于站在了人群噪动、人声鼎沸的喷泉广场了。
      圆形广场四周是由青翠的草坪、鲜艳的雏菊两两相围的四四方方的纵横交错的柏油路,广场的中心朝天竖立着一柄青铜打造的巨大的荷花苞。花苞很长、也很结实,至少站在南广场的人们,无不抬着头向它仰望,无不惊叹它的雄伟壮丽、巧夺天工。荷的底部张牙舞爪地矗立着四个凶神恶煞的大力士,都把手高高地举起,紧紧地静静地托着那柄巨大的青荷。那粗壮的胳膊、结实的双腿上凸现的大块的肌肉无不显示出那一只只硕大的手掌上所承担的分量。横眉怒视、呲牙裂嘴,一条条轻薄而飘逸的腰带轻柔地飘扬在他们健美、刚劲的躯体上。是了,这就是刚与柔的结合了。金刚有的是力气,金刚的硕大肌肉、伟岸身躯固然是力量的再现,金刚那怒目而视的眼睛、肌肉紧绷的脸庞也无不是力量的表现。
      青荷的四周环青荷而雕塑的是或持琵琶而弹、或挽彩带而舞、或托金盘屏息聆听、凝神思考的模样可人的仙女,仙女的四周则一动不动地潜伏着九条耀武扬威的龙,虽是一动不动,却也个个精神抖擞、须发尽张,像是被张僧繇画在了古寺的画壁上,一旦被点上了眼睛,就可以冲天而去。龙的四周则悄无声息地安歇着七十二只沐浴在烈火中的火凤凰。当然在世人的眼中,凤凰和凤凰的烈火都是用漆黑的玄铁打造而成的,别说烈火熊熊了,就是与烈火相关的火红也风马牛不相及了。
      佛之初生,各种祥瑞相继涌动。地生莲花,池涌清泉,红日普照、祥云奔涌,百草吐芬,万兽欢腾,凤凰自东而来,仙女从天而降,最重要的是群云奔腾的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九条外表虽然凶猛而性情却极度温柔的巨龙,冲着这初生的太子喷洒甘露。“花开见佛,九龙灌浴,”随着优美而古朴的音乐在广场的上空凝重响起,那朵擎立在广场上空的巨大荷花苞缓缓地打开了,伴随着层层叠叠的烟雾、激进昂扬的音乐,一个浑身金碧辉煌、微笑着、有些稚气、有些天真、有些羞涩、有些腼腆的小男孩静静地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了。左手略略抬起轻轻地指着天,右手自然垂下默默地指着地,这就是今人对那个“天上天下,唯吾独尊”的佛经故事的最生动形象的丰富想象了。
      虽然不是生活在公元前6世纪,虽然如今的时代已然是二十一世纪的某个秋天,但是我还是能深切感受到佛之初生时的华丽景象。佛作为一个智者、一个觉者、一个先知,他是否愿意、是否真心希望他的佛学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广泛传播?他是否想过如果非要将宣扬众生平等、大慈大悲的佛法当作一种神来供奉,那么罩上了层层佛法无边的佛光的佛便永远地高高在上了,便再也无法脱下圣洁的也可以说是光芒四射的佛衣、褪去头顶光闪闪的佛光,从高不可攀、贵不可及、神秘的、枯燥的神龛中走出来,走到大千世界中来,与世俗人、与平凡人促膝谈心、甘苦与共了。或者在悉达多王子的年代,佛法确实需要这样的方式才可以传承下来,这种世间万物平等的思想能传承下来就很不容易了,至于它后来的一步步走向神坛、走向虚无、为了让世间世人服服帖帖、敬畏、崇拜,为了让世世代代的人们匍匐在它的脚下规规矩矩、顶礼膜拜、而端出了种种地狱、夜叉、生死轮回之说,这恐怕就是这位智者、觉者始料未及的了。
      然而一切的一切或者也仅仅只是我样的一位异端分子的歪理邪说。毕竟真理是掌握在多数人的手中,毕竟在这样一个艳丽的秋天观看这样的一场大型动态人文景观,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只见九条龙的嘴里突然喷出九股巨大的水柱,水柱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晶莹剔透,水柱交汇之处就是唯我独尊的佛太子了。水雾腾腾、水花四溅,水雾和水花从龙嘴里喷到了太子华丽的身躯之上,再从太子高贵的身躯所矗立的制高点、以一种至高无上、圣洁灵动的姿态、气势,飘飘洒洒地落下来,落得满广场、满广场的花圃、满花圃的菊花、月季、藤萝都是,人们的脸上、肩上、胳膊上、头发上也落得满满的,人们就像是经过了一次至内而外的心灵的洗礼,都不由自主地伸出了双手,以一种虔诚、敬畏的心境来迎接这从佛的身上降落下来的吉祥的甘霖。
      碧天之下、群山之中,万物欢呼鹊跃。有菊花徐徐绽放,有桂花幽幽吐香,有清泉自龙口喷薄而出,佛之初生之时,种种祥瑞由此可见一般。一轮红日从碧蓝的晴空生气勃勃照耀下来,一朵悠悠的云傍着绵长的九龙山、从那尊雄伟的佛的背后缓缓地升起,一只只雪白的白鸽从青翠逼人的九龙山悠悠地飞过,那样的白配着那样的绿、那样的绿衬着那那的蓝,那样的蓝映着那样的红,真是既养眼又舒心。而在广场的中心、而在广场的四周,则是佛祖最最钟爱、最最怜惜、宁愿牺牲掉自己而为之奉献一生一世的最最忧心忡忡的世人。面对这不可思议的壮观场面,人们平心静气、一语不发,眼睛睁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徐徐绽放的莲花、目不转睛地盯着初生的太子天真可爱的面孔;渴望幸福平安、在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酸甜苦麻辣痛苦轮回中的人们,这天地之间渴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幸福人生、不灭灵魂的唯一生灵,小小的心儿被这盛大的一幕深深地震撼了,惊叹之中、惊奇之余,人们都忍不住举起了照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照,都不由自主地跑向广场的中央,一任飞溅的水花落在他们的身上,落在他们卑微而渴望幸福永生的灵魂上。
      而我们离那尊高高地矗立在群山之中的佛还很远很远,我们正在走过一个人的一生,这生活在2600年前的净饭国的王子,留给今天的人们只有那些具有神秘传奇色彩的美丽的佛经故事和那尊于八方风云雷电中屹立不倒的伟岸的身躯、以及这伟岸的躯体内所藏着的为世间一切人的幸福而热切跳动的朴实的心。然而拥有这一切就已经足够了,就足够人们放飞自己的理想、放纵自己的灵魂去自由的想象。于是喷泉广场为万人惊叹的小男孩理所当然地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富饶王国的王位的继承人、一个年轻貌美的王妃的丈夫、一个同样在珍珠装饰的罗帐、黄金装份的王宫长大的娇小的孩子的父亲。然而这一切,这个人都义无反顾地抛弃了。当然他犹豫过、思索过、痛苦过、纠结过。坐在那棵高大的菩提树下,菩提树浓密、浓厚的树影层层叠叠地落了他一身,面对着高高在上的王位、貌美若仙的妻子、在襁褓中啼哭的可爱的孩子、望眼欲穿的已经垂老的父母、数不清的金银财宝、穿不完的绫罗绸缎,他怎能不犹豫徘徊、心生眷恋?他原本就是一个最最幸福的人,一个开明的君王,一个多情的丈夫,一个慈爱的父亲,一个孝顺的儿子,然而这个人却选择了一条世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道路,毅然决然抛弃了华丽的出生,与过去一刀两断,他要用他的血和肉铸成的身躯去感受世间的风风雨雨,他要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用艰苦卓绝的生活、用饥寒交迫的每一天,来感知、来思索人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最根本的意义?是为了赚很多很多的钱?是为了获得至高无尚的权势而丧失自我、泯灭良知?是整天花天酒地、沉湎酒色?是为了小家庭的幸福而视邻人的痛苦不幸而不顾?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战争?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在挨饿受冻?为什么穷人熬干了双眼、熬枯了脊梁,还是衣衫褴褛、路有饿殍?为什么富人十指不沾泥、双脚不着地依然可以锦衣玉食、□□?这究竟是为什么?谁赐予他们这样的权利?如果真有这样的生存法则,这法则究竟公平不公平?
      或者年轻的王子看见了最最触目惊心的一幕,这最最触目惊心的一幕像一把利剑毫不留情地插入他尚未被好大喜功、贪图享乐的残暴欲望充塞的善良胸膛,将他由尊贵身份、奢华生活铺设的锦绣人生瞬间击得粉碎。聪慧的王子敏感地感觉到自己的尊贵正是建立在广大臣民的卑微之上的;是自已的丰衣足食造成了他们的缺吃少,是自己的高堂广厦造就了他们露宿街头;是君王好大喜功,至使了战场上尸骨累累;是贵族贪图享乐,纵使无数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一切都是衣着华丽、地位尊贵、权柄赫赫的把权者造成的呵!而他正处于权力的顶峰位置,喝的是琼浆玉液、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住的是高楼大厦,他不敢想象,他喝的琼浆玉液中有多少穷苦百姓的眼泪?他住的高楼大厦有多少衣不蔽体的百姓的尸骨?他分明是吃人的魔,吸人骨髓的鬼怪,他那顶镶嵌着璀璨明珠的王冠究竟有多少战死沙场的士兵的血泪?他那把黄金打造的金灿灿的宝座底下究竟有多少垂死挣扎的百姓向它伸出了诅咒、痛苦的手?
      于是年轻的王子果断地脱下了华丽的衣袍,就在那棵默默无语地为他遮挡夏日毒辣阳光的朴实的菩提树下,他的那颗摇摆不定的惶恐心终于坚定坚强了下来。这颗心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娇妻弱子、严父慈母,同时放弃的还有权位的至高点——王位以及王位所主宰的争战杀伐带给一个伟大君王最大荣光的宏图伟业。那个人从此将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一样衣不蔽体,一样食不果腹,在饥寒交迫中感受一个生命存在于天地间的渺小和无可奈何;同时又因为饥寒交迫的人们从来都没有放弃希望、放弃生活,而最大限度地感受至生命存在于天地之间的卓越、伟大、欣欣向荣。这个智者在思考,在思索,思索生命从何而来?生命因何而璀璨?怎样的人生才是幸福的人生?怎样的人才可以在这个世界上生生世世地存在下去,为世代传颂,为世人所景仰,永世不灭?
      于是便有了第一位苦苦追求的修行者了,于是便有了2600来年津津乐道的佛教了,于是烟波浩荡的太湖之滨、青峰连绵的灵山之麓便有了这尊头顶青天、足踩大地、顶天立地的佛之巨子了。2600年过去了,多少个王国、多少个朝代、多少个君王、无论他多么不可一世、无论他如何称霸一时、无论他用怎样卓越的手段吞并了多少个国家,让帝国的版图扩大到印度洋、大西洋,他都已然随着他的丰功伟绩、宏图壮业消失在历史的风烟里,同时消失的还有他们的如花似玉的美眷、纸醉金迷的生活,被朴实大地上厚实的泥土埋得深深得,被一年四季的风吹得支离破碎,而后来的人们更将他们忙碌的、卑贱的脚向着那繁荣的王国、喧嚣的朝代、高贵的头颅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但是乔达摩、悉达多这个名字却穿越了2600年的时光永远地被世人记住了,这个人的生平也变成了神奇的佛经故事为世人口口相传。这个人在后世人的眼光中,渐渐由人变成了神,最终披上了金闪闪的僧袍,坐在了祥云缭绕的西天极乐世界的顶端,面带微笑,面容慈善,为世人赐福,为世人祈福,他的那颗悲天悯人之心,可以容下世人的种种喜怒哀乐,种种奸诈欺瞒,杀猪的也好,宰牛的也罢、投机钻营的也好、忘恩负义的也罢,汉奸、走狗、奸商、娼妓,只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和佛一样和从前的我一刀两断,永远绝决,那么那颗永远能感受到世人痛苦、无奈、卑微、挣扎的心就不计过往、宽宏大量地原谅了。
      这就是佛的伟大之处,这就是佛作为一个先知、佛作为一种文化、为智者、为得道高僧世世代代传颂的最最真实的原因。站在山明水秀的秦履峰脚下,抬头仰望那尊悠然地看着白云和白鸽一起飞翔、湖光和天光在水天相接之处交相辉映的雄伟的佛像,远处,银鱼和白虾在波光粼粼的太湖波里争相跳跃;更远处,如金似玉的斜阳下,一只只采菱的舟满载着白生生的菱藕、甜津津的渔歌摇摇晃晃地而来;而在佛的脚下,来来去去、去去来来的则是匆匆行走的世人。喧嚣着、浮华着、拥挤着、推搡着、接踵摩肩、争先恐后,来烧香、来祈福、来一睹佛的尊容,来一瞻佛的丰采;来抱抱佛脚、来摸摸佛手,来摸摸弥勒佛的大肚子,站在他的身边学他无拘无束地笑,笑口常开,笑容永驻。把运气抱回家,把福气抱在怀。那双渴望幸福的眼睛与佛的那双甘愿将自己的幸福无偿地奉献给世人的柔和的大眼睛彼此凝神而望、四目相对,面对眼前高大伟岸、光明磊落的男子汉,面对这个人的开阔胸襟、远见卓识,这个人的光辉形象、雍容气度已经春风化雨地、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脚下的于红尘俗世中忙忙碌碌、碌碌无为的世人的灵魂和气质,而那阔大胸腔里的高尚的心将永远和着世人渴求幸福平安的愿望一起跳动着,无论你怀着怎样的一颗心来灵山都好,敬畏的、虔诚的、好奇的、不以为然的,种种心态,种种疑虑,佛祖都轻轻一笑付之。
      而佛的宽容气度更超出了我的想象。眼前的灵山,已不是我想象的塑有几座简简单单的菩萨、修有几间红墙绿瓦禅房的普通庙宇了,也不是和尚、香客、居士奉为神明的清净、洁净的简单的朝圣之地。它喧嚣、繁华、游人如织,它既有代表中国古典建筑精品的亭台楼阁,也有西方基督教所崇尚的廊柱穹顶,梵宫的富丽堂皇令我瞠目结舌。各种各样的艺术精品,木雕的,彩绘的,油画、漆雕;精彩绝伦的佛教故事,初□□、阿育王、木莲救母、乌鸦反哺,目不暇接、美仑美奂。而佛教作为一种最最古老的宗教,从小小的净饭国到称霸一世的孔雀王朝,然后东入大汉,然后漂洋过海,远涉日本、东南亚,乃至整个世界,除了锲而不舍地追求真理地苦修苦行,除了为了世人的幸福而甘愿以身饲虎、勇下地狱,除了那些意味深长的佛经故事,除了高人一等的远见卓识、洞火观火的敏锐智慧,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就是佛有一颗包容一切、宽容一切的伟大的心。一个宽阔的胸襟,一种囊括一切的气度,不论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山洞里爬的,草丛里乱窜的,都是兄弟姊妹,不分高低贵贱,一律平等。
      基督教就无法将狗提到和人一样的地位,□□教甚至将猪当成瘟神。然而佛就不一样,天地之间,所有的生物,无论花草虫鱼、无论飞禽走兽,无论风云雷电、无论三山王岳,在佛的眼中,在佛的心中,都是一样样的。人存在于这个星空中,虽然有智慧、有情感、能修筑最雄壮的长城,能制作最精美的食物,能种出最美的花儿,能猎杀最凶猛的老虎,但是佛却并不因为人的非凡才能而显而易见地偏心于他。而他正因为世人超凡脱俗的能力而过分地担忧他,呵斥他的自私、残暴、冷酷、无情,为他的过度、过分地向同类、向自然界索取而忧心忡忡。2600年来他不停地苦口婆心地教,不厌其烦地循循善诱,甚至不得不端出刀山火海油锅、阿鼻地狱来威慑世人,可惜为金钱、权势、美色蒙蔽了良知的人们,他们的目光只能看到自己在佛案前上了几柱香、添了几升香油、磕了几个头,捐了几叠功德钱,一旦跨出佛门、走出佛寺,便心安理得地坑蒙拐骗、为非作歹了。
      有了这样的宽容,灵山才有了这么一座包罗万象、气象万千的梵宫,才有了那座与梵宫隔水遥遥相望的钟灵秀气的五印塔,喷泉广场上的九龙灌浴才可以重现佛祖降生时的恢宏景象,大腹便便的弥勒佛才愿意坐在无庙宇遮风挡雨的广场上,笑呵呵地面对在他眼前来来去去的世人,飘飘扬扬的秋叶,升升落落的日月,千姿百态的众生相无一例外地落入他的法眼,他只是轻松地笑着,世人恣意地抚摸他那福气外漏的肚子,他也只是友善和气地笑着,多好的佛啊,多么大的胸怀、宽广的肚量啊。自以为聪明的你、的我、的他,做得到吗?
      而这佛的圣洁之地,最让我不可思议的却是处处布满了让世人一饱口福的面店、酒家、包子錧、海鲜店,而这些酒家、饭店并不忌讳身处佛门净地稍稍有些收敛,公然出售大块的鱼肉、大碗的狮子头。银鱼、白虾、刀鱼、小笼包、粉蒸肉、鲤鱼汤、膏腴丰厚的新上市的张牙舞爪的秋蟹,刚上市的被农家养得肥嘟嘟的桂花鸡,应有尽有,呈出不穷。就是佛祖最最忌讳、最最怜悯的水牛、黄牛,为了赚钱、赚大钱,芸芸众生也并不因为避佛祖的讳而心甘情愿让其退避三舍。
      民以食为天,食必色香味俱全。衣食住行是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最最基本的生理需求,短帽轻裘、浓汤旨味谁人不爱?再悲天悯人的基督也会大口大口地喝牛肉汤,再心地纯善的□□也会大块大块地烤全羊,我们存在于这个世界,由最卑微的、最不起眼的、最容易受伤害的一族,变成了最最强大、最最勇敢的独立行走的人,我们为什么不享受自己用双手、自己的祖辈用数千年、数万年的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艰辛岁月、艰苦奋斗而积累下来的、所创造的丰厚的物质财富?对我们来说,我们再也不用数日不进油荤而面黄肌瘦,不用在寒冬腊月因为衣服单薄而努力奔跑、拼命呵气、跺脚来取暖,我们有能力在这个世上生活得更好、更幸福,我们为什么还要像我们的祖辈一样以菜根充饥、草根度日呢?
      佛的不杀生、不食肉究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单纯的上天有好生之德?仅仅是简单的众生平等,谁也没有权利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存权利?要知道,同样是食物,花草树木不照样有生命?可口的大米、香甜的菱藕、多汁的苹果、美味的青菜,同样也是作为一种生命的形式存在于大千世界的。如果宰猪屠狗罪孽深重的话,那么把萝卜连根拔起、把麦穗拦腰割断、把鸭梨一口口咬碎,把鸡蛋一块块吞下,不也是荼毒生灵、残害生命吗?而爱情是这个世界中最美好的东西,纯真爱情的结晶、合理合法婚姻的浆果——孩子更是这个世界得以延续的希望。男欢女爱、男情妾意,本来是有性生殖的生物最最根本的生理需要、生命本能,没有男欢女爱,如何有活蹦乱跳的孩子;没有活蹦乱跳的孩子,这个世界即使灿烂得如辉煌一世的孔雀王朝,也只会随着一阵阵战争的销烟随风而逝。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佛祖这样的大智大贤的先知做出这样坚决的坚定:要求所有的比丘尼、佛教徒必须不食油荤、不近女色、斩断一切七情六欲呢?
      坐在桂子、香樟密密覆盖的绿色长亭里,一边静静地欣赏金色阳光、和煦秋风编织的无边秋色,一边慢悠悠地啃着油腻腻的猪排、粘腻腻的鸡脚。桂子的清香一点点地袭来,桂子的阴影蘸着午后的阳光婆婆挲挲地照了进来,在秋日里原本清凉、肃穆的凉亭一下子便变得温暖柔和起来。前面高高耸立的是阿育王的狮子柱,苍凉古朴的石碑周围是天鹅绒一样柔软、云彩一样轻盈的绿茸茸的草坪,那样的绿衬着那样的白,似乎在瞬间就能将人的思绪从速度飞驰的二十一世纪带回那个充满着浓重杀伐气息、饱含着世人浓烈悲苦血泪、穷人的不幸像千锤百炼的佛经故事一样千回百转、浓墨重彩的公元6世纪的孔雀王朝。我似乎又看见了那个毅然脱下黄袍,在疾病、饥饿、寒冷、困顿中辛苦辗转、努力求索的形容越来越清瘦、信念越来越坚定的苦行僧。没有人逼迫他非要紧衣缩食,没有人规定他不可以大鱼大肉?他为什么非要用苦行苦修的方式来折磨自己、虐待自己?他为什么非要以抛其弃子这样的世人所无法理解的、残酷的方式来开启自己的佛法大门?他难道是石头做的,他难道真是如此不解风情、无情无意么?
      突然间,我想起了孟子,想起了孟子那篇名垂今古的千古论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其中有一段话人人都能耳熟能详: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或者古往今来、古今中外的贤者、智者,都无不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忧患可以锻炼一个人的意志,安乐却会像鸦片一样只会带给人片刻的腾云驾雾、飘飘欲仙,而终究将人拖入贪图享乐、一无所成的深渊。正因为这样悉达多王子,才会抛弃高贵的王位、富足的生活,才会毅然决然脱下轻丝柔缦、用纤细的脚来历遍世间的悲欢离合,用娇贵的肠胃来遍尝世间的酸甜苦辣。贪生怕死是世人的天性,贪图享乐是人与身俱来的本性,无法想象整日大鱼大肉、吃饱喝足,还能够有勇气、有毅力、有信心继续苦修下去吗?还能够说服自己的肥头大耳、油嘴滑舌为世间所有人的痛苦寻找根源、为寻找摆脱痛苦、不幸、烦恼根源而辛苦辗转、艰辛漂泊一生一世、生生世世吗?
      而佛也并不真的视男女之间的情爱为洪水猛兽,谈之变色,并不认为男女之事是世间最最见不得光、最最难以启齿的事,比之吃饭穿衣、坐立站行,男当婚女当嫁是古往今来进化的结果,是几亿年来的进化史赋予我们的、和我们婀娜多姿、温香软玉的躯体揉为一体的天性,是我们的种族在这个星球上得以繁衍的最最直言不讳的方式,我们为什么要羞于启齿,为什么认为其肮脏、污秽、见不得人?哪一个人不是父母所生,因为父母的欢娱而有了子女,欢娱的父母是否淫奔无耻?欢娱父母的子女是否就无耻下流、从此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而我认为佛之所以严令禁欲戒色其至理至性决不会如此浅薄无知。佛如何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传承得靠世世代代的人们,这个世界若要存在下去,就得靠世人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世间若无父母之情,那么正如一年四季中永远都没有了春天;世间若无子女之情,那么辛苦奔波一世的人们将永远只能生活在凄凄哀哀的隆冬;若无友情,春天的鲜花也会凋零;若无爱情,最华美的绿洲在瞬间也会演变成最凄凉的沙漠。人怎能没有感情、没有情感呢?人怎样没有七情六欲、怎能将七情六欲斩得一干二净呢?然而佛这样的一个殉道者、一个苦难的追求者,却坚决地挥起了刀?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什么?漫步在光和影涂染的富丽堂皇到超出世人想象的梵宫,一个个舍生取义的故事,一幅幅静谧肃穆的油画,一个个姿态万千的飞天,佛理、佛法和着那柔和的灯光、轻柔的音乐如天女散花般落了我一脸、一肩、一眼睛、一头脑都是。渐渐地,我的耳朵里浮现了这样的声音:佛之所以抛妻弃子、禁欲戒色,只因为他甘愿舍弃小我而成就大我,舍弃小家而让天地之间所有人的不幸、所有的家庭的苦难、困顿都走进他那博大慈爱的胸怀。就像所有的仁人志士一样,为了整个人类的幸福、为了唯一的真知卓见,独自一人忍受孤独、寂寞、亲人的不理解、世人的唾弃,即使是被皮鞭抽、被铁链锁、被铡刀铡,也不屈不挠,无畏无惧。只有心中没有小我,只有在脑子中将小家彻底抛却,才能够真真正正腾出一颗干干净净的心、一副宽宽敞敞的胸怀,彻彻底底将世间众生的幸福安乐原原本本地安放进去,才能最大限度地将自已奉献给崇高伟大的事业,才能一丝不苟地毫无保留地为世人的幸福安乐奉献追求一生。
      佛如此之伟大,你我之自私自利、只愿自己出类拔萃、只愿自己小家飞黄腾达的平凡世人如何能理解呢?
      然而佛终究是佛,无论怎样的人、无论以怎样的目的来此灵山,他都宽宏大量地包容了。吃荤也好,吃素也罢,求升官发财也好,求富贵荣华也罢,佛都不计过往地包容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冲着所有的人都微笑着,那双智慧的大眼睛,洒向所有的人都是仁爱可亲的目光。右手微微高举,左手轻轻低垂,右手无畏无惧,左手心想事成,无论你是冲着左手还是冲着右手而来,佛都轻轻地一笑付之。
      从梵宫出来,在台阶与台阶之间拾阶而走,在柏油路与柏油路之间寻路而行,午后的阳光浓密而温暖,午后的清风清爽而幽凉。走着走着,停着停着,五印塔前的湖泊清澈而碧蓝,湖泊里的鱼儿又是那般五彩斑斓,阳光将那一池的水照得那么波光粼粼,鱼儿又将那一池的水游得那么欢快灵动,多好的水啊,多好的鱼啊!我们的眼睛竟不舍得离开一分一秒。
      而这一切无言地矗立在五印塔对面的佛依然全部看在眼里,只是微微地笑着,轻轻笑着,像是在看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那么安详,那么和善,那么坚定,那么执着。那可亲的、可爱的、和蔼的、怜悯的目光落满我们挥动的胳膊、坚挺的脊梁、夕阳无限拉长的疲倦的、晚归的背影。家还在数十里之外的宁静的乡村,还要经过两个小时的辛苦跋涉、数十个站台的停停靠靠才能到达,但是站站都与灵山相连,但是每时每刻都有佛祖远望的目光。于是那在迷雾中延长的归家的路也不再冗长困倦了,一颗庸懒的心也渐渐平静充实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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