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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一朵开在秋天的菊花 很小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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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时候,她并不喜欢菊花。她甚至觉得这种花俗不可耐,无法在两棵菊枝间绑缚一架长长的秋千,然后晃悠悠地荡秋千;无法像黄花菜那样将硕大的花冠摘下来,晾晒干了做成美味的黄花菜炖腊骨头吃;更无法和屋前菜园子里的那棵枝繁叶茂的红杏相比,甚至连红杏脚底下排列整齐的开雪白雪白小花的低矮的西红柿、努力向上爬着、将金黄金黄的花冠大大方方铺满绿浪翻滚的竹条和阳光紧密编织的篱笆上的丝瓜花、丝瓜花旁边的像翠绿的伞一样优雅的撑开、而一些香喷喷、甜密密的小白花就拼命地挤开层层叠叠的碧绿像细细碎碎的小水珠不顾一切地冒出来的绿桔相比,无法结甜甜的果、红红的果、脆脆的果、酸酸的果,无法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大口大口地在牙齿间嚼,然后一串甜蜜的、酸涩的汁水从扁扁的、尖尖的、长长的嘴角边不由自主得流出来,用小小的舌头轻巧地一舔,这样的花,在绿叶与绿叶间做巢、在绿草与绿草间跳跃、在肥美的青菜叶上爬行,爬累了就咬一口软软软的青菜叶、在紫罗兰的扁豆花间奔跑,跑饿了就喝一口扁豆花蜜的燕子、蟋蟀、青虫、蚂蚁都不会喜欢了吧!思想单纯得像轻盈地攀附着桃枝、杏枝、一双清澈的眼睛无限热切地流露出盼着那一树树的桃儿、杏儿、那一地的西红柿、桔子快快地大起来、红起来、甜起来、香起来的鸟儿,她如何会喜欢这除了能开出奇形怪状的花朵、便一无是处的菊花呢?
而菊这个字也俗到了极点。草字头,草字头下用半包勉勉强强包了个米字,这算什么字呢?而她每每写到这个字时,总是无法得心应手地安排这个半包结构。要么半包太小了,一颗米缩手缩脚地抱住一团;要么半包太大,这颗米就像是放在了巨大的粮仓里,四周围空荡荡的,静悄悄的,那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静,却也是最最心神不定的静。那颗米是惶恐的、不安的、手足无措的米。
老屋的墙壁厚实而陈旧、肮脏却又慈善可亲。那里是蜘蛛的天堂、也是壁虎捕捉夏日的蚊虫最最喜爱的宽阔的战场。整整一堵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画报,白胖胖的娃娃抱了肥大红色鲤鱼的,娃娃在乐呵呵地笑,鱼则在娃娃的怀里努力地跳跃;仙风道风的南极老翁左手托着仙桃、右手拄了拐杖的;那仙桃可真大啊,大得简直抱得抱不住;那仙桃可真红啊,红得嘴一咬下去,牙齿都能染得红红得;一只轻快的鹿轻盈地站在老翁的旁边,一颗俊俏的头乖巧地扭了过去,温柔地瞧着笑眯眯的老翁和被绿叶衬托得鲜嫩欲滴的仙桃;秋天的果园里,农夫农妇往巨大而结实的框子里满满地倒红苹果、青桔子、紫葡萄的;仙袂飘飘的观世间菩萨手托白玉净瓶、足踩五彩莲花台、虽然一片惊涛骇浪,但是白衣飘拂的足下的那一片海却永远是风平浪静。这些画今年贴一张,明年贴一张,后年贴一张,渐渐地那墙涂满了岁月的风尘的暗淡的墙变得五彩缤纷、丰富多姿了。有一幅画,她到现在还能记得,虽然那幅画上并没有硕大的仙桃,也没有慈眉善目的菩萨,而且是贴在那堵墙最最上面、靠房梁的位置,蚊子来做窝、壁虎来歇脚,蜘蛛呆在晃悠悠的网上,低头一看,就看见了悬在房梁下的已经扑满了灰尘、红红白白的诱人的腊肉。那幅画也是风尘仆仆。那一幅鲜艳的牡丹,大朵大朵的牡丹,大红大红的花束,青翠欲滴的大片的绿叶、富丽堂皇的大朵的花冠。那样生气勃勃,那样气宇轩昂,那样雍容华贵,这才是真正值得眷恋的花,虽然那幅画已经陈旧不堪、悬挂的位置也是那么偏僻,但时她那颗只能用饥饿、贫困、没有漂亮的裙子、没有精美的食物、没有好看的连环画、没有可爱的洋娃娃的记忆却神奇地过滤掉诸多的在玩泥巴、挖野菜、满村子野跑、满田埂玩水的时光而不可思议地记住了它。是的,那个时候她喜欢花,喜欢牡丹、芍药、芙蓉、海棠这样开得轰轰烈烈、倾国倾城的花,颜色那么鲜艳、色泽那么艳丽、粗壮的绿叶豪情壮志地托着硕大的花朵,那绿叶托的似乎是信念,似乎是梦想,那花朵燃烧的似乎是生命,似乎是激情,那样的美毫不掩饰、毫不羞怯地铺展在她眼前,她那小小的眼睛如何能够装作没看见,她那小小的心儿如何不刹那间被它们就填得满满的呢?
奶奶是爱美的女性,虽然她的年华早已随风而逝,但是她爱美的性情却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穿越了三四十年代战争的销烟、五六十年代文风的悲凉,数十年如一日地保留了下来。如果世俗允许的话,如果她和她的年迈的丈夫、她的辛勤的儿子共同用双手托起来的、用双脚不停奔波的生活有所宽余、宽余得令世人忌妒得眼睛发红的话,她也愿意穿红着绿、佩金戴银,和她小小花坛里的春花秋枝比鲜艳、比绰约。奶奶的花坛里种满了花,虽然那花坛很小,但是却也红红紫紫、姹紫嫣红。红的海棠花、白的韭菜花、红白相间的指甲花、红黄相间的一节比一节高的节节高、紫色的兰花很小,叶子和茎蔓像是兰花的呵护者、拥护者,居然默默无闻地和花保持同样的紫色,只是那紫色并不喧宾夺主,自高自大,那稍稍暗淡的紫色每当涂抹上一段明媚的阳光、一捧明净的河水,却也明艳动人、光彩照人。金黄的太阳花比兰花还要碎小,碎小得像是从一百年前的花园里飞出来的迷人的金桂。但是奶奶的花坛太小了,小得芭蕉只能移到凉台下的堆满乱石瓦砾的空地上去,小得向日葵只能屈尊降贵栽到种满辣椒、四季豆、空心菜的菜地里去,小得指甲花的种子一炸开,整个坛都是指甲花籽,第二年暖日和风细雨的春天,这些小小的指甲花籽便在海棠、韭菜、节节高、太阳花的惊奇而羡慕的目光中,得意洋洋地生根发芽了。
奶奶的花坛里并没有菊花,但是她知道离老屋不远处的菜园子的尽头处,曾经种满过菊花。这里不仅仅只有菊花,冰肌玉骨的荷花、高风傲骨的梅花、细碎如黄金、如匆匆流逝的时光的桂花,这曾经的花园里,什么样的奇花异草看不见?她在书上读到的、却又懊恼难以一睹芳容的艳美绝仑的牡丹、风华绝代的芍药、如火似荼的石榴、惊世骇俗的杜鹃,都在这个园子里,就在这个园子里一吐芬芳、傲风傲骨,开得那么喧嚣,开得那么热闹,争奇斗艳、竞相开放,根本就不把身边匆匆流逝的细细碎碎的、悠闲的、闲淡的日子放在眼里。而菊也曾经是这个花园的主人,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的姿态主宰着、诠释着一个繁华的季节,这个季节中这个花园的沾染的每一寸阳光、每一滴雨水、每一丝秋风、每一掊泥土。芬芳着、艳丽着、激越着、激进着,花和枝覆盖的泥土也是芬芳的,花叶间吹拂的风也是飘逸的,花枝间晃动的眼波也是艳丽的。身世显赫的家族配着声势显赫开着的梅花、桂花、荷花、牡丹,奶奶的记忆是五彩斑斓的,奶奶的记忆也是气势磅礴的。
然而这毕竟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一百多年前的花坛穿越一百多年的时光,就只剩下只容得下指甲花、韭菜花、太阳花、节节高这些卑微的、微不足道的小花勉勉强强才挤下的一丁点小的一块了。那么阔气的花坛,竟然只留了这么这一小块,如果人能够穿越到一百年前,是不是就只能成为那些繁花密叶密密覆盖的黄褐色的泥土、或者在泥土中不知疲倦忙碌着、爬行着的辛勤的蚂蚁呢?她不敢想象。
张家花园向西约一里的位置,就是阆南桥了。阆南桥再转向西北,就是顾家祠了。彼此距离得并不远,连接张家花园和阆南桥的是一条两边长满了葱翠的绿草、碧绿得犹如一根鲜亮的绸带的溪水,或者是显这段路太短了,于是变着法地拐弯抹角、扭来扭去,于是阆南桥到张家花园每一条田埂、每一户人家都有了这条溪水哗啦啦流淌的足迹。连接阆南桥和顾家祠的则是一条铺满了碎石子的、间间断断地奔跑着汽车、拖拉机、陆陆续续地闪过叮叮当当的自行车或背了背篓匆匆忙忙行走的农夫农妇的马路、马路被两边错落有致、鳞次栉比的商店、店铺、店铺前的梧桐树、油橄榄友善地夹持着。顾家祠也就是天鞍乡小学校了。
这座高高地位于阆南桥诸多田园、道路、商铺之上的学校,以其天然的地理位置生动地向世人展示了一条古今皆然的定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它在这座山的半山腰,坦然地坐在这座山宽大的胸怀里,和这座山一样把头昂得和天空一样高。它就像阆南桥纯朴而混沌天空中的唯一的一颗明亮而璀璨的星星,阆南桥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不由自主地昂着头向这里张望,他们的一切努力、日出晚归地锄禾、不辞辛劳地收割,都无不是为了这里。这里是他们一辈子的追求,也是他们唯一看得见的寄托美好生活的显而易见的希望。就像孩子们崇拜飘扬在学校上空的鲜艳夺目的红旗一样,那么虔诚、那么热诚,却又一无所知、踌躇迷茫。
成堆成堆的广柑、大块大块的花坛。广柑到了秋天满树澄黄澄黄的,花园到了春天,满园子都是缤纷多姿的。学校是花园,也是果园,是名副其实的花园学校,是名至实归的果园学校。无数个班组方方正正地组成一个巨大的四合院,这四合院的中间就是无数块长方形的、正方形的、椭圆形的、六边形的美丽的花坛和被花坛巧妙地分割成一大块一大块宽阔的、狭长的、光滑的供课间十分钟踢毽子、跳皮筋、捉迷藏、做体操的广场了。花坛很多,花也很多,但品种就那么几类,但相比奶奶少得可怜的盆景,这花坛里的花却也让人眼花缭乱、目接不暇。红艳艳的串串红、黄澄澄的雏菊、模仿花坛旁边的广柑有志气地挺直腰板、开大朵大朵的毛绒绒的红花的七盘花、小学三年级用极拙劣的文字描写的从繁花茂叶间气势汹汹地挺身而出、一颗硕大的花冠,仿佛黄梅戏中凤冠霞帔的贵妇的大力菊;红红白白的指甲花则不甘示弱地沿花坛曲曲折折的边缘而生,像是别出心裁地为花坛戴上一顶华丽的花冠;红红紫紫的节节高则在蜜蜂的嗡嗡声中、在蝴蝶的绚丽多姿的舞蹈中一天比一天高,一节比一节高,比花坛中的串串红高了,比串串红身边的大力菊高了,终于长长地吐了口气,心安理得地让绚丽的花瓣儿随风飘扬了。
然而她对菊花的记忆并不深刻,这样美的学校,这样美的花坛,这样美的年华,怎么能够没有菊花呢?这主宰着一个季节的华丽姿容的菊花,怎么会在这个人如花似锦的童年、这个人的如诗如画的学校中寻找不到呢?有,当然有,只是她记得并不真切了。
与学校相向而居、相对而视的锦屏山有怎样的菊花,学校当然也有怎样的菊花。金黄金黄的、雪白雪白的、紫红紫红的、碧绿碧绿的;无数的花瓣儿紧紧地抱在一起团成一个球的、无数的花丝儿像喷泉一样涌出来、然后光明磊落地舒展在阳光中的;极小的白菊或是□□用开成一团团、一束束,学生们用绳子缚在木棍上的则斗志昂扬地向上长,未捆缚地则瀑布般气势滔滔地顺着花坛向下铺排,碧绿碧绿的叶、紫红紫红的梗、星星点点地缀满了金黄金黄、雪白雪白的花,就这么风姿绰约地从高高的花坛上拖曳下来,呵,这如何不是一只栖息在碧树枝上朝着明丽的阳光炫耀绚丽尾巴的骄傲的孔雀?
可是这样美的菊花、这样开在秋风中的她的祖辈、她的老师、她的同学无不喜欢、喜爱、喜欢它的不畏严寒、喜爱它的不畏权贵、这种傲霜傲雪的有着孤高品性的菊花为什么她竟然就不记得了呢?她为什么就不喜欢呢?写到这个字就歪歪扭扭,读到这样的诗就不以为然呢?而她,和这些漂亮的菊花不也一样,生于秋风劲节、秋雨潇潇的深秋么?
然而有一件小事她却深深地记住了。这件事如此之碎小、之琐碎,简直比她在书写菊这个字少一点、涂抹得一塌糊涂的作业本上多了一个鲜红的叉,还要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六年级时,她所在的班级已经分得了一块花坛。那块花坛是长方形的,花坛的四周用水泥浇了宽宽的台阶,调皮的孩子不妨跳到台阶上绕着花坛奔跑,课间十分钟玩累了的孩子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坐在花坛边休息,而那些绕着花坛边缘生长的鲜花们则毫不客气地将花枝嫩叶伸了过来,落花的时候则落一台阶香喷喷的花瓣,凋叶的时候则飘一台阶色泽依然鲜艳的黄叶、红叶、绿叶。
花坛理所当然种满了花,串红、雏菊、节节高、金丹子、七盘花、指甲花应有尽有。幽蓝幽蓝的喇叭攀住了红红的大力菊,劲道十足地向上爬,想要把花开到强壮大力菊的头顶上去;娇小的五角星花小得恰好可以插到女孩子黝黑的发束上,那和国旗一样鲜艳的红色将那粉的红脸蛋、雪白的肌肤衬得多么娇嫩欲滴啊。比五角星花更娇艳更鲜艳的罂栗则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能够翩翩起舞,那么轻盈、那么柔软、那么飘逸,它的被毛茸茸的叶片包裹的碧绿的花苞则稍稍弯下一点头颅,如此娇羞无比竟让人忍不住用小手去触摸,用目光去爱抚。
那个秋阳明媚、秋风和煦、秋光灿烂的秋天的下午,姓罗的男老师带着一批男女同学在教室外面的花坛里松土、施肥、浇水、除草。阳光在鲜花与鲜花之间闪烁、风儿在叶片与叶片之间吹过,时光则在花儿、草儿、叶儿、风儿、在蹲下去除草、在挥锄头松头、在端盆子舀水的动作中轻轻地、匆匆地、无声无息地流逝着,多么美丽如画、却又让人无限留恋、眷恋啊。
终于老师和同学都在教室里坐定了,老师架着眼镜的脸上充满着难以掩饰的懊怒和遗憾:就那么一棵菊花,我对他说当心菊花,不要把它挖掉了。话音刚落,他就挖掉了。就那么一棵菊花啊!
一教室的同学都朝那个祝姓的高个头的男生望去,男生满脸通红、举足无措,目光闪烁不定。她也将头轻轻地扭了过去。她所分得的劳动是打扫教室,对于花园里发生的一切并不知根知底。就那么一束菊花,她冷冷地望着他的羞愧难当的同学静静地想:是怎样的一束菊花?白色、红色、紫色?为什么只有一束呢?为什么她竟然从来就没有发现呢?这孤独的、羸弱的菊花为什么偏偏就阴差阳错地被挖掉了呢?
对菊的不喜欢一直贯穿着她简单而又平凡的生活,在人生的旅途上,她带着她的固执、她的孤独、她的寂寞、她的冷漠孤苦地行走着,她喜欢过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喜欢过能包容一包晶莹剔透石榴子的石榴;喜欢过花里带着蜜、蜜里又裹着香的三秋桂子、喜欢过在猎猎的北风中、无需一点绿色来铺排气势、来烘云托月的暗香阵阵的梅花。她忠心耿耿地带上过去的一切,包括欢乐、包括孤独、包括梦想的甜蜜、包括梦醒时的苦涩。唯独忘记了菊花,唯独忘记了让菊花陪同她一路远行。那开在天鞍乡小学校的千姿百态的菊花?那每逢秋游必去的锦屏山、锦屏山从荷花池到张宪池气壮山河铺设的吞吐天地的菊花?那生长在阆南桥、张家花园山山水水间几乎每一条山道、每片山林里都有的香气扑鼻的野菊花?或者那株被她的同学一不小心竟然锄断了的菊花?或者早已经湮灭在历史的风尘里、无迹可寻的一百多前的张家花园的菊花?
后来她外出求学了,再后来她工作了,带着这个国家这个时代鲜明地打在她文弱躯体、悠长人生道路上的印记、就像奴隶被深深地、残忍地烙上烙铁一个样、一本红红的毕业证、一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单薄的躯壳,在江油、重庆、无锡这样的小城市、大城市辗转漂泊、来回奔波。而这个国家、这个时代的男孩子、男人、各种各样的商场、各式各样的公司需要的仅仅只是十九岁的女孩子如玉娇躯、如雪纤肌、如玉娇躯上的一双结实的手、如雪纤肌上的一张嫩白的脸蛋,无论是高校的顶尖才女、还老总大办公桌旁边搁着的小办公桌旁边的仪表楚楚动人的秘书,还是根本小学就未毕业的、为都市形形色色人物提供色香味俱全夜生活的发廊小妹,十九岁的女孩子只需明眸皓齿、蛾眉纤腰就足够了。她像一个另类、一个怪物、一个外星人带着她光怪陆离的面孔、矮胖笨拙的躯壳在一群人又一群人、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其实哪一个城市又不是这样呢?无论繁华的还是萧条的,喧闹的还是静寂的,皆是如此。各种各样的城市,各种各样城市的异样的眼光、异样面孔上的异样表情,像秋天的风、像秋天夜空中的繁霜、像在秋风中无情地敲击世人冷瑟面孔的雨)可怜的、可鄙的目光、嘲弄的、嘲讽的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中沉默而卑微地生存着。那目光似刀,那言语似箭,似深秋最凛冽的寒风,销骨于无形;似严冬最苦涩的冷雨,足以冰冻掉一颗活动跳动的心。然而她从深秋的冷瑟中所获得的坚强不屈却伴着这些流言蜚语、冷言冷语越来越坚定,无论是在人来人涌的街头小巷卖牙膏、牙刷,连续数日顶日头、冒风雨、跑得脚上水泡连连、双腿疲软无力;还是在宽敞而喧嚣的的车间内从天亮到天黑、从天黑到天亮、接连24小时不眠不休、而月终的工资单上仅仅只有130元;还是在孤独的夜晚独自一人伴着一肩如水的月光、如墨的夜色心如止水、又惶恐不安地走过那段幽长而又寂静的小路;她知道有一种声音在呼唤她,有一种信念穿越广阔的田野、广袤的城市遍植于这个世界的古往今来的天地之间:爱这个季节,爱这个季节的每一丝寒风、每一丝冷雨、为它的每一点严霜喝彩、为它的每一颗露珠欢呼,只有深深地融入到这个季节,就像深深地融入这个城市,入骨三分地了解它的寒冷、它的冷漠、它的无情、它的残酷,才能了解它藏在寒冷背后的温暖、冷漠背后的热情、无情背后的深情绵邈、残酷背后的宽容博大,才能以一种成熟的华美、熟透了的华丽、以一种排山倒海壮阔气势、以从容不迫地雍容气度,将这个季节无以伦比的绝世之美、包容天地的旷世情怀铺排在山山水水、村村庄庄之间。
于是,突然间,她竟然喜欢上菊花了。几乎是一见钟情,却顷刻就一往情深了。不再觉得这个字庸俗,也不觉得这种花俗不可耐。其实她一直都没有忘记菊花,其实她根本不可能忽视菊花,她生命中那么重要的花。她生于秋天,深秋的主人——那些绚丽的菊花就已经赋予了她菊的品性,她性格中的执著、固执、不屈不挠、顽强坚定与开在深秋的菊花事实上是一脉相通的。她的因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在大风大雨的街道上奔跑、为了糊一口饭不得不连日工作到漆黑的深夜,和深秋的风吹在菊的身上、深秋的雨打在菊枝菊叶菊瓣上的感觉是一样的,她甚至能感受到那一束被她的同学无意间一刀两断的菊花的疼,像拿一把锋利的刀子在皮肤上割,像拿一把钝重的刀在心头上磨,像抓一把尖锐的刺往眼睛扎。一种冰凉的、刺骨的、冷瑟的感觉从她的脚底直凉到发丝。
江南的秋天和故乡样风轻云淡、风和日丽。阳光徐徐地照,风儿缓缓地吹,连雨也是软软的,足以融化掉一个人的刚强的肌骨,然后在这付用和风丽日暖雨、肥鱼甜米明虾重新塑造的躯壳中填满红叶流水人家的柔媚。红叶和流水一起流逝、秋桂和秋阳一起灿烂的江南的秋天是明艳的、是明丽的。是让人浮想联翩的,是让人心叹默许的。这个城市繁华了一千年,以它独特的得天独厚向世人展示它柔情似水的一面,却又因为它的风姿绰约、繁华喧嚣它又将它性格中冷漠的、淡然的一面展示一切外来的人们看。
曲曲折折的田埂上依然有随意而长的野菊,蓬蓬勃勃地生长着,那绿刚刚让目光停止了流转,那黄又让目光像蝴蝶一样拍拍翅膀轻盈飞了上去,那黄和绿匹配得恰到好处,那无以伦比的香又催促着人们采摘这样的菊花或晒做菊花枕头或泡做菊花茶。真是一举数得。而川流不息的车站旁的那一坛在风中雨中阳光中摇曳的白的、紫的、黄的菊花更让她不得不把凝思的目光投射过去。
在秋天中穿行,在秋天落叶缤纷、汽车和行人踩着缤纷的落叶一驰而过的街头巷尾一驱而过,她注意到那束开在秋风秋雨秋阳中的菊花。
那是一束艳丽的菊花,红的、白的、紫的菊开得那么拥挤、那么热切,好像整个花坛都是它们的,好像整个秋天都是它们的,它们恨不得从花坛中走出来,头也不回地走到花坛外的更加阔大的秋天去。是的,它们已经从花坛中走出来,它们的身子拼命地向花坛外挤,虽然它们的根不得不留在小小的花坛中,它们的枝枝叶叶却早已气势磅礴地流出了花坛,就像一匹美艳绝伦的绸缎,就像一匹奔腾不息的瀑布。这连枝带叶拖曳在花坛外的菊花,并不顾世人挑剔的目光,也不为世人卓越的惊叹而动容,只是努力地向上长,只是尽情地向外铺排,只是尽自己所能将平凡的生命以蓬勃向上方式竭尽所能地怒放。生命在这里怒放到了极其,以红的白的黄的紫的方式,即使最终香消玉殒、一无所有,也无怨无悔、不留有遗憾。这乱蓬蓬的一束菊花,这在秋风秋雨中瑟瑟发抖的菊花、这在世人匆匆的背影、怜爱的羡慕的眼光中以绝世独立的方式开着的菊花,这在金色阳光、宝蓝星空因洒满了无数晶莹的露珠而奇异地倒映着满天云霞、璀璨星星瑰丽梦想的奇异的花。
忽然间,她觉得她懂得菊花了。懂得这些开在秋天的菊花。懂得它们为什么选择凄风苦雨的秋天开放,不去争如花似玉的春的一丝一毫。这种绚丽是经受住了寒风的侵蚀、是忍受住了冷雨敲击才获得当之无愧的自然界至高无尚的荣光。就和这么多年她孤独地漂泊在冷风冷雨的江南,所忍受的孤独、寂寞、职位低小上司的欺凌、容貌平平世人的白眼、收入微薄同事的讥讽,都是一样的。
忽然间,她恍然大悟,她就是那朵开在秋天里的菊花,菊这个字,无论笔画如何繁杂,但是那个草头便注定了它只是平凡的一生;但是那半包包裹的由坚强的十字支撑的无数个点,是无数点毅力、是无数点毅力开出的绚丽的花瓣,是无数绚丽的花瓣描绘的五彩人生,于是半包结构所托起的草的人生也是辉煌壮丽的人生了,也足以让世世代代的人们昂首而望、注目而视。
虽然她脚下的土地不是一百年前繁华的花园,也不在流着故乡可亲的阆南水,然而她这朵花却是从一百年后的花园里长出来的,她并不是这一百年后花园的里唯一的一朵菊花,她的伙伴遍及山山水水,她的姐妹遍布大江南北。她迷失过,她痛苦过,她孤独过,她绝望过,但是花园的梦一直就在她的躯体里萦绕着,但是秋风秋雨赋予的智慧和磨砾,终于让她和五彩缤纷的龙爪菊、绚丽多姿的蜂窝菊、雍容华贵的金丝菊一起傲立在秋高气爽的秋空下,那么自信、那么灿烂、那么傲气十足、那么坚定不移。
哦,菊花,
哦,她的至爱,
哦,围绕她至爱的沉醉了的、五体投地的秋风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