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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菊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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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还记得那片菊华丽绽放的样子。
一大片菊,红红紫紫,金波粼粼,依偎着一大片香香软软的风、和和美美的阳光,仿佛妙手织就的一匹五光十色的锦缎,仿佛腻粉妆成的美艳绝伦的绝世容光。那一簇菊、那一片菊静静地伫立在宽宽窄窄的花坛里,深深浅浅的秋色中,那么高雅、那么高贵,傲风傲骨、斗雪斗霜。
风浅浅地吹,阳光暖暖地照,碧蓝的长空中,雪白的云在奔驰,南归的雁在翻飞。
我依然还记得那片菊、那翠绿的叶、纤细的枝从春雨密织的无边春色中蓬蓬勃勃发出来的样子。
土应该很柔软,软得柔嫩的枝轻轻向上一顶,碧绿的叶便如春水般流了出来。雨应该很甘甜,如最甜的蜜、最浓的酒、最纯最香的琼汁玉液,喝一口就醉了,喝两口、三口就东倒西歪了。醉了的菊从肥美的泥土中密密地长出来、急切切地向上拔,几天的工夫,小小的花坛里就已经菊叶葱葱、菊枝亭亭了。
我从未想过、也根本意想不到,那丛菊、那片秋光,秋还未到、冬还未至,就已经悄然凋零了。
悄无声息的,没有任何征兆的,伴着花坛里轻轻吹拂的渐暖渐热的风,在碧叶绿枝间轻盈飘逝的密密的雨、暖暖的阳光,哗啦啦的,流珠泻玉的,如此漠然无情,却又始料未及。花坛里的菊迅然呈现出一片触目惊心的令人感伤的色泽。
尽管杜鹃一茬茬地红了,红了杜鹃姹紫嫣红。尽管美人蕉一丛丛地高了,高了的美人蕉苍翠挺拔,意气风发。尽管紫藤攀附着矮墙,在一片风剥雨蚀的时光里爬满了青翠欲滴的足迹。尽管鸡冠花顶着大红的冠子,雄纠纠气昂昂,犹如将士刚从激战的战场上凯旋归来。
花坛内外,绿荫浓密的盛夏中,波光摇曳的秋色里,菊的姿容竟是如此枝老梗残、破败不堪。
枝颓然倒地,梗瘦削地挂不住一丝碧净的绿。零零落落的叶片稀稀落落地簇拥在瘦弱的枝头上,默然无语、寂然无声。
那丛菊自春来就风吹雨打,日晒雨淋,它何惧风雨?它何惧风霜?它如何守不住岁月的寂寞,它如何耐不住霜雪的苦寒?它的梗硬硬的,宁肯折断也决不轻易稍稍弯曲;它的茎密密的,扎入泥土中的目的,就是为了脚踏实地、厚积薄发。
它为何如此瘦骨嶙峋?如此凋零残破?它生于东篱之下,它长于南山之巅。它是三秋骄子,它是重阳至友,它如何在这个绿叶成荫、绿荫柔乱的季节里,甘愿老尽枝柯,凋尽碧柔呵!
瘦弱的枝不忍用目光去触摸,枯涩的叶不忍用双手去触及,金色阳光照耀的金光闪闪的年华里,流光流逝的脚步冷冷清清、寂寂寞寞。
只是风雨如故,只是风霜依旧,只是阳光如金似玉,只是红叶翩翩似蝶。秋雨洗涤的碧天,雁依然在飞;夕阳满照的沟渠里,流水和着秋虫的鸣叫流得正欢。
只是秋已经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