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山居士散文集》川北凉粉

42、美龄宫

　　明孝陵到美龄宫大约10分钟车程，如果汽车每分钟行驶500米的话，也就是说这其中的距离不过5000米。然而由朱元璋建立的明朝到孙蒋两家创建的民国，这其中的时光却不是一个简单的10分种可以度量的，时光流逝的速度，也不像坐在四面通透的观光车里的游客所感受到的须臾千年。但是从明孝陵到美龄宫，不知兴亡离愁的游客总有一种错觉，仿佛时光从14世纪中叶的明朝，瞬间就穿越到20世纪的初期，这将近600年的时光，在游客谈笑风生的脸上、在导游兴致勃勃地讲说里，迅速地变换着，被观光车快速旋转着、结实粗大的车轮无情地辗压着，低头之间朱元璋还在东奔西战、奋起抗元，抬头之时，蒋宋孔陈四大家族就已然在风急雨骤的民国时代纵横捭阖了。
　　古木森森。一条略显笔直的小路直通向半山腰处。路并不特别宽阔，但足够两辆汽车上下并排行驶。绿苔斑斑的路面安静而清幽。稀稀落落的游客来来往往于这条撒满今昔宁静阳光的小路上，这条落满斑驳古树高耸浓密、翠绿清凉、绰约清影的路，并不因游客的喧嚣、喧嚣游客羡慕、迷离的眼神而一改往昔沉稳、肃静的禀性，静静的、轻轻的，因满山的翠绿的树，又略显青青的。通向那个风云骤起的时代、却又追随主人汽车的车轮，快速地从历史的快车道中风驰电掣地驱驰出来。尽管时光已经过去七、八十个年头了，尽管这过去的七八十个年头，不乏暴风骤雨、烈火严冰，然而这条路却依然静静地平铺地这里，不言不语，不离不弃，对于历史不轻易发表一声言语，对于未来也讳忌莫深。
　　路的两旁都是巨大的法国梧桐，至少有七八十年的树龄。七八十年，对于渺小的人类来说，已经是一个人的一生一世了，已经足够历史舞台上的风云人物逐风逐云而去，已经让一个王朝鼎盛了，又衰落了；已经让另一个王朝初兴了，又方兴未艾。然而对于绵长的钟山，不过一瞬；对于钟山千百年来所镇守的石头城也不过须臾，对于生长于钟山的这些梧桐，也不过是为其沧桑的记忆增添几圈古老的圆圈。这些高耸的树，笔直向上，硕壮挺拔，碧叶苍翠，枝干遒劲，遒劲的枝干直插向碧蓝的青天。轻轻松松地就挡住了小红山强烈的阳光，气势磅礴地就撑起了钟山的半壁青天，雄纠纠、气昂昂，仿佛一个国家的梁柱都耸立在这里。这里的天四平八稳，这里的地稳稳当当，这里的山龙蟠虎踞，英雄辈出。
　　远远地就看见那座别墅了，那座将自己藏在深山中、似乎远离尘嚣、但事实上却成了整个民国时代政治风云的发生点、发出点、汇集点、汇聚处的别墅。历史的风云都聚集在这里，半年世纪过去了，依然强劲而悲烈。
　　或许在文人的诗词中、在史官的文史里，在民众的闲谈里，这座隐藏在秀美钟山婆娑树影、迷离风声、雨声中的别墅，注定永远也不能远离尘世的种种喧嚣，安静地享受雨天檐前清脆滴落的潇潇雨声，冬日白雪飘拂庭院的无瑕晶莹。阳光照在宝蓝、碧绿两色的琉璃瓦上，或者并不简单地像世人想象的金碧辉煌、光芒四射。
　　而这座别墅的建造目的，似乎也不仅仅止于小隐于山林。山并不算高，但有了这一座主席官邸，就足以傲然万世了。其富丽堂皇的装饰，雄建而又无处不透露出女性的柔美。飞檐画栋、花园车场，咖啡厅、办事处、书房、教堂，这是一座典型的中西合璧的优雅建筑。它是故宫的缩影，它几乎再现着凡尔赛的浮光掠影。它体现着主人的审美情趣，更是主人身份地位的象征。当一代佳丽美龄以第一夫人的身份成了这座官邸当之无愧的女主人时，其优美的仪容、优雅的谈吐、渊博的学识与这座官邸的浮华美艳交相辉映。这座美仑美奂的美龄宫，因它主人的绝世盛名，没有理由不是历史沧波中的最璀璨的明珠，成为世人眼中的当之无愧的国之瑰宝。
　　红粉送佳人，宝剑赠英雄。能与一代传奇女性美龄相匹配的，就只有这座建于始皇帝以来历来帝王就觊觎其王气、霸气的金陵钟山之上的豪华奢侈的美龄宫。这是一个国家自古以来，就少有的传奇女性。自上个世纪30年代以来，有多少人为她的绝世仪容所倾倒，有多少人为她的风流才华所迷醉；蒋宋孔陈所建立的民国仅仅只是她伟大人生的一小部分，她奔走在世界风云变幻的国际大舞台上，在政治风云的最前端处，沐风栉雨，一施身手。
　　丈夫是国之总统，但她并不是总统背后的乖乖生儿育女或是依靠丈夫的荣光、仅凭姿色丰衣足食的普通贤妻良母或是妖娆女人，这个女人站在一个男人的背后，甘愿做他背后的女人，但是这个男人的霸气、王道却挡不住她的万丈光芒。她风情万种亦果敢凌厉，她风姿绰约亦杀伐决断，她的美丽姿容、她的无以伦比的成功，温暖着那个男人的王图霸业，犹如一束置身于雪白屏风背后的明艳阳光，正是犹如这束阳光的光艳照人，才让屏风的主人大手笔书画的千里江山图在一个世纪以来、乃至今后的世界里，迸发出后人不可思议、亦无超越的迷人荣光。
　　一个伟大的女性，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一片优美雄壮的大山，一座金碧辉煌的别墅。这个王者的妻子、或者本身也有王者风范的伟大女性，除了这座集世间万千财富、世代能工巧匠绝世才华的主席官邸，世间还有什么什物能配得上她的倾国之容，倾城之才？
　　别墅因此主人而传世；世人因为对主人的崇拜、好奇莫不瞻仰、游冶这座被命名为美龄宫的伟大建筑；多年前这座宫人来人往、车去车回，它接待过外宾，它开过PARTY，它的四周围都是守卫森严的士兵，它的主人以这里为中心指挥远在千里之外的淞沪会战；通达全国的政令由这里发出，令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的国策在这里下达，那时的南京是整个帝国的心脏，那时的小红山别墅，更是帝国心脏的灵魂，这里表面上也安静岑寂，然而满山的梧桐却无不涌动着最激越的风波。通向小红山的每条弯弯曲曲的山路，无处不波光诡谲，暗流如潮，风云莫测。
　　然而一切皆归于岑寂。龙来云生，虎去风灭。时光对于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对于这座流淌着主人高贵血液的官邸也是如此。
　　离那个时代已经80年了，离明大明王朝朱元璋叱咤中原的时代已经700年了，日出日落之间，潮起潮落之时，江山换了多少界主人，美龄宫又经历了几多春风秋雨的无情洗涤。
　　失去了昔日女主人光彩的美龄宫表现出无以伦比的萧条和寂寞。尽管经过新主人的修缮、维护，尽管开放之后的官邸吸引了无数前来游冶的国人，然而南京已经不是共和国的心脏了，美龄宫也绝非共和国主人决断家国大事的官邸，由喝着瓶装矿泉水、咬着洋派快餐肯德基的游客带来的表面的喧嚣和繁华根本不是这座官邸所固有的高贵骄傲。依然人声鼎沸、依然富丽堂皇，然而人前占尽风光美艳，人后的幽深寂寞却并不为世人所理解。美龄宫索寞到极致。
　　公元二十一世纪的某年某月某日，我们相继来到钟山，到龙蟠虎踞、六朝古都、自古形胜东南的古石头城古钟山来寻幽觅胜。发几句幽古之思，论几句将相王候。然而无论成王，无论败寇，那座山依然青青，那座宫依然高耸美丽，满山的游客纷纷论说着沉寂的美龄宫昔日的叱咤风云的主人，声音或高或低，脸色或兴奋或平静，语气或平淡或激越，一双明亮的眼睛或清澈美丽似水，或皎皎闪烁如星。曾经照过中国历史上某些辉煌、美丽人物的阳光，也和蔼亲切地照耀着他们，历史的风云在头顶那片碧绿天然的梧桐树上空匆匆聚散，风依然清凉宜人，阳光依然炙手可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