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山居士散文集》川北凉粉

41、桂花

　　第一次看见桂花，还是二十年前的一个早上。喧闹的集市，喧哗的人群。我的腿不停地走着，我的眼睛不停地看着，吆喝声，叫卖声，鸡鸭的鸣叫声，刀砍在肉骨头上的沉闷的撞击声，卖者与买者之间讨价还价的声音淹没了一切。
　　父亲、母亲忽然停了下来，确切地说在一个略嫌丰满的年轻女人的面前停了下来。女人面前一个小小的篮子。
　　“桂花多少钱一斤？”母亲问。她大概说了一个价，可惜我已经不记得了。只是母亲似乎嫌贵，父亲也帮着还价。可是我小小的心儿却已经被那些小小的桂花牢牢地拴住了。
　　我不得不惊叹它们的碎小，在我所见过的花儿中，再也没有比它们更碎小的，连小小的蚂蚁搬来居住也嫌狭小。它们大概是来自椰子岛的小人国的可爱的花儿。可是它们又是那么的香。在我所闻过的花儿中，再也没有比它们更喷香的。挤挤挨挨，密密麻麻，静静地躺在那只小小的篮子中。那个篮也芳香四溢，醉人心脾。
　　父亲、母亲买桂花主要是用来做桂花蒸馍。这小小的活计，也是赖以生存的生计。
　　记得家里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罐，本来是用来装麦乳精的。麦乳精吃完了，就用来装白糖或者其它物什。蜜饯过的桂花算是其中一种。在罐中加少许盐将桂花略略腌渍一下，然后放足够多的白糖，几天过后，罐中的花儿，点点金黄就渐渐褪变成了不起眼的枯黄，到后来则彻底变成暗黑色了。模样又老又丑。但揭开罐盖，一股撩人的香味就乖巧地扑了过来，直冲人的鼻，魂都能被它摄了去。
　　虽然不知晓桂花蜜如何做，但桂花蒸馍算是吃过。不仅仅是松软，不仅仅是甘甜，还有一种淡淡的桂花香味。仿佛藏在蒸馍中的点点惊喜，藏在平淡生活中的丝丝波澜。如果发现蒸馍上有点点黑黄，而认为蒸馍被苍蝇或者泥土玷污了，企图拿它喂了鸡或者狗，那就打错了主意。这就是那小小的依旧芳香如故的桂花。虽然换了个模样，模样不再光彩照人，但一粒小小的桂花，就能赋予一块大大的馒头媚人心骨的芬芳，这小小的桂花也算是不凡之物吧。
　　再一次看见桂花已经是十年之后的事了。江南，自古繁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屋前屋后，街头街尾，走着走着，一阵幽香；走着走着，一树金黄。像是老朋友相见，用不着刻意约定某个时间某个地点，点点碎花微笑着就在那儿等着。你朝着它笑笑，它朝着你笑笑，勾起了某段相思，引发了某点记忆，一缕幽香直把思绪带向远方。
　　不过，有了风花雪月，却未必有附庸风雅之人。
　　我见过一树桂花，一树长得很高很健壮的桂花，关在铁栅栏内、挨着厚厚的围墙挺立着的。桂叶繁茂，一片叠着一片。而在那碧绿的圆圆的桂叶间，点点桂花点缀其间，缕缕甜香浮动其上。主人是爱惜那点点的桂花呢？主人是吝惜那点点的桂花呢？主人是舍得那缕缕的桂香呢？主人是舍不得那缕缕的幽香呢？然而香味毕竟关不住。香味被风儿搀扶着跌跌撞撞地飞出了出来，屋前屋后，屋里屋外，飘得到处都是。花儿最终也惜不得。一枝、两枝，一朵、二朵，都探出了墙头。探出墙头的金色的花儿都掉落在了墙外的草丛中了，细细碎碎的，满满当当的。铁栅栏下，也早已是圆圆的一圈，厚厚的一层。淡黄的、枯黄的，金黄的，最柔和的颜色，最恼人情绪的颜色。
　　并不采了桂花酿酒，也不用桂花蜜饯做蒸馍。只可惜了那一树迷人的桂花，也可惜了那一块块热腾腾白净净的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