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山居士散文集》川北凉粉

29、福

　　腊月三十，当那顿准备了多时、盼望了多日、充满了合家团圆、幸福美满诸多吉祥如意寓意的年夜饭吃过之后，家家户户便忙着贴春联，贴福字了。
　　福字多是自己书写，中国人常说字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品性。字若写得方方正正、端端正正，这个人的人品也必然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小孩子的字虽然东歪西倒，横空的一笔往往不知何方神圣，仿佛天外飞仙横空出世。但一横一竖均工整有力，但一撇一捺决不相互勾连。虽然看起来相当生硬坚涩，刺得人的眼睛不舒服。但决没有故意追求舒适美观而让方正、正直的笔画故意扭曲圆滑的倾向。成年人的字就不一样了。若是在官场、宦海里混过来的人，整日忙于签字，就签两三个字，长年累月地练习，那几个招牌字比三伏天滚圆的西瓜还要滚瓜烂熟。放在水里可以像鱼游，放在天上可以像鸟飞，放在地上可以像狗一样跑，总之放之四海皆准，除了主人自己天下决无第二人认得出那歪歪扭扭的几笔代表的是哪个国家哪个时代的文字。那些字往往笔画相互勾连，横勾着竖，竖勾着撇，撇勾着捺。横并不平坦正直，而是蛮荒年代女娲还未来得及弥补的青天，倾东南，斜西北；竖仿佛抽掉了脊梁骨的玩偶，怎么竖也竖不起来，卑躬屈膝地站着，像是在点头哈腰；撇像是得了意的小人，忽然一下子窜得老高；捺仿佛喝醉了酒的无赖，地方都不拣，就直挺挺地横在车来人往的大街上，警察叔叔来了，也轰不走。最令人难以置信的莫过于那趾高气扬的一点，像是得了宠的谄臣，装模作样地立在千军万马之上，对着仰仗它的荣光升官发财的横竖撇捺，无不指手划脚，作威作福。
　　扯得太远了，且来看这多福多寿的福字如何书写吧。
　　现代中人，不乏有钢笔字、铅笔字、圆珠笔字写得极好的。你若有胆识、恰巧也有胆量用钢笔写了纤巧的福字，并胆敢堂而皇之在贴在大门上的话，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人也未必真有人愿意与你据理争执的。只是这样的福字远远地望去，犹如羚角挂迹，犹如天马行空，犹如蚊子脚，犹如苍蝇腿，瘦弱得无法在宽大的墙壁上站稳脚人，寒碜得足以让看得酸掉牙，实在难以释放中国人在厚重的年文化中积淀下来的磅礴气概。
　　无论如何，既然是福字，自然是身宽体胖、面慈心善，如果福字本身都瘦骨嶙峋，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如何为祈福的中国人赐福呢？特别贴在大门上的大红福字，自然更应该饱满、肥厚、丰满、丰腴。正如有福气的人必然白白嫩嫩肥肥胖胖，没有人会指着一个骨瘦如柴的人，嘴里抹油地说：你好有福气啊。人们只会拉着胖得犹如一头猪、肚子圆得犹如一只皮球的大胖子，比如弥勒佛，摸摸他圆滚滚、肥溜溜的肚皮，羡慕地、亲热地说：有福啊。
　　福当然也得写得端端正正工工整整，不能东倒西歪、南塌北陷。这样的福字，才是健康的福字，这样的福字，才是真正的福气多多、喜气多多。人们的眼睛才看着舒服瞧着舒坦。健康才是福嘛。
　　所以要写这样的福字，依然是用中国人手手相传、传了两千年的毛笔。而且得选大号毛笔。如果可以的话，甚至可以选用拖布、扫把来写！反正福字越大，福气越多；福字越饱满，福气越充足。全都满满地实实地充塞在那浓郁的墨汁中，全都密密地紧紧地堆积在那镫锵有力、圆润遒劲的笔画里，洋洋洒洒，力透纸背。
　　或者正贴，或者倒贴。倒贴代表福到家了，正贴也代表福到家了。贴在门上，贴在墙上，贴在盛米面的石缸上，大红的福字映得那墙也喜气洋洋，映得那门也红光满面，贴的人站在一旁洋洋自得地欣赏着，像是科举年代放皇榜之日，中了举的举子喜洋洋地观看自己写在榜首的名字。一头锅烟灰的灶头也老来俏，居然也贴了一张喜气十足的福字，仿佛喜儿扎了一条红头绳。心满意足地吐着红红的火苗，乐滋滋地冒着咕咕的热气，一丝丝的香味儿从木制的锅盖里慢慢地透了出来，腊肉味、豆腐干味儿、米豆腐味儿……诱人得很。
　　福字从前是用墨汁书写的，但如今中国人似乎很喜欢拿毛笔蘸了金粉来书写。菜市场购买的、超市派送的多半是金光闪闪的福字，四周缀以沉甸甸的金无宝，花里胡哨的鲜花，甚至还有活蹦乱跳的红鲤鱼。
　　美满是福，平安是福，健康是福，快乐是福，五谷丰登是福，四海升平是福，丰衣足食是福，心宽体胖是福……福这个字寄托了中国人对人生对未来太多的祝福、太多的希望。是否还容得下现代人所赋予的所诠释的新意义的、新观念：唯有金钱者，为有福者呢？
　　或者也容得下，毕竟这个时代现在就在我们的手中。毕竟这个时代的命运，就在我们的一念之间。历史将何去何从，如今我们说的话最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