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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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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不知怎么着,就看中了一盆梅花。人有人缘,花有花缘。佛说过这样的话:五百年的回头,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若是遇见了,又买下了。这其中该有多少个五百年的回头,多少个五百年的擦肩而过啊。
望着那一盆盆、那一束束在微微的风中略略颤抖的花,那一枝枝、一朵朵在闪闪发光的朝阳中抖动着淡黄色花瓣的花,不知为何,一颗古井水一样波澜不惊的心竟然像被莽撞的鹿撞了一下,怦然而动了。
也不刻意挑选,只是按照想当然的念头,花儿多,必然是上上好的。一番讨价还价,10分钟后,一锤定音。20元。用一只极笨重的陶瓷花盆装着。盆的四周用极疏旷的书法写了几个极俗气的字:梅花香自苦寒来。虽说俗气,但望望盆中光秃秃的梅枝和那在瑟瑟的风中越发精神抖擞的梅花,却也觉着此语堪配此物此情此景。
20元,只能买一树花,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也许贵了吧。毕竟小老百姓的生活多的只是实实在在的劳作,多的只是那只沉甸甸的饭碗中的那些实实在在的白米饭。20元,就能买一株被古人千般万般美赞、高洁的、孤洁的梅花,也许也不算贵了吧。毕竟在这个物欲横流、□□四溢的世界上,所谓的高洁、孤洁的品行已经犹如濒临灭绝的稀有物种,正悲哀地等待国家出台政策来保护、绝望地期盼有关人士大声疾呼来拯救了。
养花不同于养宠物。养宠物得依着它,顺着它,宠着它。给它吃,给它喝,闲时逗着玩,闷时拉着它散步。若是还有闲心,甚至还会揽它入怀,坐在阳光明媚的院子中,替它一只一只地捉虱子。狗啊,猫啊,舒舒服服地躺在主人温软的怀抱中,懒洋洋地伸长四肢,任你把它的胳膊、腿抬起放下,耳朵揪来扭去,它也不愿意睁开眼睛、挑开眼皮、正眼瞧你一眼。
养花就懒得多了。只需放在向阳的地方,隔三岔五地浇几次水就足够了。因为是隆冬,花更不必多浇水,勤快些一个礼拜浇一次,懒散些,十天半月浇一次,这花也不会因缺水喝而弱不禁风地一命呜呼。
新年过后,春就满头珠翠地姗姗而来。到处山青水秀,到处桃红柳绿。春风唤醒一切,春雨滋润了一切。一切都在春风春雨的纵容下伸展着筋骨、舒活着腿脚。那瘦削的梅枝竟然也零零落落地挂上了片片新绿的叶片,急急忙忙地在微风细雨中生长,把那瘦瘦的枝干遮蔽得繁繁密密、严严实实,那已不是瘦骨嶙峋的梅枝了,而是肥硕厚实的梅条了。小小的花盆自然不再适宜它生长了。若想在大千世界一展身手,若想在天地之间一展拳脚,那么唯有离开孤芳自赏、孤独寂寞的花盆到大千世界中去,将根深深地埋入土地中,脚踏实地,才能真正有一番作为。
将梅连同梅上的泥土一同移出,移栽到庭院的小花坛里。说是花坛,却也名不副实。春季也栽种炒蚕豆时掐做香料、叶片极纤细、气味极浓的香葱;夏季吃过的香瓜子胡乱撒在里面,第二年春天竟然也默不作声地长出来了,依依袅袅地爬得满花坛都是,居然结出了三、五个鼓鼓的香瓜,嚼在嘴里却也香甜可口的;各样的野花野草也来凑热闹,个子高高、叶片长长的狗尾巴草趾高气扬地站在低矮的梅枝旁,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高高地翘起;开极小的白花,在翠绿的草丛中犹如星星若隐若现的蝴蝶花将纤细的藤蔓娇巧地搭在在温暖的微风中逾长逾强壮的梅枝上,顺着光滑的梅枝努力地直向上爬,想要在众多浓密高大的草丛中探出脑袋、出人投地。用不着零零落落地来浇水,老天爷是最好的怜香惜玉的君子,有的是专司施云布雨的精灵;也不用操心大风大雨时搬回家,待有日头时,再赶紧搬出来晒晒太阳。其实梅花并没有如此娇嫩,这一片湿润的土地,虽然比不得西湖的山空濛奇幻,西湖的水潋滟甘甜,但比起那华而不实的小小的花盆,这里也算得上是一个温暖、可以包容一切的家了吧。
不明白为何大多数的花儿都赶在春天开放,就像世人赶集一样,一窝风地涌到街上,将并不宽敞的、狭窄的街道挤得严严密密、水泄不通。花坛里草长得浓浓密密的、花开得热热闹闹的,花坛外花开得甜甜蜜蜜的,草长得密密麻麻的。那么多花儿,那么多草儿,好像竞赛似的,好像和春风春雨赌气似的,都鼓足劲儿向上长,都使足气儿向上拔高。花坛根本不够它们铺排,它们甚至越过了花坛,洋洋洒洒地爬到铺满光滑水泥板的庭院里来。
这时,梅静静地站在一旁。这只能长出翠绿的叶片,只能让绿叶一味地一味地长大的梅树,一语不发,默不作声。狗尾草向它摇晃着友好的毛茸茸的尾巴;小白花攀附着它高洁的梅枝,冲着它真诚地笑;新长出来的看似弱不禁风,但叶片却越来越宽大,茎蔓却越来越僵硬的香瓜一鼓作气地铺满了整个花坛。终于看不见一根梅枝了,终于看不见一片梅叶了。它就像一个在热闹的街市中隐居的隐者,看见引车卖浆之徒它点点头;看见屠狗击缶之辈它招招手;它或者也为努力向上攀援的小白花加过油,它或者也为摇晃着尾巴的狗尾草助过威,它或者也沉醉于圆圆宽宽的香瓜叶,它或者也迷醉那香香甜甜的香瓜味儿。它的生命其实与这些朴实的生命并无差别,它的高洁其实就根植于这些看似毫不起眼的生命的朴实、质朴之中。如果没有这一春这一夏这一秋的或喜或悲、或怒或忧、或浓艳或朴实、或繁盛或衰竭的惊心动魄的历练,如何怀揣着一颗朴素的心坚强且坚定地挺立在寒风寒冰中度过那些寒冷的隆冬?
如诗如画的春天很快过去了,大地的那件五颜六色的花外衣处处飘出了甜甜蜜蜜的瓜果香,如火如荼的夏天也很快过去了,那飘着迷人果香的五彩斑斓的外衣在急风骤雨的洗涤下逐渐恢复了从前朴实、淡雅的本色。当柿子树上最后一片艳红的叶片从光秃秃的树枝上悠悠扬扬地飘落下来的时候,冬已经深得犹如上苍那双明丽却又沉不可测的眼珠子了。
一夜之间,天地便换了一副冷酷的面孔。风冷得直剌骨,冷得枯瘦的树枝再也挂不住一丝风丝了;水冷得直侵肌肤,冷得无法轻松地回报汲水的人一个甜美的笑容。小小的花坛渐渐地沉寂了。香瓜结过果后,月光一样惨白的霜无情地冻折了葱葱绿的藤蔓,雪白的根萎缩在冰冷的泥土里哆哆嗦嗦地抖动着;白了头的野草稀稀疏疏地站立在寒风中梦呓着,长尾巴的狗尾巴草摇晃着发黄发枯的尾巴,依傍着蝤劲的梅枝似乎要颤悠悠地倒下。
然而梅枝依然挺立着,站立的姿势和种下的时候一模一样,似乎时光根本就没有流逝过。然而那依然挺立的梅枝上,居然露出了一串串明黄的花苞。一颗一颗轻轻地缀在旁逸斜出的梅枝上,犹如一串沉睡的音符。梅枝上竟然还挑有几片绿叶,但这绿色已经残破不堪了,被西来的劲风呼啦啦吹着,铿锵作响。颜色也苍老,像花残色衰的妇人。只有那花儿透着香气,像是一个个依附在细长梅枝上的轻盈飘浮的梦。一点点,一团团,却又怕人偷窥到其中的甜蜜,包裹得紧紧的,牢牢的,凑过眼去瞧,也只能看见丁点的蛾黄。
花之中或者梅花是最最寂寞的。毕竟在寒冷的冬天,百草衰谢,百花凋零,即使开得再灿烂,枝头上最后的几片绿叶也自顾自得掉得一干二净,而不愿意抬起头来欣赏这一树傲霜斗雪的梅花。虽有风儿飘过,但风里只有无数的叹息;虽有雪儿舞着,但雪里只有更多的冷落。西斜的阳光没有一丝温度,零零碎碎的横在大地上的花影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气,那一树默默的花,那一地脉脉的花影。无论是贫士的墙角,还是倦客的断桥边,总之千年写不尽的就是寂寞,千古说不尽的就是凄凉。
然而门前的那树梅花却一定不会寂寞。在那个百花竞放,百鸟争鸣喧嚣的春天;在那个瓜果遍地、虫子、青蛙都在为丰厚、丰盛的食物欢呼雀跃的盛夏;在那个天明净得犹如一汪湖水、云轻淡得犹如一只悠闲的鹤的景色宜人的艳秋,那些在它身边开开落落的桃花、杏花、在它脚下盛盛衰衰的狗尾草、香瓜藤,究竟在它平凡、平淡的心中留下了怎样悲喜交集的不可磨灭的深深印记呵!其实它一点也不寂寞,其实它的心一直都在积淀着。为那繁繁密密的花儿惊喜着,为那青青翠翠的草儿欣喜着,为满天飘飞的云彩而喝彩,为满世界飞扬的秋叶而惊叹。为狂风骤雨中一株不愿弯下腰而拦腰折断的青竹而叹息,为冰天雪地里遍山遍野枯白枯竭的野草而悲鸣。一个人只有将一颗心放到大千世界中去磨砺,历经风雨雷电声色俱厉的洗礼依然坚贞不移地跳动着,才能让渺小的心强大起来,才会有勇气有能力有毅力在如此寒冷的冬天挺直腰板,就是再寒冷的风也迎头顶住了,就是再冷酷的雪也咬牙挺住了。
阳光淡淡的,梅枝淡淡的,梅花淡淡的。阳光在梅枝上星星点点地闪烁着,时光在梅枝上点点滴滴地流逝着,一寸光阴一寸金。是否思绪稍做停顿就凝聚成了一朵朵可爱可亲的花儿?好的东西总是值得人品味,好的东西总是不愿意一下子和盘托出。只有那么一点点,只有那么浅浅的几朵,那太阳光一样柔和的颜色,那时光一样令人珍惜的色泽,偶然间随风而来的淡雅的幽香,可是风儿对这如金如玉的花儿最最微妙的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