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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猫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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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生下来仅仅只有五天,老猫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那真是一个令人忐忑不安的夜晚。夜渐渐地在桃树枝四合、桃树叶欣欣向荣的村庄上空密布了起来,远远近近的人家,远远近近的迷雾,远远近近的灯火一点点地点亮了。狗甩着尾巴嘴伸进围墙角下搁着的狗盆里、大口大口地嚼着残留着肉丝的骨头;鸡扑扇着翅膀飞上了已经长出了淡绿葡萄叶的结实粗壮的葡萄架上,把一颗毛茸茸的头深深地埋入巨大暖和的鸡翅膀下,枕着透过稀稀疏疏的葡萄叶、葡萄枝轻柔洒落下来的零零碎碎的星光,半梦半醒地睡去。
但是那只已经三岁、浑身雪白的、喜欢用柔软的脖子、洁白的身子在主人温暖的小腿边乖巧地、亲昵地蹭来蹭去、喜欢蹲在主人的车子上、等着主人掀开车子坐垫、端出一盆香喷喷、喷喷香的鱼儿的大白猫却无踪无影、无声无息。
按说早该呆在车子上了;按说早该在桌子下守着了;按说早该跳上主人的凳子、喵喵直叫了。究竟去了哪里?这漆黑的昏暗的、充满种种神秘和未知的黑夜中,这只有着三只嗷嗷待哺猫崽的恬静如淑女、慵懒如贵妇的老猫究竟只身去往了何方何处?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心头,仿佛一团浓厚的乌云笼罩了春日的晴空。老猫可能被人抓走了,老猫可能跌进茅坑、池塘了,已经变成美味佳肴了,已经彻彻底底地淹死了。
依然不甘心,依然村里村外村头村尾四处寻找,呼唤它的名字,希望它在听见主人急切的呼唤声时,能够轻声细语地回应一声。哪怕是卡在某个狭小的角落里,哪怕压在某家的柴堆下,主人也必然会奔过去救它出来,就像上次它躲在隔壁荒废已久的阁楼,爬上去抱它下来一个样。
没有回音,没有身影,就像一阵风一阵雨一阵雾,无影无踪。
已经无法清楚地记得老猫最后一晚心满意足地吃鱼时的情景了。它微微眯着眼,抬起一颗柔情似水的头,高雅地蹲在洒满冷冷灯光的冰凉的地板上,那极富曲线美的身影深深地印入我脑海里,像用刻刀雕琢过的,时间也无法磨灭。
只是现在并不是担心老猫何去何从的时候,只是我们还满怀希望地期盼、期望明日的清晨,明日的傍晚,它依然懒洋洋地、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春风吹拂的场院上,伸伸懒腰、摇摇脑袋、姿态优美地朝着瞬间在空旷的水泥场上停下来的红色电动车走过来。只是那三只尚未开眼、尚在温暖的纸盒子里无忧无虑地乱爬的小猫该怎么办?
凌晨很快地来临了,傍晚也很快地翻过去了。那必然在吃晚饭的时候归家、比溜须拍马的下属等候满面红光的上司还要虔诚还要守时的老猫,却正如前日担心的那样,并没有意外地现身,并没有令人欣喜地从某个角落、某个缝隙中跳出来,冲着主人、冲着那顿丰盛的晚餐,急切地、急迫地、欢欣鼓舞地叫着。
一切再明显不过了,一切已经成定局了。那三只白的、黄白的、黑白的尚未睁眼的猫猫已经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怎么办?
涤宇的父亲轻描淡写地说:扔掉吧!
那也太可怜了,村上有没有刚生过崽的猫或者狗?
没有。只怕不是亲生的,老猫不肯喂奶,会叼去扔掉的。虽然一下子问了两个问题,涤宇还是分别一一回答了。
只好自己养了。
年前妹妹寄来的奶粉仅仅开了一袋,仅仅只吃了一半,据说牛奶的营养最高,想来这丁点小的猫猫应该不会拒绝吧!
抖了丁点在奶瓶中,用温温的水冲好,拉出装小猫的纸盒子。偌大的纸盒子中,少了健壮、肥硕的老猫,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三只小小的脑袋紧紧地挤在一块,三只小小的身子亲密无间地贴在了一块儿。母亲永远地离开了它们,在这个花朵儿乱开、树叶儿乱长、虽然越来越温暖、越来越美丽的世界上,唯有它们三个才是最亲最爱的人了。这个世界五光十色,这个世界五彩缤纷,这个世界又是如此地陌生如此地冷漠。风习习地吹,阳光热辣辣地照,只有贴紧、唯有贴紧自己最亲最爱的人、分秒不分离,三颗心一起跳动,三只肺一同呼吸,才能在漆黑的夜晚、风雨相袭的朝夕,有足够的勇气、有充足的毅力,在这个大得无法想象、冷漠得犹如死气沉沉的严冬的大地上用稚嫩的爪子去爬,用弱小的身子去触摸。
我抓住其中的一只,它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在我粗壮的食指和拇指间乱晃,娇小的身子不停地扭动着,可能因为离开了它那些可爱的亲爱的姐妹,突然迎面而来的陌生的气息、未知的力量,让这个尚做着天天向上美梦的家伙突然吓得手舞足蹈、惊慌失措。
它很健康、很漂亮。四只脚张牙舞爪,嘴巴拼命地叫。张得又大又圆,露出一张红通通的嘴。小小的舌头不停地抖动着,小小的幼牙米粒一样点缀在红红的牙床的两边。
已经长牙了,我想。
它当然很饿,可以说饿得难以忍受。它早已熟悉母亲那小小的玲珑的犹如葡萄果一样多汁的□□,对于我突然伸进去的冷冰冰的、硬梆梆的、没有人情味、没有浓浓爱意的塑料质的奶嘴极为反感、极为陌生、极为愤怒,但它只能害怕地、顽固地拼命地摇头、拼命地叫喊。
我趁着哭闹的时机,将粗壮的奶嘴果断地塞进它幼小的嘴中,它像受了委屈一样疯狂地扭动着身子,用牙齿咬那毫无知觉的奶嘴,用舌头顶那死板呆滞的奶嘴。是的,它还不会吃奶瓶。虽然它还闭着眼睛,虽然它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它用最原始的本能的直觉就可以感受到的,握着它的这只手已经不是母亲的覆盖在它那娇小的身子上的温暖的沉甸甸的胳膊或者腿了。那只硬梆梆的也可以说冷冰冰的奶嘴也不是母亲充满了甜美奶汁、柔软地可以任意吮、随时吮、可以包容一切、容忍一切的亲爱的□□了。
是的,虽然婴儿和小猫都是刚生下来的崭新的生命,但是人类的奶嘴对于丁点小的猫猫来说,却又是足够大了。奶嘴开得很大,奶汁一股脑地从它们毛茸茸的嘴边长长地流了出来,流得满嘴、满腮、满脖子、满肚子都是,仅瞬间的工夫,一只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小猫就变得湿漉漉、脏兮兮的了。
天气一日比一日温暖,不会冻着吧。这样安慰着自己,同时冲着手中徒劳挣扎的猫咪们救世主似的说:吃呀,吃呀!
连哄连骗、连欺负带逼迫,果断地把奶瓶一次又一次地塞进它们因不舒服、因不满足、因不知如何吮吸、因不知发生了什么而喵喵大叫的嘴中。它们在我钳子一样牢固的手中扭来扭去,伸出一只长满尖利爪子的脚乱舞乱抓,仿佛三条离开了温暖池水的拼命乱蹦乱跳的鱼。生命在它们纯洁的身体内活蹦乱跳着,就像一条条因快乐、因痛苦、因被打捞上岸、因被人屠宰而惊恐万状的鱼。
总算三只小猫都喂过了,总算三只小猫都不哇哇大叫了。总算心满意足了。
或者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得一塌糊涂。或者满意的仅仅是我这个拿了奶瓶乱灌、自以为大慈大悲的救世主、私下里却诚惶诚恐地暗暗为未知积阴德、最最虚伪最最薄情寡义的人了。
它们湿漉漉地挤在一块,仿佛三只落了水被打捞起来的耗子,拼命地往一堆挤,拼命地往姐妹的肚皮下钻。终于三颗圆圆的脑袋凑到了一块儿。六只随风而动的耳朵微微地抖动着,像是听到了风吹草动的声音。
又一个黑夜快如闪电地飞驰过去了,又一个白天疾如流星地飞奔过去了,月儿渐渐地弯了,星儿渐渐地疏了,树叶儿比前两日似乎又绿了些,又油亮了些。
翌日到家,拖来沉甸甸的纸盒子,骇然发现三只猫猫的身子下、薄薄的粉色毛巾上,竟然布满了黄黄的一片。腿上、肚子上、尾巴上、漂亮的脸蛋上都涂得黄乎乎的。柔软、浓密的茸毛粘在一块儿,已经分不出白的、黄的、黑的颜色,皆是黄黄的一片。
真够肮脏、恶心的了。我皱了皱眉头。
它们拉肚子了,看来牛奶并不适合它们。看着因为拉肚子而虚弱、因为饿肚子而嗷嗷直叫的猫猫,我竟然有些不痛不痒的担心。
去网上查查看,居然有关于小猫猫饲养的热贴。有猫奶粉卖,有猫奶瓶买。那么就买些吧,无论如何也是三条生气勃勃的生命。
那么奶粉未到货之前喂些什么呢?
可以喂米汤呀!同事说。
这倒是个主意。
于是费力地舀了浓浓的米汤,依然用奶瓶盛着,依然用手握住那些小小的漂亮的小脑袋。两天下来,它们似乎已经熟悉了奶瓶的味道,也熟悉了这种与几近于虐待的喂食方式。头略略偏,开始的时候有些哭闹,渐渐地就平静下来了,甚至大口大口地吞咽了。身子依然在我的掌控着这些小东西的命运的手中扭动着,尖尖的爪子甚至有力地触碰到我光洁的皮肤,有些痛,但那力道似乎又恰到好处,并不曾划破我的皮肤。或者它们有些信任我了。
或者它们也太信任我了。它们小小的柔软的身体在我的手中,生命在它们幼小的身体里匆匆地流淌,生命在我的戴了红红手套的大手中默默无闻地流淌着。小小的嘴紧紧地咬住□□,用力地吮着,努力地吮着。吮得津津有味,吮得有滋有味。它们对我、对这个世界依然保持着某种热烈的、热切的微不足道的渴求。一切似乎还是那么美好,一切似乎还是那么充满希望,努力着努力活下来,努力着努力为了活着而艰辛地活着。
然而事实总是不尽人意。或者在我说过“尽人事、听天命”这句拿生命当儿戏的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这一句看似仁至义尽的话,却又是多么无情无义、薄情寡义、推卸责任犹如推无辜的人下水一样虚伪无耻啊。
网购的第二天,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猫猫奶粉。去快递公司取回,赶紧开了盖子、拿了奶瓶冲泡,和婴儿的奶粉相似:同样细腻,同样奶白,同样有一股好闻的甜甜的香味儿。
取了喵喵乱叫的猫儿。当然它们饿极了,当然它们也熟悉了我的味道、奶瓶的味道、奶粉的味道。贪婪地吮着,使劲儿地吮着,向身体补充营养、向未来增添希望。而我,也已经掌握了用奶瓶喂鉰猫猫的技巧了,至少不会灌得它们一嘴一脖子一肚子都是,至少它们也会下意识地、甚至是主动地去咬奶嘴,去吮吸了。
是的,它们在吞咽,它们在吮吸。小家伙或者十分满意,或者并不满意,依然用爪子在奶瓶与我的手掌间推攘着、抓摸着。好像在抓什么东西,好像在推什么东西。就像俯在母亲温柔肚子上,又抓又搡母亲白白的肚皮一个样。
然而那只雪白的猫猫已经明显地瘦削了,然而那只黑白相间的猫猫紧接着也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这仅仅才三四天的工夫啊。三四天的工夫,就已经把鲜活的生命消磨成了这样。
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它们仍然在拉肚子。虽然换了一块干净的毛巾,但是那块重新布满了它们生命轨迹、布满了它们向前向未来爬行足迹的毛巾上,也已经是便迹斑斑了。我不知道我萌发的丁点的怜悯之心买来的所谓的猫猫奶粉究竟质量如何?这些人并不顾忌自己干了伤天害理的事会断子绝孙,并不怜惜吃了毒奶粉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得忍受剖肚、洗胃、灌肠这样的唯有犯了滔天大罪的人才应该忍受的百般痛楚。他们会在手无地寸铁的婴儿奶粉中慷慨地添加三氯聚胺,他们会在命如草芥、一文不值的猫猫的奶粉中肆无忌惮地添加什么呢?
我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我何时养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何处造就了一副冷漠的面孔。我竟能坐视它们拉肚子不管,我竟然依然一顿接一顿将已经让它们拉肚子的所谓的宠物奶粉喂给它们吃。理由是这奶粉是我花了钱买来的,理由是除了奶粉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喂养它们了,理由是如果它们不吃东西,它们就会饿肚子,就会活不下去。这算不算理由?这是不是理由,亲爱的聪明的你,能告诉我吗?
一直以来,我都沉浸在没完没了没头没尾的所谓的人和事之中。见一些虚伪的人,做一些虚假的事,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生命的每一滴都不是为自己、为自己心爱的人心爱的事流淌着,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斥着虚假的事虚伪的面孔。脸总是伪善地笑,嘴总是油滑地说,手总是不停地忙碌,身子总是淹没在一堆毫无意义、一无是处的虚伪的人和虚假的事之中。我都快要发疯了。
然而这就是我的工作,这就是我每天要做的事。这就是我必须殚精竭虑、尽心尽职要做的事。我每时每刻耗费宝贵的精力、珍贵的生命必须办到的事。我吃饭的时候想着它,我下班以后依然为它劳神。做了这样的事,管这事的主管才会发给我工资;做好了这样的事,发给我工资的人才会一脸坏笑地赞许我:能力强。而我就是靠这耗尽我毕业精力、磨尽我唯一一点才华得来的可怜的金钱,来养活逐渐冷漠、逐渐圆滑、逐渐世故、逐渐无情的我自己的。
我的血什么时候变凉了,我的心什么时候变硬了。凉得和冰一样,硬得和铁一般。是在那繁琐的令人心性大变的虚情假意中?是在那假情假意的、心怀鬼胎的假惺惺的笑容中?一颗心究竟为谁跳动?在这个广阔得无边无际的世界上,是为了自己吗?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事儿?喜欢的人吗?不是的。是为了那些不存在的事儿、不存在的人、造出来的事儿、造出来的人忙碌着跳动着,一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瞬间。
但是小猫开始拉肚子了,但是我不以为然。虽然网上说小猫猫需2-3个小时喂一次,但每天我最多喂给它们两次食物。早一顿晚一顿。理由是大猫一天喂一次就足够了,小猫喂两次想来也无妨。理由是我在上班。而我当然明白、而我当然知晓老猫在家时,几乎每时每刻都守在小猫猫的身边。用她那温暖的温柔的身子抚慰它们、抚摸它们。而我做不到,因为我是它们的主人,因为我是它们的主宰者,因为我能继续收养它们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因为我能手把手给它们喂奶、伺候它们拉屎拉尿已经是最大的慈悲了。
或者只有高高在上的、有权主宰一切、有钱买断一切、除了钱便一无所有、现实生活中我同样仇恨敌视的冷酷的、冷漠的老板老总才会这样。是何时是何地我的一颗心竟然也沾染上了这些冷冰冰的、毫无一点人性味儿的东西?
那是亲自喂养三只无依无靠的小猫猫的第七天,一个鸟儿在浓密的树叶间欢唱,花儿在碧绿的花叶间绽放的、虫儿在墙角乱蹦、蚊子乱飞、苍蝇乱舞的清明世界的下午,下班回家,冲了奶粉,拎出沉甸甸的纸盒了,却意外地发现纸盒子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黑压压的蚂蚁。仿佛整个村子的蚂蚁都出动了,都嗅到了什么特殊的气味,都凑热闹般前来赶赴一次什么样的集会。
那是死亡的气息。
那只纯白的、但已皮连着骨头的小猫猫趴在了它的姐妹的身下,脸朝着前方,四只脚安静地伏在瘦小的身子下,一动不动,一只眼睛还微微地睁着。它已经僵直了。
是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这具小小的躯体内的那颗丁点小的、但依然充满了好奇、纯洁得一尘不染的心竟然停止了跳动?在这个阳光明艳、春风妩媚、鸟语花香的春天的午后,一切显得那么美好,一切显得那么安祥,这颗美好的心就这样不为自己跳动了、这样生气勃勃的生命的泉流竟然永远地凝固成了一点,不再滚滚向前了。
几只胆大的苍蝇邪恶地停在它小小的鼻子上,讨厌地在嘴角边嗡嗡地飞着。一些幽暗的蚂蚁在它小巧的鼻子边飞快地爬进爬出,这些愚蠢的、呆笨的、成天忙忙碌碌、碌碌无为的蠢货,可能还以为寻到了一顿大餐呢!
死亡的阴影在这小小的纸盒子里一点点地漫延,死亡的气息布满了这小小的纸盒子的上空。蚂蚁黑压压地进攻了,苍蝇乱糟糟地飞上飞下,另外两只黄白的、黑白的猫猫似乎也嗅到了这种不同寻常、令人心惊胆颤、浑身发抖的恐怖的气息,它们仍然死死地、坚贞不屈地蜷伏在从前姐妹的躯体上,不离不弃,只是它们那小小的脚如何迈得开?它们那小小的心如何承受得住?它们那双天蓝色的、灰蒙蒙的、天真无邪的眼睛里流露的是怎样的迷惘和无助啊。
那只被姐妹饥饿的嘴巴吮吸得腿上的毛老是湿漉漉的黄白色猫猫明显萎靡不振,身体柔软得犹如一只洋娃娃。浑身软弱,毫无气力,并不像从前嗷嗷大叫,也不努力挺起胸脯在盒子里颤悠悠地爬动。
死亡已经弥漫到它的头顶了,已经侵入到它的骨头里去了,下一个或者就是它了。
果然,第二天清晨,这只昨天晚上就一直不停地痛苦呻吟,抓在手里犹如一只烤坏了的山芋、一捏必然稀巴烂的猫猫,已经呆呆地伏在它姐妹的身体下,一动不动了。
生命流过了它的身体,一滴也不曾留下,只留下一具毛茸茸的、小小的、一动不动的躯壳。
这真是令人心碎的一幕。
为什么美好的事物总是不容易长久?为什么纯洁的东西总容易被罪恶的手毁灭?它们如此善良、如此单纯,从来不曾害过人、从来不曾伤天害理,为什么它们却不能在这个春暖花开、春光明媚的美丽优雅的世界,健康快乐地活下来?活下来,和活着的人们永远生活在一起。难道只有虚假的、伪善的、卑劣的事物才有资格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上骄奢淫逸地活着,天长地久地活着?难道只有丑陋的人、无耻的事,才能让世人丧失理智地吹呼雀跃、拍手叫好?
然而我的眼泪并没有掉下来,然而我的心为何如此沉甸甸的。我多么希望那些可爱的小生命睁着一双纯洁无暇的宝蓝色的眼睛,用它们那尚稚嫩的但尖利的爪子狠狠地抓它一下,抓得它直流血,抓得它直流泪。我的心像是灌满了歹毒的铅,像是装满了一无用处的沙子,沉甸甸的、硬梆梆的。
那只黑白相间的、已经近似于骷髅骨的猫猫也已经奄奄一息了。头枕着软绵绵的脚,并不像只饥饿的虫子急切切地抬起头来,身子微微地一起一伏,嘴巴边时时飘出一丝微弱的、衰弱的叹息。是有人在呼唤它吗?这呼唤必须回答吗?那个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幽幽然地呼喊它的,是可怕的、阴森森的死神吗?那么它是在回答死神的一声声的有气无力的勾魂摄魄的呼喊吗?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又是一个孩子欢呼着可以尽情地看动漫世界、看动物世界的礼拜五了,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过,一切似乎根本就不值得细细思量。目光或者根本用不着停止流转,思绪或者根本不值得停顿片刻。
明天又是一个艳阳天,明天的太阳照样从东方升起。
明天,还有明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