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代笔书 ...
-
我知道,我不是干大事的人。没有韩非子诛杀天下读书人的斩钉截铁的无情,没有曹孟德酾酒临江横槊赋诗的雄才大略,没有李太白花间月下举杯邀月的风流才情,也没有范仲淹先天下之忧后天下之乐的家国忧患情怀。仅仅一个刚正不阿的身躯,深藏着一颗悲天悯人、不屈不饶的心而已。
我见过庄子墨池中的那条鱼。那条将大海搅得天翻地覆耸起脊背即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翻过身去便能掀起排山倒海波浪的鱼。当我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如饥似渴地喝着这墨池中的绚丽而辉煌的墨汁的时候,那条鱼就深深地潜伏在海底。努力地划动着鱼鳍,迅速地直向上游。那墨池的浪啊,直涌向青碧的天空,直涌向青碧天空中最洁白的云,却又重重地垂落了下来,海的波浪犹如巨人喘息的胸膛,急促、不安、起伏不平。
是的,这是一条正在化鲲为鹏的鱼。在渐渐的退去的潮汐中,它硕大而强壮的翅膀魔鬼一样地露了出来。奋起而飞,浪花高达千尺,狂风长达几万里。大片大片的海水从高邈的天空中坠落下来,大雨倾盆。巨大的翅膀沉稳地滑翔在碧蓝的天空中,犹如一大片浓浓的云在翻腾。而真正的云见了它们,反而吓得惊惶失措,四处逃散。
我拜读过司马相如的《长门赋》。那个曾被金屋藏娇的女子,我至今还记得她如花如玉的脸庞。眉如春山,眼似秋波,面如芙蓉,口如樱桃。特别是那一头乌黑亮泽的头发,我是多么羡慕呵,甚至比我在墨池中喝过的墨水还要黝黑。可是正是这个貌比天仙衣着华丽、吃的是金粟玉粒、喝的是琼浆玉液、住的是玉宇琼楼的女子,她的眼睛里全是幽怨,她的脸上尽是寂寞。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的叹息瞬间在腹中膨胀,瞬间在天与地之间喷薄而出。一缕微风,一盏寒灯,依旧映照着文君娇俏的面宠。那握着剪刀剪着渐渐暗淡的烛花的手是如此的精致呵,就是真正的玉石也难以与它的精致相媲美。
我当然也醉心于五柳居士的桃花源。那个不肯为五斗米折腰的先生,正坐在窗前,左手执酒壶,右手指着窗前的一朵云,大声喝道:停下来。我跟随诗仙畅游过名山大川。庐山之瀑布,峨眉之绝顶,蜀道之险峻,黄河之奔腾,无不一一入目。我追随诗圣的脚步浪迹天涯,倍尝艰辛。哭无家之别,哭垂老之别,哭公孙之舞,哭青海之骨。眼中有多少泪水呢?竟哭不尽幽幽怨气。胸中有多少墨汁呢?竟书不尽这大好河山?
想当初,蒙公初为我赐名之时,正是秦帝国鼎盛繁华之际。不可一世的秦始皇,不仅傲视寰宇,扫荡六国,那悬在龙袍上镶着华丽宝石的宝剑的锋芒还直指帝国遥远的北方。燕山雪花大如席。我醉心于胡天八月的千树万树梨花,我更惊心于长城内外千具万具化为泥土的枯骨。
怨气郁结于心,豪气徒冲于天。回肠似黄河九曲,肝肠似丝絮寸断。长歌当哭,长书为歌。墨是微州墨,有包文正公之正气,有张氏桓候之殊勇。纸是宣州纸,有齐国纨素之鲜洁,有碧霄秋月之神韵。研是端州研。有文公留取丹心之方正,有岳王精忠报国之慷慨。写不完的墨,书不完的纸,写干十八缸水当如何?写穿泰山之石又如何?墨研,墨缸,墨池,墨海……这样的海中飞出北溟大鱼又何足为奇?这样的海中,出没有日月星辰又何足为异?泪何曾干过,泪和着墨水一起流,流过姹紫嫣红之春?流过百草萧瑟之秋?流过悲莫悲兮之别浦?流过黯然销魂之离亭?
两千年后,沧海锄做了桑田,往事散如云烟。再不见豪饮纵歌之游侠儿,再不见长亭折柳送别之远行人,再不见胸藏天下腹藏万民之伟丈夫,再不见乐山乐水吟风吟月之烟霞客。只有追名的,逐利的,求钱的,爱财的官,商,奴,仆,聚集于市,喧嚣于途。
非敬君子如君子,实驱奴仆为奴仆,非尊先师如先师,实辱婢女为婢女。当厚颜无耻不成为厚颜无耻,当卑鄙下流只是一个词,当舔、且跪着舔人人心向往之,当踩、且将不如自己的人踩成齑粉人人皆乐此不疲。在这个网络如金钱无孔不入的时代,电脑、手机等电子产品统一世人低头行为、AI智能搜索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地刷新时人的认知和三观,当豆包、DEEPSEEK随随便便就能生成一段文采飞扬的文字,当按住字体选择按钮,分分钟就能生成千千万万种字体,且可大可小、可方可圆的时候,谁还肯坐在书桌前,以悬梁刺骨、凿壁偷光的典故来鞭策自己,十年寒窗地读、十年寒窗地写?电脑生成的多方便?网上攫取的多便利?谁在乎谁有多少学问,谁谁谁在乎的仅仅是这偷来的文字也能赚钱,这偷来的阿諛之词、卑微之字竟然也能平步青云。
字,字东倒西歪、前仆后仰,文,字袅袅娜娜、纤纤弱弱。满纸乌烟瘴气、通篇空洞浮夸,状如被抽了脊梁骨的蛇,瘫软成了一堆烂泥,仿佛病入骨髓的花脚蚊子,两片千疮百孔的翅膀无论如何也飞不起来。
而我也写不出一个象样的文字来了。
无边的忧愁如同这个时代人人畏惧且谈之色变的癌,渗入肌肤,浸入骨髓,掉光了我头上的毛发,榨干了我腹中的豪情。
士为知己者死,笔为真性情而书。
握笔的手在哪里?秉笔直书的人去了何方?而我又将何去何从?当我所有的眼泪都凝聚成了一点干涸的墨汁,便是倾尽所有西江的水来灌溉,也无法救活我心中那条自由自在游弋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