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山居士散文集》川北凉粉

23、铅笔

　　同样是笔，但铅笔和毛笔、钢笔确有不同。钢笔和毛笔虽然肚子里没有墨水了，但身子骨依然存在。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次、二次、一年、两年地用着，百用不坏。铅笔则不一样。它像是人们从前使用过的蜡烛，越用越短，越来越短，短得只剩下一股青烟，短得只剩下一堆木屑，短得什么都没有了。
　　小的时候用的铅笔，多是镇上的杂货铺买的。杂货铺很多，一家挨着一家，一个店对着一个店，在三米宽的碎石子路两边，左右均匀展开。东家卖杂货，西家卖农药，南家开馆子，北家做衣裳。竟有人物前来光顾，竟也有车辆来回驱驰，挤挤闹闹，熙熙攘攘，居然自成了一条天然的街道。
　　阆南桥拐角处的那个店铺，是我们上学放学的必经之处。它不仅卖学生的学习用具，作业本，直尺，铅笔，橡皮什么的，甚至还卖令小孩子非常眼馋的糖果糕点。比如泡泡糖。在嘴里嚼烂，嚼得满嘴都是口水，嚼得满嘴都是甜汁儿。然后用舌头顶住，鼓住腮帮一吹，仿佛鱼吞吐水泡一般，圆圆的，大大的，一个接着一个，着实有趣。比如茶。上了年纪的老头儿往往携朋带友聚在此处，当然未必是事先约定好的。而是这里有这么个茶馆，这里有这么些爱喝茶聊天的人，人来人往，客来客去，茶馆开了就进来坐坐，茶馆打烊了，就各自回家。渐渐地就有了这么些客缘。天长日久，长年累月，人与茶馆成了好朋友，人与人也成了旧相识了。甚至座位都是固定的。
　　“来一碗茶”。
　　“来两碗茶，再来二两花生，茶钱算我的。”
　　常常有这样略带沧老的温馨的声音飘出，叫的人亲切，听的人也倍觉舒服。守着一碗茶，闻闻缭绕的茶香，看看翻滚的茶水，晒晒门前的明艳的阳光，听听茶馆中的种种逸闻趣事。门前车如流水，如水的车流中，时间也缓缓地流逝了去。
　　而这一切与我们并不相关，和我们相关的仅仅是铅笔、橡皮、作业本或者直尺。因为家里贫穷，虽然铅笔的种类很多，但并不能一次买了很多放在家里备用，通常文具盒里仅有两只。有一种自动铅笔，非常细小的笔芯用一只塑料盒装着。用的时候，不用削铅笔，将铅芯装进去，按按铅笔顶部的按钮，笔芯从底部冒出来就可以使用了，非常便利，写的字也相当纤细好看。但是光笔就得五角钱，非常昂贵。只能在文具店看上几眼，并不能破了胆子去购买。
　　然而削铅笔实在是一种苦差。当然，你可以用卷笔刀来卷铅笔——外型很漂亮的那种，兔子形的或者蘑菇状的——将铅笔的一头插入卷笔刀的圆孔中，缓缓转动铅笔，一圈圈扇形的木屑就随着转动的手渐渐地生成了，仿佛朴实的铅笔不经意间脱落的漂亮的外衣。可惜这样的外衣无法做到尽善尽美，往往只有圆圆的两圈就拦腰截断了。但有的同学能卷一片完整的铅笔屑。他们让木屑自然垂下，从胸口一直垂到腰间，看得我们很是羡慕。但卷笔刀有一个缺点，就是容易卷断笔芯。一支铅笔卷呀卷呀，卷到最后铅芯居然卷断了，白费气力。更令人心痛的是，铅笔又平白无故短了一截，实在大失所望。
　　所以最终还是买了刀子来削。这比卷笔刀还难使。往往弄得一双手黑乎乎的，而且一不小心就削到了手指。血流了出来，手指上甚至还染着黑色的铅笔芯，就一下子放到嘴里含着了。当然削出的铅笔也极难看，一边凹，一边凸，不像卷过的铅笔，像一个极漂亮的倒悬的圆锥，仿佛狗咬过一般。
　　铅笔削好卷好之后，就开始写字了。或者因为我们年纪太小，我们的手脚尚且稚嫩，我们的心灵一尘不染，我们的眼睛流露的也仅仅是天真和浮躁。笔在我们手中并不听使唤，手似乎也并不是我们自己的，握笔的手战战兢兢，僵硬如石。似乎用的劲小了，手里这只笔就会溜走，似乎手中这只笔有千万斤重。而实际上它的重量仅仅只有几克，它的形状也足够我们的小手握住它。而我们却不能运用自如地驾驭它，而我们却不能随心所欲地驾驭我们自己的手。头俯到了作业本上，身子歪到了课桌的一边。这时老师往往会执了教鞭来鞭策，啪的一声，教鞭拍到我们的小手上了。茫然地抬起头来，眼睛里挂着泪花，身子却换了一个更加僵硬的姿势。铅笔在雪白的作业本上一一划过，或者田字格，或者横线格。横歪着，竖斜着，点卧着，斜却真的能够站起来走路了。错了，就涂成一团，错了，就用橡皮擦掉。为了擦掉那一只只苍蝇样的讨厌的墨团，用力地擦着，甚至擦破了纸，引得老师直摇头，引得我们自己都觉着碍眼。这或者就是老师讲的笨到了极点？
　　或者每个人最初的人生都必须和铅笔相关。或者这就是我们作为一个凡人的最大的弱点。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最初的执笔为书，这最初的书写工具必须是铅笔，是否意味着我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会出现诸多的错误，就注定被人用橡笔擦了又擦，写了又写？这最初用笔书写的作业本，这最初用笔勾勒的人生，涂涂改改的作业本，涂涂改改的人生。
　　然而我却渐渐地长大了，渐渐地不在使用铅笔，渐渐地改用钢笔、圆珠笔了。这其中的一段时间究竟削过多少次铅笔，究竟写断过多少支铅笔，究竟涂改过多少张白纸，究竟在这些白净的纸上留下了多少漆黑的墨团，我竟然一无所知。但是书写的痕迹却清晰地留在了我走过的人生道路上。铅笔书写的人生一擦而去，擦了再写，写了再擦，擦得漆黑一团，擦得乱七八糟。这潦草的人生，是否就是当年不认真、不踏实、不专心的书写态度造成的直接结果？是否当年的墨黑一团、肮脏一团的作业本穿越了三十年的岁月，一塌糊涂到现在了呢？只是是谁在我的身后将我的人生轨迹悄悄地，暗暗地，果断地，强制地擦去了呢？只是我的用钢笔、圆珠笔书写的人生为何同样一片模棱两可、含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