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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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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实在是一条平凡的路。
并不是五光十色的大理石铺就的金碧辉煌的路,也不是名贵高雅的汉白玉铺就的洁白光滑的路,它拥有的只是一层厚厚的卑微的黄土而已。它甚至不能代表人们对速度的追求。那种代表着现代生活日新月异的水泥、柏油铺就的路,在这里也无处可寻。却又在大风大雨暴风暴雨过后,将厚重的黄泥放肆地平铺在路人的脚下,陷住了孩子的双脚,或者负了重的车子的轮胎,拔都拔不出,推都推不动。
然而它实在是一条不平常的路。它有一个庞大的身子,像一张蜘蛛织就的网,这网一样的路平铺在默默无言的大地上。它的身上有许多细细的长长的触须,像生活在海底的水母或是章鱼,触须触类旁通、无孔不入。
不知在什么时候,也不知在什么年代,一条细长的触须,穿过一片碧绿的菜地,绕过一棵高大硕健的银杏树,将一片青翠劲节的竹林一分为二,伸到了我家门前的石阶下。这细柔美妙的路的触角,静静地拾阶而上,像一条蛇悄悄地没入了我家憨厚得说不出一句话的房子中去了。
我扎着羊角辫,我穿着碎花裙,我把红通通的小脸弄黑,我的小小的手上满是脏兮兮的泥巴。我在路的尽头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游玩,却怎么也没有看清楚这条乖巧的路像蛇一样沿着台阶向上爬的样子。
究竟是不是受它的诱惑呢?我从这座房子里走了出来,并沿着这条路指引的方向一直往前走。这条伊甸园里欺骗过亚当夏娃撒谎成精的狡猾的蛇。它并不是我的路,它是很多很多人的路。无数的腿在这条路上迈过,无数的脚在这条路上踩过,无数的叹息在这条路上飘着。可是它确实是我的路。我从这座房子走出来,向这房子之外的世界跨出的第一步,我的脚就选择了这条路。
爸爸妈妈给我几毛钱或者一个瓶子。
“去打一斤酱油。”
“去打一斤醋。”
他们这样说着。我握着那几张皱巴巴的似乎再也难以承受岁月煎熬而索性破损了的钞票和那只被流逝的时光彻底染成了黑色的瓶子,穿过那透露着点点阳光的飞扬着片片翠叶的竹林,开始向前走了。
黄昏像一束永远也无法消失的光,追逐着田间姐姐们的小小的身影远远地向我靠近。爷爷掏出一捧花生。剥开麻花的壳,放在嘴里嚼着,又香又脆。或者摊开一张文学故事报,坐在多风的门槛处,就着缓慢流动的甜美的时光,静静地阅读着。
读书,会是怎样的呢?在大人们无限憧憬的眼光中,在姐姐们格外神秘的话语中的学堂究竟是一个怎样快乐的地方呢?
“你应该上学了。”父亲说。
“是啊,也应该准备两件好看的衣裳了。”母亲抚摸着我的小脑袋说。
是因为买醋?买酱油?还是买蒸馍?买知识?我的双腿跨上了这条路?
穿过竹林,穿过那条千千万万古人、今人踩过的路,我在一条羊肠似的小道上折了进去。穿过那条由金黄稻穗、粉蓝溪水、碧绿禾苗、喧哗街道织成的花花绿绿的路,又一座巍峨的大山横亘在我的眼前。
记忆总是在山的这一头徘徊。梦里,我多少次来到山上的学校。梦的色彩是灰暗的。可是当我满怀欢喜地爬上山顶的时候,为何总是看不清山的另一边的样子?山的另一边究竟是怎样的呢?为何在我的苦苦追寻的梦里总是一片空白?在无边的无奈和无限的恐惧中,多少次我在冰冷的寂寞的寒夜被孤独的未知惊醒。
最后一次在这条路上走过,已经是十年前了。不知是为了躲避我的找寻,还是我的路走的太远了,从一开始就无法回头,这条黄泥和碎石铺就的路竟然蓦地消失了。一点点地被锄头敲着,一块块地被铁锹铲着,一片片地被铺上水泥,一段段地被浇上柏油……
过去、现在、未来种种现实的、非现实的片断在我的虚无缥缈的身子间飘浮着。那被神斧劈开一个大口子的山崖,那新浇的宽阔的柏油马路,那曾经的黄澄澄的稻田,那清澈而恬静的溪流……溪水是多么温暖啊,却又是如此温柔,涌过年轻的肌肤,像年少时的爱情一样柔媚……
可是路的出口究竟在哪里呢?为什么我最后看见的竟然是几块冰冷的墓碑,掩埋在残破瓦砾的废墟下的?为何那几堵尚未砌成的也永远也无法砌成的厚厚的砖墙一推即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