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山居士散文集》川北凉粉

10、豇豆

　　就从这里开始吧。就从这个被光洁的锄头刨出的小小的土坑开始吧。静静地躺在这里，默默地躺在这里。躺下来，就开始了一段惊喜若狂的旅程；躺下来，就开始了一段波澜不惊的旅程。
　　伸出小手了，懒洋洋的；伸出胳膊了，不紧不慢的。小手如此柔软，胳膊如此纤细。似乎风一吹就摇摇晃晃了，似乎雨一淋，就千疮百孔了。睁开眼瞧瞧，那如松柏一样参天林立的青青的玉米杆如此高大，如此强壮。听见那宽宽的绿带被风吹着的哗啦啦的声音了吗？听见那粗壮的玉米杆在无言的阳光下咯吱咯吱向上生长的声音了吗？那声音如此豪迈，那声音如此豪壮，这向着生命前进方向奏响的歌欢欣鼓舞、生机盎然。
　　慌乱中，那柔嫩的手抓住了一段粗壮的身子，那细小的胳膊立刻惴惴不安地挽了上去。牢牢地挽住了，结结实实地挽住了，挽住了就不会放松了，挽住了，就是一生一世了。
　　或者你可以把头低下来，让满藏着尊严、智慧的头颅与大地平行、让所有的手紧贴着大地，像蛇一样在大地上爬行。或者你也可以让腰板直立起来，在一个一生一世都不会改变的起点上一心一意地向上成长。虽然这一点只有丁点大，卑微得就像蝌蚪缩成了一团，但是在满纸喷墨的文章中，却是不可缺少的意味深长的理直气壮的抑扬顿挫的一点。
　　你永远都无法想象自然界究竟储存了多少我们无法预知的力量？你永远都无法知道那些未知的力量究竟能创造多少我们小小的脑袋不可思议的奇迹？一寸光阴一寸金，这在金子般流逝的时间中，那搂抱住粗壮的、强壮的玉米杆的柔弱的柔美的线条，开始坚定不移地向上生长了，开始情意脉脉地向上攀援了。飘移不定的风是否蕴藏了阿拉丁的神灯一样的魔力？深情绵邈的雨是否就是春神孜孜不倦的化身？还有那金子般闪烁的太阳，还有那慈母般博爱的大地……请你们告诉我，在这漫长的、绵邈的、慵懒的时间长河里，只要保持了一颗向上攀援的心，只要从来都不曾停止向上攀援的动作，是否就足够了呢？
　　路只有一条，路永远向上，路弯弯曲曲，逶逶迤迤。那向上攀援的足迹是如此地清晰啊。
　　风轻轻地吹着，在储满绿色的耳朵里轻轻地说些甜言蜜语；雨缓缓地下着，在挂满碧玉的脸蛋旁跳着曼妙婆娑的舞，却又像是要吹乱这前进的路渠了，却又像是要清洗这向上攀援的路的痕迹了。
　　挽紧些，再挽紧些；抓牢些，再抓牢些。是怕自己会掉下来吗？是因为胆怯而头昏目眩了吗？不，确切地说是抓住了人生的生命线？那细微、绵长、神秘、幽明的线条，如何舍得放下呢？爱不释手。
　　生命究竟有多长？生命究竟会走多远？是一春，还是一秋，还是所有的春夏秋冬？还是沿着尺寸所限定的方向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每走一步都是探索，每走一步都是新的尝试。当那尚带着夜晚晶莹露珠的稚嫩的触角，突然触碰到一只张牙舞爪舞着的大钳子或是一张黑洞洞不知深浅的大嘴，会不会吓得立刻后退数步？或者这样的痕迹早已被后来坚定执着的脚印掩盖住了？那用尽毕生的力量向上行走的路，一朵洁白的云儿飘过来了，可是也留下了流连往返的、依依不舍的影子？
　　青豇豆，乌豇豆，长豇豆……样子有些吓人的花豇豆。青而白的长条上，隔三岔五地长些暗红的斑点，仿佛田野里穿梭在青碧的草丛中滑不溜湫的菜花蛇。东一根西一根，东一串西一串悬挂在玉米杆上，手摸上去，还凉飕飕的，颇有些吓人。豇豆大多是长长的，细细的，仿佛维吾尔族少女辫了一头的小辫子。但也有胖而粗短的。眼睛看看就嫌老，牙齿更不愿意咬它，但真咬下去，却又是又嫩又软。却又因为这样的豇豆看着又笨拙又粗俗，似乎可以用作大手大脚农妇捶衣服用的棒锤，夸张些，就直接呼为棒头豇豆了。
　　豇豆的吃法有很多种，农村最常见的吃法就是煮豇豆稀饭，这应该是最有营养的一种吃法。热腾腾的米粥里慢条斯理地翻滚着花花白白的米粒，青青的豇豆也慢悠悠地浮上来，只微微露个头，便急切切地沉入到锅底。一股淡淡的清香随着袅袅的炊烟四散开去，整个屋子都清香宜人了。
　　宜人的还有添在炉灶里的和着熊熊炉火燃烧的干枯的玉米杆，玉米杆上依然缠绕着豇豆藤。在炉火艳红的、猩红的拥抱中，玉米杆一点点地化作了灰烬，豇豆藤——豇豆用尽毕生力量书写的弯弯曲曲的人生，自然也一点点地烟销云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