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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田埂 ...


  •   田这个字相当有意思。外面的方框、中间状似十字的横横竖竖可以理解作与田园一脉相连的田埂,然而填充这四四方方的方框,却是空洞得让人无法解理的空白。或者这就是古人的良苦用心了。对于真正的农民来说,这大块大块的田地,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碧油油的禾苗,黄灿灿的麦子,大片大片朝霞一样红艳的高梁,想怎么种就怎么种。如果你不是农民,你也尽情驰骋你的想象力吧。你可以让你的想象填满那看似空无一物、但却丰富地超出你的想象的辽阔的田园。一忽儿金色的阳光撒播着,多情的风儿追逐着哗哗的春水从田的这一头直奔向田的另一头;一忽儿闲雅的云儿迅速地飞过,一大片阴凉的影子轻盈地倒映在碧绿的春水中。丁点大的鱼儿在健壮的稻杆间游来窜去,那时长长的稻子在明媚阳光下的倒影正好被猛然闯过来的风儿撞到了一边去,那时那飞翔云儿的美丽倩影正好留在了碧绿的田园中,于是这可爱的鱼儿便如云朵下受了惊吓的鸟儿,倏忽间便逃之夭夭了。
      四五月最让人向往的莫过于栀子花。人家有栀子花的,门前无不满树满树地开着。碧绿的叶子,雪白的花蕊,雪白的花蕊星星般躲闪烁于那片碧绿的云彩中,淡淡的香味从那绿的白的云儿中一点点地四散开去,连那门外的空气都喷喷香了,连那门后的屋子都馥馥香了。采大朵大朵的花骨朵儿,最好是那种花瓣像赌客手中的扑克一点点均匀展开的极白的花苞。花苞像是遇到了极可笑的事,花瓣儿都在心里偷偷地乐着,却又实在憋不住了,嘴都快要咧开了。取了这样的花苞插在稻田中,仅两三天的工夫,那包藏在花蕊中的偷偷的笑便肆无忌惮地暴露在蓝天白云之下了。花丝一般滑,雪一样白,中心一簇金黄,那是贪香的蜜蜂一旦陷进去了就不愿抽回双腿的尽是黄灿灿花粉的沁人心脾的花蕊。于是便从田园中拔了出来,洗去根部厚厚的污泥,插在上衣领口处的扣眼里,人一走一摇,花一走一摇,香味儿一走一摇,就是铁打的江山,肉砌的长城,此刻也能倾倒了。
      将田园一块块分开,当然就是田埂了。与真正的能产出大把大把柔软香糯稻谷的田园相比,或者田埂就只配浓缩成用细细笔触勾勒出来的横横竖竖。但是这饱蘸着浓浓墨汁的一横一竖啊,如果放置到足够辽阔足够肥沃的真正的田园中去,却又饱含着多少浓浓的生活情趣啊。没有人打理,最多也就是在农忙的时候,怕田埂上的野草蔓延到稻田中去,偷偷摸摸地抢了稻子的丰厚的营养,农夫才用锄头、镰刀干净利落地将田埂上的野草除去。再或者弯下腰,猫着身子,一脚深一脚浅地在田野里走着,见到一棵大模大样生长的稗子,便毫不客气地拔出,一握一甩果断地扔到田埂上,让火辣辣的太阳一丝不苟地晒成稗草干。
      但是国人的眼睛却从来都无法对田埂视而不见。千百年来,人们在书写田这个字时,那些最最朴素的条条框框、横横竖竖,也总是最能表达人们对田园生活的一往情深。人们的眼睛朝着那散发着稻子芬芳香气、回荡着杜鹃甜美歌声的田园望过去,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生长着碧绿野草像花边一样温柔地缠绕在美丽田园脖颈上的弯弯曲曲的田埂。
      在长长的、一成不变的、像蛛网一样密布的田埂上慢慢地走着,带着坚定的、坚毅的目光。晚来的风轻柔地撩起满沾泥土的衣襟,而西斜的太阳在某个布满绚丽晚霞的黄昏,更将那朴实、执着、憨厚的背影在那凹凸不平的田埂上拉得很长很长。脚印一个连着一个,一个缀着一个,坚实的、结实的、扎实的,已经布满了翠绿的、纤细的小草的,已经形成了一条开阔的、辽阔的路。
      狗尾草,长长而尖锐的叶片。如果用手去捋那长长的叶片,甚至会划破了手指,留下一段殷红的血珠珠。但是它的尾巴特别有趣。毛茸茸,晃悠悠,仿佛狗的尾巴随意地蜷曲着。如果有风儿拂过了,还会多情地东摇西晃,仿佛家养的狗。车前草,椭圆形的叶片上碧绿的茎纵横交错,中心一根细长的穗子像旗帜一样严肃地竖立着,穗子上穿珍珠一样穿满了碧绿的翡翠种子;灰灰菜,因其叶片上布有一层浅灰色的粉末而得名。如果用手去触摸,必然留一手银灰色的细粉。将手放到阳光下瞧瞧,似乎还闪闪发光,仿佛触摸的不是一棵普通的野草,而是天方夜谭中能撒下金粉银粉的神秘的宝树了。
      最妙的莫过于折耳根。折耳根,这个名字恐怕知道的人很少,但见过这种草的人却相当多。这实在是一种奇怪的草,它的茎像一条条蛇在田埂里四处猛窜,在黑暗、阴冷、却又蕴藏着无数奥秘、无数机遇的地下王国执著地、顽强地寻找出路、开疆辟土。一旦觉察到一丝光明、一线温暖,便毫不犹豫地从泥土中钻出来,喝足了泥土中的雨水,迎着新生的红红的太阳,贪婪地生长着。这种拼命生长的结果,就是人们不久以后就可以吃到叶片暗红、茎部肥大、嚼起来又嫩又脆的折耳根了。
      初春,阳光还不是特别强烈,挎一只竹篮,握一把剪刀,也不必特别费力寻找,只要有田埂,只要田埂上种有嫩嫩的蚕豆,蚕豆坑里撒满了肥美的猪粪、牛粪,那么就必然有这种美味的折耳根。从这种角度看,折耳根算得上是一种有挑三拣四脾性的植物了。和许多因被农夫千百年来以耕种的方式保护着而变得娇嫩娇贵的粮食一样,颇有些娇气,颇有些傲气。当然也不缺乏投机取巧,专捡有农作物的地方生长,但庆幸的是,农夫已经默认了它的美味,因此即便发现了它鬼鬼祟祟的身影也并不不由分说地除去,而是任它大模大样地傍蚕豆而生了。
      当然也得当心,因为任何一堆绿草中都有可能藏有一条目不转睛、两眼炯炯有神的蛇。灰白的身子,绸缎一样细滑的身子上精致地点缀着淡黄色的小花。穿这样漂亮的礼服在布满泥土的草丛中爬来爬去,实在让人怀疑造物主是不是和蛇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但是如果在野外不期而遇了,孩子们依然会被这服饰华丽的绅士吓得魂飞魄散。这种蛇唤作菜花蛇,据说无毒。但是一看见它们扭曲成一团的样子,再也没有人敢顺着它们细长而冰凉的身子一直往下摸,如果你不怕起一身鸡皮疙瘩的话。
      在农村的说法是:见了蛇,如果要说给别人听的话,千万别比划它的长短,否则,这条恶毒的蛇会在晚上爬到你的脑袋下拿冰凉的身子给你当枕头使。这是多么可怕的谣言啊。你实在无法想像,你在朦胧的黑夜中,忽然被脖子下吓人的冰凉惊醒的感觉;你也无法想象,在无助的黑夜中睁开眼,看见的却是两盏豆大的绿光死死地盯住你看;你的耳边甚至还传来嘶嘶嘶的响声,你难道不会发疯地尖叫着一跃而起?这就是用手指比划蛇的长短的、粗细的后果了。正确的做法是:把一只手臂高举着作菜刀状,另一手臂向前伸着当蛇看,拿“菜刀”把“蛇”剁骨头一样一段一段剁过去,仿佛那条可怕的蛇就被砍死了。于是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看电视、吃点心、做美梦了。
      若是田埂间有大的水渠,那么到了夏秋季节、沟里积水的时候,就更有趣了。暴雨过后,山上总有大量的雨水顺着弯弯曲曲的沟渠淅淅沥沥地流下。有草的地方,草都淹没在碧水中,却又顺着水流的方向,柔柔顺顺地飘荡着,仿佛山里的姑娘将头低了下来,在这清澈的沟渠中涤洗她们秀丽柔美的长发。水草太深处并不便于玩耍,虽然表面是绿绿的青草,但草根下就是松软的泥土,一脚踩下去,一脚浑浊的泥水。那种长满了绿色青苔极乖滑的石板也不能轻易去。去时也必极小心翼翼。用大脚拇指紧紧地扣住长满绿色青苔的石板,走一步,脸上胜利地笑着,再走一步,心儿却早已颤抖着犹如在风中摇摇晃晃的铃铛了。
      沟渠的末端,地势骤然下降,仿佛胸怀阔大的大山怕惊醒了田埂下缓缓流淌的溪水的美梦,轻盈地抬起了脚。溪流的上方村民们用石块砌起了一道坚固的河堤,沟渠陡峭的末端处,也贴上了几块光滑的石板。石板一块一块沿着地势铺下来,仿佛沟渠里的水流向下跳跃的一级级阶梯。
      暴雨过后,沟渠里的雨水积聚,在恬静而美丽的村庄里做着曲曲折折的旅行,到达此处时,便蹦蹦跳跳地拾阶而下。有时一块石板铺得太长,而下面的一块石板又未能头靠着头接住那冰滑的水流时,那温润曼妙的水流便在此处幻化成一段小小的瀑布。若是被在田埂边的野草里安家落户的蟋蟀、蛐蛐看在眼里,这瀑布的气势也未必不浩浩汤汤、气吞山河。它们清丽婉转的吟唱,又何尝不是一篇千古传诵的华丽诗文?
      水紧贴着极光滑的石板极温柔地下滑,在一大块生满青苔的石板上铺得满满的,铺得匀匀的。水顺着光滑的石板往下流,水从那一块块向上砌的石头上参差不齐流下来,一棵高大的皂角树将它的一段根深深地裸露了出来,这裸露的根悄无声息地伸到了这清澈的水流中,晶莹透澈的水流,惊心动魄地迸溅到这结实的树根上,碎玉般地坠入到那静谧流逝的溪流中去了。
      每每这时,最大的乐趣莫过于将脚从田埂上跨下来。脚下穿着凉鞋,凉鞋上沾满了厚厚的泥土,然而顷刻便被哗啦啦的水流冲刷得无影无踪。有时甚至脱下凉鞋,让两只脚完全浸泡在流水中,水轻轻地漫过脚踝,是如此温柔;水温柔地淌过脚趾,是如此轻盈。
      间或有一条、两条小鱼顺着水流游了过来,游到此处,眼睛平视着青青的天,白白的云,怀疑地看着眼前的一双白嫩嫩的脚,却又犹犹豫豫地随着推攘而来的流水,倏忽间就滑走了。往往这时,洗脚的人便情不自禁伸了手去抓,但是那乖滑的鱼,看看在眼前,一转眼就滑到下方的石板上了,光滑的身子在光滑的石板上流星一样划过,一眨眼便跃入高高的田埂下碧绿的溪流中沓无踪迹了。
      这无疑是最大的遗憾了。
      洗完脚自然是回家去。但沟渠之外的田埂早已泥泞满途。脚踩上去必然一脚厚厚的泥。于是又回到沟渠中,仔仔细细地洗,笑声嘻嘻哈哈地响成一片。如此几番,直到大人声色俱厉地呼喊吃晚饭了,才咬咬牙,狠狠心,一蹦一跳地、一脚深一脚浅地、一走三掉头地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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