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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豌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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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大口大口嚼豌豆的季节,也是大把大把收大颗粒的蚕豆的季节。也就是说豌豆和蚕豆是大自然在炎热烦闷的夏季同时馈赠给勤劳质朴的人们的妙不可言的礼物。如果照这个想法推断下去,那么豌豆和蚕豆应该是同时播种的,也就是说都是在寒冷的冬天和黑皮肤的农夫一起上山,然后静静地合上眼,在温暖、黑暗、潮湿的土壤中心平气和地等待着,等着那柔软的纤细的触须顽强地拨开沉重的泥土……
但是如果我记错了的话,那么可爱的亲爱的豌豆,你也千万不要生气,凭着世人所爱慕的你那圆圆的、光洁的、就是当作年轻姑娘乌黑秀发上的发饰也不为过的雅致的身姿,也请你在撅过嘴、扭过头之后,就轻轻松松地原谅我了吧!
生命总是千姿百态,虽然同样躺在厚厚的泥土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虽然都是凭着最神秘的触觉以最自然的方式向着有柔美阳光、甘美泉水的方向前进着,但是这简简单单的从泥土向地面的短暂的旅行,却依然造就了种种独具一格的生命形态。细细的豌豆茎,圆圆的豌豆叶,像风儿一样柔软的触须,这就是美丽的豌豆苗了。很难想像默默流逝的生命就储存在这令人怜爱的风一吹似乎都会折断的纤弱的茎脉中,很难想象造物主亲手赐予的神圣的生命就储藏在这淡绿色的丁点儿大的叶片中,很难想象生命就在这比婴儿的目光还要柔软的触须中一点点地向前探索着。带着对这个未知世界的种种好奇和新奇,顽强地执着地向前、向前。从来都不曾退缩。那小小的身子攀爬上一块小小的土丘,坚决地向前一跃的时候,是否所有颤微微摇晃的叶片都无法掩饰那令人眩目的惊喜和惊狂?那冷得像一块冰的僵硬的石头,是否刹那间也会幻化成一颗柔软的、温和的、流着涸涸鲜血的火热的心?
所以当我们面对这小小的豆苗,当我们像麻木迟钝的巨人□□地站在它们身边的时候,请收起你的骄傲的目光,请收回你一直向前伸的残暴的手指,请你心平气和地蹲下来,请你怀着一颗对生命无限敬畏的心躺下来,要知道,同样是生命,它并不比你卑微;作为生命,你并不它伟大。我们都是在这坚实的土地上作着生命旅行的人,只是它的路或者要短些。用你的粗枝大叶的脚步过去,仅仅只是一步,但这却是这个弱小的生命扎扎实实的一生一世。当你像一个主宰者漫不经心地丈量别人短暂的一生时,你可知道,在你的背后,在更加广阔的天地间,可有高山一样不可仰视,大海一样深不可测,天空一样不可窥其全貌的大人物,从用两只粗壮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掐算着你的生命,他们向你投视的目光是何等的可怜可笑可悲啊。
世上再没有一种物种像人类这样贪婪,世上再没有一种物种有人类这样不知足的胃口。贪婪的人会发了疯地把所有的财富纳为已有,填不饱胃口的人会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全部吃光。如果泥土可以吃的话,他们会吃光所有的泥土;如果阳光可以吃的话,他们会吞光所有的阳光;如果雨水可以吃的话,他们会喝光所有的雨水……他们,他们简直成了辽阔宇宙中所有有光芒有形体的星体谈之色变的黑洞。一旦什么物种进入他们的视线,而他们又感兴趣的话,那么必然在动难逃、尸骨无存了。这绿绿的、嫩嫩的、正趁着春风春雨欢欢喜喜向上长的豆苗也是如此了。
两只强壮的手指掐住了它,可能这上面还挂着躺在圆圆的叶片上沉睡的晶莹透亮的露珠,只稍稍一用力,那柔嫩的生命就从此中断了。一颗清晨的露珠流星一样滑落了叶片,那不愿被惊醒的甜蜜的梦破碎得毫无痕迹。或许作为一颗满怀着希望向着生命进发的豌豆来说,这应该是最大的人生挫折,明艳阳光下最最无情的残酷摧残。
但是生命从来都是越挫越勇。虽然拦腰折断了,虽然被残酷地掐去了头颅,这小小的断痕处甚至流出了苦涩的眼泪,流出了碧绿的鲜血,但是你看见了吗,那已经蒙上了一层干涸泪痕的伤口处已经萌发了小小的新芽,那曾经不堪回首的连风儿都不忍心触摸的伤口,再也不会一触就痛了。新的小手,新的头颅从那断裂的伤痕中生机勃勃地长了出来,欣欣向荣、蓬蓬勃勃。你还看得见一点儿凄凄哀哀、眼泪婆娑的样子吗?你还看得见一丝垂头丧气、了无生气的样子吗?
我们的豌豆已经长得茂茂盛盛密密麻麻,属于它们的那片小小的土壤已经被遮蔽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丁点儿黑的、黄的泥土了。这就像是储存在泥土里的能溅人一身绿汁的绿酒,溢满了整个田园,溢出了整个田园,溢到那深陷的沟渠、长满碧绿青草的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去了。
漂亮的豌豆花也盛开了,这一朵,那一朵,粉红的外衣,腥红的脸蛋,风一吹,还一摇一晃的。呵,这哪里是豌豆花了,这简直就是一只只可爱的蝴蝶了。真正的蝴蝶飞来了,一定会气得脸色煞白。瞧,那一只只翩翩而舞的蝶儿,哪里是在采花酿蜜,流连花间。我们不得不怀疑它们的动机。你瞧,它那恼怒的模样,它的脸白得多么吓人啊。顷刻间,从触须一直白到了翅膀根。
有花的地方必然长有长长的豆荚。那豆荚如此乖巧,如此聪明伶俐。随手挽过一段清凉的风便当作软软的眠床躺下了。那憨态可掬的样子,不禁让人又怜又爱。老去花颜的花瓣儿也不愿意掉落了,紧紧地裹住那青青的身躯,仿佛豆荚儿裹在身上的不愿意脱了睡觉的花睡衣。渐渐地那睡衣便褪到头顶了,却又仿佛成了为了做一个好梦而戴在头顶的可爱的睡帽。却又像一柄嵌满了宝石的碧玉的宝剑被一点一点地抽出来。似乎要抽出这样的宝剑要用很大的气力,似乎要抽出这样的宝剑,必须是有山一样高耸的志气有海一样阔大的胸怀的天地英雄,才能有耐心、有毅力、有臂力抽出这柄青光闪闪的剑。那抽剑的手如此坚决,那颗抽剑的心如此沉着,那端详着华美的、幽美的、青青如水的宝剑的目光是如此的虔诚、又是如此地痴迷呵!
豆荚渐渐地鼓起来了,似乎是能掌上起舞的汉宫飞燕忽然变成了跳着霓裳羽衣曲的醉酒的贵妃。那豆子一颗缀着一颗,都不约而同地将头部紧紧地贴住了豆壳。若是豆子不长在青青的豆荚内该有多大的乐趣啊。远远地望去,那一颗颗悬挂在空中向着风儿摇头向着云儿招手的豆子,无疑是最美的铃铛。当这精致的铃儿在风里在雨里幽幽地摇晃时,是否就摇出了那首哀感顽艳的雨霖铃?可爱的豆子你告诉我,两千年前,博学谨慎的孔子第一次看见你时,是否就注定了只依照你可爱的模样铸就了千百年来不停地撞击着古老中国温文而雅心房的美丽编钟?叮铃铃,叮铃铃,你听见豆子摇晃的声音了吗?叮铃铃,叮铃铃,这可是埋藏在地底被风烟封锁了千百年的古老乐器发出的最最美妙最最质朴的乐曲?
和豆苗一样,鲜嫩的豆荚也是可以食用的。特别是馋嘴的孩子,最是糟蹋美味豆荚的最糟糕的食客。豌豆在田园里喜气洋洋地生长着,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它呀?有多少只脑袋在打着它的鬼主意啊?那些在柔嫩的豆苗上懒洋洋地晒太阳、慢腾腾地爬来爬去的毛毛虫不用说了,那些做梦都梦见嚼甜美豆荚的孩子更是欢喜若狂。能摘多少就摘多少,两只口袋都摘得满满的,却又害怕这美味不经意间漏掉了,两只手又拽得紧紧得。天气似乎很炎热,短袖、短裤、戴了遮阳的草帽。阳光洒在光洁的脖子里,似乎像针在刺,似乎像火在烤。两个脸蛋上都是滚动的汗珠。风吹过了,云飘过了,一个两只手臂晒得黝黑的人扛着锄头走了过来。
“你在那里做什么?”嗓门很大,声音又好气又好笑。
“没干什么……”两个脸蛋红通通的,两只眼睛直翻白眼,有些恼怒、有些羞怯、有些气愤,只可惜两只裤袋还没有装满。
农历四月,蚕豆可以大捆大捆地从山上背下来,豌豆也可以大把大把地从地里割回来。比收蚕豆要省事些。将割好的豌豆藤用手挽好,往背篓里一塞就可以了。当然也有早熟的豆荚,受不了风的唆使、泥土的召唤,裂开了肚子,让豆子一颗颗蹦出来的。但是你千万别指望这样的豆子到了明年的春天,还会破土而出。你根本看不见丁点儿豆苗的影子。因为喜欢豌豆美味的除了馋嘴的孩子、辛苦播种的农夫,还有很多理所当然居住在我们温暖舒适的家中却从未对房子的主人说过一声谢谢、却总是无情地咬噬我们辛辛苦苦挣来的丁点少的食物的忘恩负义的房客。比如我们的邻居豌豆象,它们绝对称得上是吃豌豆的专家。哪颗豆子好、哪颗豆子差可能只有它们才能发表最权威的言论。它们爬上那些甘美的、肥美的豆子,大口大口地嚼着,一点儿也不会因为偷吃了别人的劳动果实而稍稍脸红,而稍稍有些畏惧,自己的是自己的,别人的也是自己的人。你看它们那酣畅大嚼、洋洋自得的白胖胖的样子,你只得跺跺脚、叹叹气、摇摇头,要不怎么办呢?
所以这些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豆子,最终的命运只能是留下一堆虫子的恶心的粪便,或者说一个空无一物的空洞洞的空壳。
豌豆其实用不着像蚕豆那样用棒锤敲打,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已经干涸的豆壳中乖乖地掉出来。豌豆藤铺在平整的晒场上,仅一天毒辣的太阳,轻轻一折就断了,豆荚里的豆子简直一触就可以蹦跳起来。甚至孩子在嘻笑的奔跑中,不小心踩到了,立刻就噼哩啪啦爆开了。爆得满满一晒场都是。碎了的豆叶、豆茎也会掺杂在其中,这给只想要豆子不想要豆茎的吃豆子的人颇制造了些麻烦。系着灰布围裙扎着灰布头巾的农妇的作法是用筛子筛选。将杂了豆叶、豆茎的豆子用筛子撮一小撮,两只红润的手端住筛子的两边不停地摇晃着。于是那些豆灰都纷纷扬扬从筛眼里漏下来了。豆子在筛子中滚来滚去,你碰着我,我碰着你,似乎觉着非常好玩,还不时发出嘻嘻哈哈的吵闹声。剩下的豆子和豆荚,便用簸箕盛着,两只手依然端着,向着碧蓝的晴空轻轻一扬,豆子和豆荚便轻盈地飞向蓝天,却又哗啦啦地坠下。但是在这一扬一落的过程中,却又因为轻重大小的不同,豆子渐渐地便聚集到身边,豆壳却轻浮地飞到了簸箕的边缘。于是便向前毫不客气地一扬,那些长长的大个的豆壳便十分遗憾地结束了这场趣味无穷的游戏。
当然如果你是一颗豆子,一定得是一颗饱满的、大个的豆子,否则你在用筛子筛的时候就从眼里不能容下小人物的筛眼里漏掉了,否则你在用簸箕簸的过程中,也很自然被分到了豆壳所在的一边,然后无可奈何地被抛弃了。
夕阳笼罩的乡村处处弥漫着淡蓝色的烟雾。狗在村口端端正正地坐着,忠心耿耿地等待晚归的人;鸡在和风轻拂的晒场上悠闲地寻找着,遇到一颗被丢弃的残破的豆子便兴高采烈地一啄,红色的余晖明艳艳地涂抹了它们一身,还真的是山鸡变凤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