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曲》纳蓬泽尔

87、【二十五】暖冬（6） 我没有装，

　　莫聪躺上床刚好九点，不禁感慨，近两个月每天都忙得没有一点闲暇，但尽管如此，心却一点也不累。比之前睡很久还没精神的感觉可舒服多了。也不禁再次明确，人果真是情绪的动物。

　　想着时间太早，她便在床上发起呆来。

　　回顾这两个多月的种种，结识了好多人，也算完成了很多事情。但总感觉一切都顺利的让人不可思议。转念又想，没什么不可思议的，钱就是最好的依仗，有充分自决的丰厚物质资源打底，人首先就不是单枪匹马在战斗了。当然会凡事如履平地，势如破竹。

　　有钱的莫聪和没钱的莫聪相比，更冒进，嫉恶如仇，自诩稳妥保守到近乎卑微怯懦的人，也会强出头、傻大胆，无所畏惧对抗所谓权威。同时也更刻薄，不择手段，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温柔宽厚连伤害自己的人也能原谅，现在动不动就釜底抽薪揭人短儿，威胁人、使唤人、指派人甚至发落人。

　　有点不合意，直接一棒子打死，一点容忍度也没有。

　　整个人钻进被子里，作蜷缩状，连呼吸也变的温暖，莫聪想到叶天培说她的话，说她被爱包围。莫聪觉得触动。

　　不禁思考起什么是爱来。

　　她被爱。了吗？一直以来，莫聪更擅长做发出爱意的那一方，也即主动逢迎，投他人所好，好令他人满意、愉悦。获得别人的感激与信赖。就是她释出爱意，所能得到的最正面的回馈。

　　被爱太难。这个世界的任何事都是双向的，被动的一方总是太吃亏。等着被爱更是艰难又得不偿失。凡事只有积极主动，努力争取，才能有转机。

　　但被指为什么都有，什么也不缺，谁能知道呢，她一开始本来也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要。只是需要一点点爱而已。

　　只不过没成功。现在好了，不被虚幻的爱困扰，在现实世界，做一个真实的人，一个一心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人，竟然莫名其妙，就得到了所谓的爱。

　　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果然还是要引导人，做自己心中的自己，别做别人眼中的自己。

　　强化这个认知后，莫聪钻出被窝，长舒一口气，心满意足打算入睡，谢郁堂却打来视频，她这才惊觉，自己又已经三天没问候坎德了。

　　于是秒接。

　　忘了自己正躺在床上，穿着睡衣，见谢郁堂眼神露出些讶然地闪躲，她也没太在意，只说猫呢？

　　谢郁堂把镜头调换一下，然后打开屋子灯。

　　莫聪这才看清，他和猫都在华侨城，他爸妈家。空间过于广阔，猫像当年的莫聪一样，土老帽儿进城见世面，只不过比她活泼自得多了。到处转悠，沙发、檀木条几、复古陈列柜乃至窗棱边沿，都是它跑酷的竞技场。跑一阵儿，就停下慢慢踱步，领导视察一样，昂首挺胸，警觉又威武。黑白配色的奶牛猫，本来就莽莽的，谢郁堂估计也舍得给它喂营养素，还是鱼油啥的，把皮毛弄得蓬松又闪亮。尾巴高扬，蛋蛋硕大。盛气凌人的样子，跟喂他的人真是如出一辙。

　　当然，她只是说姿态。别的东西，她没有发言权。

　　“怎么大晚上带它去那里？”她作为真正的主人，当然还是得确保坎德的安全。

　　“物业昨天晚上巡园，说二楼有亮光，问是不是有人回来了。我不太放心，想说过来看看。怕有小偷或者别的东西。”

　　“那你自己去就好了，带上坎德，万一不听话跑丢了怎么办？”莫聪作为主人，当然只会关心她的猫。

　　谢郁堂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有些委屈的说：“我本来打算要今天白天来查看的，但一直没抽出时间。”

　　言外之意，因为她咯？

　　“当然不是你的原因，是我自己没安排好。又比较怕黑。所以才带坎德一起过来壮胆。”谢郁堂倒是很实诚，并认真跟她保证：“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它乱跑，走丢的。来，坎德，到爸爸这里来~”

　　莫聪听完两眼一黑。跟谁爸爸呢！

　　刚想开口数落，就见坎德真的听话，朝镜头走，然后一跃而起，跳到谢郁堂手上，镜头一转，这男人炫耀一样，左手端着壮硕的坎德，跟她展示，说：“你看，它可听话了，不会跑丢的，放心吧。”

　　莫聪蹙起眉头，根本放心不下来，还火力全开：“谁让你自称他爸的，你占谁便宜你呢！我这边还没确认辈分关系，你上赶着立什么牌坊呢，真会喧宾夺主。拿自己太当盘菜了吧！啊~，是不是呀，坎德宝宝？快看这里，看这里哟~”

　　男人微微低下头，但没有不悦，反而猝不及防笑了，含羞带怯的，纵使脸好看，但姿态忸怩，看的莫聪一阵肉麻。至于猫，见谢郁堂笑，竟然抬头，伸出毛茸茸的白爪爪，要碰不碰去挨一下，真是很会调情了。

　　“那不然，我先当他叔叔？”

　　莫聪听完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拒绝，且以理服人：“你没听医生说吗，这家伙三岁半，换算成人类年龄是30，差不多是和我同龄，我当它姐姐还差不多。而你，你在我心里地位远没有它高，但照顾它这么久，也算有点作用，姑且封你当它弟弟吧。当个弟中弟已经是我能接受的极限了，居然好意思敢自称爸爸或叔叔，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从来都是驴拉磨，竟然想叫磨拉驴？！”

　　莫聪说完，谢郁堂盯着屏幕眼睛都直了。也不知是真听得懂还是被他带的，坎德也盯着屏幕，把莫聪搞得心里直发毛，仿佛说了什么大逆不道、人神共愤的厥词。

　　“哦，那姐姐哥哥，请多指教~”结果谢郁堂忽然蹦出个这，还对着屏幕里的以及坎德都点点头，真脸皮都不要了。

　　“喵呜~”坎德竟然也回应。也是脸皮都不要了。是一点不站她这边。

　　莫聪有些挫败，暗下决定，要尽快把猫接回家。再拖它可真要叛变了。冒死救的，给别人？开什么玩笑！

　　“行了，挂了！”

　　“等等！再陪我一会儿，等我上去躺下再挂，求求了~”谢郁堂几乎是哀嚎出声，脸作苦瓜状。

　　把莫聪直接整的说不出话。

　　忍了一会儿，哈哈哈地笑起来。毫不掩饰的嘲笑。

　　“一年级寒假，我们一家人在留寿都，大雪封山，滑不了雪，就只好在威斯汀干等，我哥说是蓝怪作祟，让我晚上朝东边撒尿，说童子尿能驱邪。结果第二天真的雪停，他说是我的功劳。可是晚上我就发高烧，还烧进医院了。后来我问我哥，蓝怪是什么，他说他瞎编的，其实不是，《醉茶志怪》里面，蓝怪就是蓝面大鬼，夜吹人至衰竭而死，以‘冷气’耗命。我当时就是，明明在发高烧，但却冷得要死，查血测各种指标，也没测出所以然。”

　　谢郁堂一边说，一遍缓步往楼上走，也不知是记忆久远、模糊，回想起来太费力，还是他确实心有余悸、不敢贸然出声，他走的非常慢。小心翼翼，神情凝重。

　　“白天又好了，什么事都没有，但一到晚上，就又出现反复。第三天晚上，我哥搞了个仪式，把我放在雪地里，然后让我爸妈都走开，不要看。后来发生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我哥扇了我几巴掌，又叫了我几声，脑子突然就清醒了，也不冷了。他问我还冷不冷了？我说不冷了，他就把我背回酒店。你说奇不奇怪？后来我问他，做了什么，他死活不说，只告诉我，没有蓝怪，但怎么可能呢？”

　　上到二楼，谢郁堂打开走廊灯，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越是不说，我就越是心里面七上八下，逮着他问。后来他警告我，不准胡思乱想，还说这个世界是天体物理学主导的客观世界，遵循能量守恒定律，一切都是自然风化所致，根本没什么鬼啊怪的！但他自始至终没告诉我，那天夜里他到底做了什么，才把我叫醒的。我自己找了个理由，我想的是，我肯定还是得罪了蓝怪，是他作出了什么承诺。一定是他跟谁作了什么承诺，我才能好起来。但他不说，也许是不能说，也可能还有别的原因，对大家都不好打原因。所以我也没敢问。但从那以后，我就又怕黑，又怕冷。”

　　他转了个弯，来到他自己的房间门前，伸手想打开门，但不知什么原因。灯忽然熄灭，莫聪听到猫狞叫一声。

　　让她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后背起一身冷汗。

　　她赶忙深吸一口气，声色淡定的说：“估计是电户的账户欠费停电了，你房间书桌右边第二格抽屉有手电筒，电池就在旁边，电筒卡扣在尾部，扣一下就开了，电池正极朝上往里面装进去。”

　　她不确定谢郁堂有没有听进去，但稳妥起见，她音调不变，轻轻喊：“坎德，坎德，小坎德在哪儿呀？过来让姐姐看看~”后面又喊了几遍，她没数。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猫的声音，在手机近旁，但还是看不太清画面。不禁有些焦急。

　　“谢郁堂，我应该还有电户账号，我试试看能不能充点钱进去，先把电话挂断一下？”

　　“嗯唔~，不要！不行！不能挂断！我快冻僵了。你别挂，求求别挂！千万别挂断，别留我一个人！”他哀嚎出声。

　　让莫聪不由得起身，在床上怔住，又迅速恢复冷静，提高声音：“那你打算僵多久？我今天好不容易能早点睡觉，这下好了，你不会一直动不了吧？那我可等不了那么久！”

　　她屏息凝神，咽了咽口水，胸口发闷，心跳如雷。

　　“行了，赶紧去把手电筒打开，好好检查一下线路，把坎德给我叫过来，看好它，不准让它有任何闪失。”说完莫聪抿抿嘴，鼓起勇气补充：“你也是，不会有事的。你的手机电耗尽前，我不挂电话。所以放心吧！”

　　“真的？”

　　“嗯，真的！说一不二。从不骗人！”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开门声，以及走动声，开口提示谢郁堂小心右手边的落地灯底座，又过了一会儿，一阵窸窣声，镜头亮了起来，她看到谢郁堂的脸。

　　“莫聪，他那天晚上其实说的是，‘别装了，再不起来我就走了哦。’”这么说着，他泪流满面。

　　一个人置身迷雾雪原，冬天真不是个好季节。就算没鬼，也让人止不住，冷地直哆嗦。寂静的夜晚，天黑的发蓝，雪白的发光，而人，几乎要被孤单和寂寞殆尽。

　　没有暖冬，冬天从来是肃杀、阴郁，又死亡般冷寂、残忍。

　　“我没有装，我是真的很冷呵。可为什么还要丢下我一个人？”

　　手电筒的光不算很亮，但能照的清他的脸，泪水汩汩，像透明瘢痕。莫聪那边灯光如昼。她特地打开了卧室所有灯光。把自己照的很亮。

　　“我会陪着你的，不用害怕。现在有我在，坎德！”她说的很坚定，并大声唤了唤猫，大约是有手电筒的光亮加持，猫随即来到谢郁堂身边，莫聪赶忙补充：“你看，还有坎德，不是你一个人，所以不用害怕，好吗？郁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