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曲》纳蓬泽尔

82、【二十五】暖冬（1） 关键时刻你

　　惩罚假如可以选择，惩罚的威慑作用将失去意义。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范梓明称，自己愿意接受淋油漆、剃光头的惩罚。与莫聪达成合意，随时可以执行。但莫聪一直没有联系他，这件事也因此一直悬而未决。考虑到公安局的侦办流程不等人，跟叶天培的关系也不清不楚，外加提心吊胆等着被罚实在使人焦虑不已。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审判，就相当于持续被审判。

　　范梓明决定主动出击，好将事情彻底了结。

　　但他打不通莫聪电话，就算想在学校偶遇，也根本无法靠近，因为她身边总围满许多人。至于回到家，就更是无法靠近，因为谢郁堂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跟在她身边，形影不离。

　　范梓明发挥房东特权，启用入户门电子锁监控数据，以便查看屋子里的人员动向。

　　谢郁堂每天都出入她家，虽然会按时在晚上九点前离开，但每天在里面的时长超过十二小时。莫聪早出晚归，俩人虽然不会一直待在一起，但在晚七点至九点这段时间，他们一定会相处近两小时。

　　范梓明焦躁又无奈，在叶天培的事情解决前，他没立场也没底气，主动出击，去和谢郁堂正面对抗。但也不甘心就这样不所作为。

　　因此，等待受罚的第三天晚，谢郁堂离开后，范梓明敲响莫聪家门。想把事情摊开，算清楚、讲明白。

　　结果苏菁晶在，不仅如此，叶天培竟然也在，三人各自为营，分区明确，餐桌、书房、客厅条几上，依次被苏菁晶、莫聪以及叶天培占用，桌面上俱都摆满资料、开着电脑，群消息滴滴滴，一直在跳闪。

　　苏菁晶离入户门近些，给他开的门，但没让他多往里进，站在玄关处，只说大家都很忙，让他有话快说。并提醒他，如果是来掰扯油漆事件的话，可以直接回去了。

　　“为什么？已经约定好的事情可不能出尔反尔，泼我油漆，公安局那边撤案。剩下的事情都由我买单。”

　　范梓明现在真的有些忌惮苏菁晶了，莫聪出事那晚，她直接开骂，说他关键时刻总掉链子，老师剑走偏锋，莫聪虽然让他出手相助叶天培，也没叫他为她负全责。

　　这下好了，有人的魂都被勾走了吧，干脆电话都不接，一心扑在助人为乐上。

　　苏菁晶很会抓住他的小心思和小失误。她甚至一眼识破，他是因为照顾叶天培才错过的那通电话。

　　——她唯一打出去的一通求救电话是给你的。
　　——但你没接。
　　——范梓明，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啊！

　　莫聪在遇到危险，陷入困境，神志不清但竭尽全力拨通的是他的电话，莫聪该是如何信任他，才会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呢？

　　范梓明当即觉得懊悔不已，他太幼稚肤浅了，他以为叶天培是个有力武器，能让莫聪多少认识到，他的稀缺和独特，他的可贵与难得。他把莫聪因他照顾叶天培偶然展露的失落误当成了醋意，他以为多拒绝几次就能多加深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他觉得，感情就是在拉扯、交互中不断深化、推进、升级，并最终定型的。

　　但他好像遗漏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莫聪确实对他也有某种与男女之情相关的情感。

　　谢郁堂全程无言，急诊室外，他是怎么发现并找到莫聪想，范梓明一无所知，但清楚，这男人已经变了副面孔，和之前自恃甚高、疏离矜贵的凌人姿态不同。他站在莫聪的床前，垂首呆立，嘴里喃喃有词，不能有事，不可以，不能这样，你不要这么安静，不说话，诸如此类。企图与昏迷的人交流。诡异怪诞。

　　像变了个人，或中邪。

　　没什么修养体面可言，形容惨淡，面貌痴傻，在医生确认莫聪没有生命危险前，他都像灵魂出窍一样，哭一阵，静一阵。牵着莫聪的手，仿佛抓着救命稻草，死死不愿松开。

　　后来是苏菁晶骂他妇人之仁，说，有本事，你就等她好了，从此都别再受伤。现在，麻烦你正常点，不要打扰她休息、恢复！

　　很神奇，谢郁堂竟真的听话松开莫聪的手，让医生处理伤口。

　　关键时刻，苏菁晶像是承继了某种莫聪的气韵与风骨。说一不二，切中肯綮。有一把快且利的刀，威慑并能指引人。

　　她当时就是用言语之刃，明令他，关键时刻你掉线，现在你也滚远点。我姐要是有事，你这辈子就是罪人！

　　范梓明守在病房门外，没能靠近。她既自责又羞愧难当，还心痛惆怅。莫聪如果不醒，那他真的罪该万死。

　　因为，那通电话，他看到后以为是误触。因为只响了两秒。他完全没有任何警觉或留意，翻了身继续睡觉。他大概是睡傻了的。

　　又或者，他并不像自己声称的那么以她为甚，一往情深。只是喜欢挑战，越挫越勇而已。

　　他不知道，以往的爱情来得太容易，忽然被打压拒斥，他弥足深陷，无可自拔，结果或过程。

　　他仍在对比、权衡。

　　“我来践行之前的约定，接受应有的惩罚。让事情彻底告结！”范梓明看着苏菁晶，郑重其事说出此行目的，又怕苏菁晶还不清楚油漆事件始终，便补充：“你姐说，让我泼油漆剃光头，才肯原谅我！才会解除误会！才能解气！我来请愿担责的。”

　　“少给没什么面子的脸上贴金。你还有别的事吗？”苏菁晶却根本不买账。

　　范梓明以为她不清楚莫聪被泼油漆，报警，协商解决的事，刚想开口补充说，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苏菁晶却言必有中：“叶天培自罚两桶油漆，已经没你啥事儿了。听懂了吗？”

　　范梓明点点头，又摇摇头，懂又不懂。

　　为什么，不是明明说好的，由他来承担责任的吗？为什么现在又把他排除在外，为什么他连恶果都没得吃，就被铲出赛道了？她们怎么可以把他当成可有可无的空气还是垃圾，既不告知，也不在意。

　　视他为无物！不可理喻、饶恕！

　　“凭什么？凭什么又单方面改变约定好的事情？我们明明说好的吧，我来挨罚，我做家务，我在你身边陪着你，我听你指示行事，我来当你独一无二的密友，乃至爱人。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再答应别的人，让他们掺和进来？为什么不信我，不要我。被舍弃的，为什么总是我！”

　　范梓明对着苏菁晶发问，问题的解法只在莫聪。他也如愿看到莫聪从书房出来，站到苏菁晶旁边，目光柔韧但温柔，抿抿嘴，开口。

　　“不要自己给自己制造爱的意向，你明知那是假的！”低头叹口气，她又认真看着有些失控的范梓明，郑重提醒：“做永远比说切实可靠。说多了，看起来真的很好笑，你自己不觉得吗？”

　　“你觉得我在表演深情，你以为我是只说说而已，没打算真的做是吗，你觉得我前面的付出全都是虚情假意，是这样吗？”

　　莫聪很少见到，或者说，没见过范梓明怒不可遏的神情，之前他最多蹙眉不语。现在面对他这副生气起来演话剧一样的夸张神情和强排比，以及他激动到双眼红透的悲悯情怀。

　　乍一看，还以为她亏欠他太多呢。

　　“小叶当天晚上拎着两桶油漆直接浇头给我看。没有半句协商问责，追究讨伐。单和她比，你就输了。”莫聪深吸一口气，重复：“范梓明，别跟我要我给不出的东西。也别自欺欺人。更别利用无辜的人。我说过，留在我身边要对我有利。这件事的大前提是，不虚与委蛇，假意周旋，心怀鬼胎，口是心非。”

　　“我没有！我从没虚情假意，口是心非过！我是真的喜欢你，只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愿意被你任意对待，只要在你身边，怎样都无所谓，我想为你所有。仅此而已。”范梓明声音陡然提高。

　　“因此借爱我之名，监控我是吗？”

　　入户门密码锁自带的摄像头总闪红色信号，莫聪觉得很诡异，就找来师傅看，师傅说情况正常，账户同步存储监控画面就会有信号灯闪烁。还提醒她，如果不想它闪灯，把后台监控数据选项关闭即可。

　　这个密码锁，在窥探她的生活。

　　锁的账户信息两天前也才刚查出来，特别巧，正好是范梓明手机号。

　　“房子是你的，锁也是你的，你看监控无可厚非。但与你无关的我的生活，并不属于你有权监控的内容，对吗？”

　　莫聪说的很平静。但心里难受。

　　“侵犯她人隐私权和居住安宁，根据情节轻重，要承担民事、行政或刑事责任。你偷拍、窃听我姐的生活起居实况，治安拘留是肯定的，有关刑事处罚，我劝你最好尽快删除全部视频记录。否则后果自负！”

　　苏菁晶说完，看到范梓明面如死灰，止住泪水，泪眼朦胧看着莫聪，声音颤抖：“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想找合适的时间来见你，把事情说清楚。我真的没想伤害你，你一定要相信我，莫聪！”

　　但语言比起事实，实在无力又虚浮。

　　范梓明自己也觉得毫无说服力，于是把目光转向从始至终都不发一语，只静静看着他的叶天培，质问：“为什么要陷害我，恩将仇报？就因为我不喜欢你？现在这样，你满意了？”

　　“不满意。我还以为自行解决这件事，可以给你一个惊喜呢。”叶天培语气轻快，情绪饱满，“看你的表情，很显然失败了。不过也没事，能好好道歉，改正错误，对我自己来说，也算件好事吧～”

　　范梓明鄙夷一笑，目光回转到莫聪身上，告诉她：“我不会让他抢走独霸你，你放心，我会以自己的方式陪伴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

　　隔天，莫聪出小区大楼，看到一个横幅。夸张又智障。

　　7栋1单元2101的莫聪女士：

　　千错万错爱无过，只盼你能原谅我
　　惹你伤心我愧疚，余生只伴你左右
　　一时糊涂伤你心，愿用真心换深情
　　不该犯蠢惹你烦，只为多看你一眼
　　此生唯你最珍贵，不再让你掉眼泪
　　悔不当初伤你心，愿用余生换真心

　　对不起，请原谅我。让我将功补过，万死不辞！

　　落款：7栋1单元2301，范梓明。

　　至于范梓明其人，见到莫聪，紧随其后，强力粘合剂，有毒且赖皮。

　　涮不掉，丢不了。莫聪明白，自己又得尽快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