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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二十四】善良的人(6) 你因此无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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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聪把头发全都剃了,之前被砸的地方还包着无纺纱布,那里本来就剃了,这下整个头都光溜溜的,乍一看,她自己也觉得陌生。看着自己不像自己了。但怪虽怪,她觉得挺有意思的。
有点像影版《奇异博士》里的蒂尔达,只不过莫聪的面部折叠度没那么高,五官平缓温婉,气韵上,像是吃斋念佛的漫画版古一法师那种感觉。
谢郁堂全程陪同,见莫聪剪完头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好久,沉默不语。必定是难以接受没有头发的奇异样貌。
眉宇间的忧思迷惑,让谢郁堂觉得自责。
同时也打定主意要惩治始作俑者,不仅让唐镜淓调查叶天培的背景底细,连范梓明的动向也要掌握。
处理完头发,莫聪说要去一趟公安局,提交必要证据。谢郁堂开车但没直接按照吩咐去公安局,而是把车开到万象城,让莫聪去悦芳泉先好好泡个澡,把脸上和脖子上的余渍都清理干净。
“已经正中午,公安局也得吃饭午休啊,正好你也休整调理一下,让别人帮你按一按,把身上的味道去一去。”
莫聪听了,觉得没毛病,便做了个全是护理。
一个多小时后出来,谢郁堂在等候区打电话。见她出来便赶紧吩咐几句后挂断电话。
问她感觉如何,莫聪挑挑眉,技师小姐姐很给力,给她上护肤品也舍得用量,见她不想说话,也没硬聊。
“两千多搓个澡,我奶奶如果还在,得给我搓层皮下来。但综合来说,确实很不错。现在可以去办正事了吧?”
莫聪下午和石连玉有约,想谈谈上次收集到的证据要怎么有效利用,才对在校猫咪都好。现在耽搁些时间,她略微有些急躁。
“嗯,是得赶紧着手办正事了!”
话虽如此,谢郁堂又把她带到一处私厨菜馆,装潢清雅,客人不多,但服务很好,店员像古装剧里的小二,热情懂理,问候导引,笑脸相迎,言语利落,点到为止。
“到目前为止咱们还滴水未进,你扛得住我可扛不住,放心吧,他们上菜很快,我保证二十分钟结束战斗。”
他所言不虚,热气腾腾的烧时蔬、养生粥、清炖菌汤和糙米饭很快上桌。谢郁堂催促莫聪赶紧动筷,吃完就去忙她更正的正事。
莫聪也不忸怩作态,端起碗就吃,放下碗就走。
“我吃完了,先走一步,后面我会自己看着办,你忙你的吧。就此别过!”
莫聪去开包间门,谢郁堂放下碗,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是叶天培的声音。
她和别人起冲突,拼命求饶、道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音,听得莫聪心里一阵酸涩。没开门离开,满面愤恨不耐,转身看着谢郁堂。
“你找人调查她?”
“在校生的背景不复杂,稍微查一下,就能找到很多素材。这个女生,专业课表现一般,贫困生,自尊心强又敏感冲动,经常与人起冲突,借了好多同学钱不还,人缘很差。没什么朋友,据说因为贫寒被人孤立,这是她自己发给老师的自己受欺凌的视频。看起来真的挺可怜的。”
莫聪挑挑眉,看谢郁堂像看叛徒一样,眼神凛冽。神情了然。像个见惯苍生俗世的
她已经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无非是想劝她大度,别和这种可怜人一般见识。更甚,按照惯例,他肯定还要劝她保持得体识大局的做派,最好别和范梓明闹太僵,他毕竟背靠博通工程。
难怪一直拖时间,不让她去公安局。
“但可怜不是作恶的理由。没人活该当出气筒、冤大头。”莫聪垂首喃喃,神情黯淡。
初春某日晚,蒋媛说自己没带伞,莫聪在图书馆刚巧有伞,说能去接她,到了发现蒋媛笑盈盈和几个男生炫耀,说自己有忠心挚友,总会愿意为她倾力付出。
莫聪的夜雨跋涉,原来只是验证谈资的一环而已。
那是莫聪首次体会到,立春之后并不就是春天,不像春天那温暖,且和真正的春天隔很远。等她送伞的人也并非真的需要伞,只是要验证锤炼她跋涉送伞的忠贞表现。
后来蒋媛夺过她的伞,丢掉,拉着她一起在雨里奔跑,开心肆意,独断专行。根本不问她是否真的愿意。
很久后莫聪才从蒋媛的口误里得知,那是个行为学小测试,谁送伞最快,谁最缺爱!蒋媛说,莫聪缺爱,所以对他人的需求响应总是最积极、快速,因为心里期待着同等对待。而她扔掉那把伞,因为她觉得强大的莫聪,不该那么缺乏主见、敏感脆弱。为打破定律,她扔掉莫聪用了整个少女时期的雨伞以示惩罚和逆行,她说自己是在重塑莫聪的人格秉性。
真可怜,等着别人施舍爱的可怜人,竟然能把善意也当成把柄。肆意践踏,随意处置。而她的守护人和追随者呢,从前到现在还真是一点不变,就是这样劝莫聪,不要和她们一般见识。她们很可怜,你不一样,你要顾全大局,表现大度。你是特别的那一个。
有多特别?
特别善良,通透。不落窠臼。
因为你是善良的人。因此你无人在意。
莫聪头还疼,不知是不是剪头发碰到伤口所致。刚刚的东西本来也很好吃,可却忽然令她有些反胃。
没有多说,她转身开门离开。
谢郁堂看她脸色不对,赶忙追上,拉住她,询问情况。
“别跟着我了。我很想假装没事,但过去的糟心事总无缘无故就跑火车一样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对我来说,你跟蒋媛就是我的噩梦!我一想到过去自己遭受的种种不公和委屈,就有种一巴掌扇不到过去你们的自责和懊恼,以及抑制不住想扇死你们、骂你们臭傻逼的冲动,所以别跟着我了。被令自己觉得恶心的东西紧紧缠着,真的好痛苦的。真的。”
没了头发就像没了遮羞布一样,莫聪说出的话直白、粗俗,不过脑子,但出自肺腑。
但她讨厌自己的直白与粗俗,看不起自己的肺腑之言。他的照顾和爱护实在贴心舒服,也同样成瘾成毒。
跟范梓明的陪伴不一样,这种耐心陪护的每一个细节之处,都有回忆的枷锁蛰伏,随时会来夹一下她,让她失常暴怒。
变得不像自己。
也越来越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
“谢郁堂,爱不爱的我不想再说了。我现在唯一确定的是,你失意,我解气。我一点也不善良,大度,我睚眦必报,锱铢必较。你在我这里只剩折磨和调教,别的没有。”
包间外面不算冷,但莫聪觉得颤栗。谢郁堂抓着她左臂,感到她在发抖,把他拉到怀里。
“唔嗯,没事。你可以尽情拿我出气。我受得住!”他抱着莫聪,语调低缓,“我说她可怜不是要让你怜悯同情,劝你大度,打消报案念头。而是想告诉你,可怜之人确有可恨之处,她因偷窃被抓现行,遭人围攻,视频就是她被围追堵截后的全部实况,虽然后来赔钱私了。但可以作为你指控的参照,争取重罚!”
她叹了口气,觉得讽刺。他和蒋媛,曾经也是这么对她的啊!
“既然如此,放开我,在非经允许的情况下,不准碰我。能做到吗?”
谢郁堂愣了一下,真的放开了莫聪。
并陪她去公安局,交了财物损失的证明材料,出警察局碰到上次警告他不要靠近莫聪的警官。
他也认出谢郁堂,警告说:“你不要骚扰别人,我不介意立刻出警!怎么样,要帮忙吗?”转而看着莫聪。
莫聪摇摇头:“他现在帮我做事,放心吧。”
211警官纳罕挑眉,了然于胸,点头进去。
谢郁堂刚想说什么,就见范梓明也来警局,后面跟着个高挑清丽的女生。正是叶天培。
“莫聪,可以求你借一步说吗?我有话要说,小叶也是,我们想道歉,真心诚意的道歉。”
莫聪冷哼一声,笑着说:“又只靠说的?”
范梓明错愕的看着莫聪,觉得她很陌生,给人的感觉和以前完全不同,像变了个人一样。目光里看不到一丁点质朴与温柔,满是怨念、强硬。
“小叶说只要你能解气,她愿意做任何事!当然了,我也是!”范梓明诚意满满给出承诺。
“真的吗?”莫聪也果真接招儿,“泼她油漆剃她头也可以嘛?”提议却乖张又出人意料。
接着莫聪揭下帽子,展示了自己新鲜出炉的光头,补充说:“像这样。”
叶天培发出“啊”地一声惊呼,范梓明虽然没出声,但再次无措的后退一步。
“公平起见,你可以把油漆的品牌还有容量和我说一下,另外你还可以选一下颜色,怎么样,是不是比你对我做的要开明、划算多了?而且提前和你说算了,基本上泼了这个就只能剃光头,所以颜不颜色的,完全无所谓哦。”她下了台阶,来到范叶二人跟前,目光轻蔑又霸道。
“当然了,我的损失还是要赔偿的,折合下来大概是七万块。这些都达成,那我就撤案,你们说怎么样?”
语罢,她像知心大姐姐一样温婉一笑,眼神却异常冰冷。
“什么七万块?你打劫吗?还是觉得我们好欺负?行了你想告就告吧,我根本不怕!”叶天培正义凛然看着莫聪,表示不服。
“事情我们可以做得到,但是有一点——”范梓明思犹豫一下,审慎地问:“泼油漆可以由我代为承担吗?”
“可以呀,当然可以。”真善良, “事情本来就是因你而起!” 同时又很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