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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二十九】坦途(1) 包括你的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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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期间,莫聪和谢郁堂几乎没怎么出门,只在初六迎财神时,和爸爸妈妈一起去了一趟镇上的小庙,上了香。
小姨初二赶回老苏家,据说苏菁晶爷爷出院回家休养。小姨父急召她们去,说有要紧事。
莫聪后面听妈妈透露才得知,老爷子要和大儿子一起住,想让小姨帮忙照看,条件是把他名下的房子和林地过到小姨父头上。
莫聪本以为按照小姨的精明和硬气,会死命拒绝。没想到她竟然同意了。
庙里上香时,妈妈说出几分力,得几分利,让财神爷看着照顾就行。最主要是全家人身体健康,无病无灾。
回程和莫聪说,小姨就是心太大,想要老爷子的地,等征收赔钱。转口又说,养老人也确实是她该做的。小姨就是忍着口气,这下老人也算是认可他们一家子,才松口说去小姨父家。
莫聪问老人为什么不喜欢小姨父?
妈妈一针见血:“还不是你小姨父弟弟出息讨喜,也就小两岁,各方面一下子都比住了。孩子多,怎么可能一碗水端平!人心只有那么大点,给了这个,那个可不就少了!”
莫聪反驳说:“端不平也不会起坏心,怎么说都是亲生的。还能害他不成?小姨父那么正直老实,肯定也是父母教的?”
“3到6岁是人的人格雏形关键期,情绪和规则意识逐渐形成。正直老实有时也是内向自卑的一个侧面。”
谢郁堂忽然插话。莫聪知道他是意有所指,没有反驳,只说:“不能对父母太过苛责,他们也不是圣人。”
谢郁堂没再说什么。到家,妈妈和爸爸接到舅舅电话,说表哥一家从西安回来,让他们过去聚餐。
莫聪见谢郁堂没有再出门的意愿,推说他们还有别的安排,爸爸妈妈也没执意带他们一起,出门前,妈妈嘱咐莫聪,照顾好郁堂。
应该也是察觉到,刚刚车上,他情绪异样。
等爸妈都走,莫聪不由分说拉着谢郁堂也出门,他问什么事,莫聪让他别问,跟着走就是。
县里有舞龙灯的集会,虽然不算盛大,但也是特色活动。反正没什么正事,正好带着他去解闷儿。
莫聪带谢郁堂逛吃,炸三鲜有点油,配了汽水馍馍,俩人分一个,五谷米浆热着喝,暖胃又暖心,吃完,莫聪又给他一个青菜包子,嘱咐他,泡泡青香菇馅儿,随县两觉二合一,素馅荤吃,香而不腻。
谢郁堂尝了,确实清新细腻,吃完对莫聪说:“我没不高兴,你不用特地带我散心、缓解情绪。”
“不是特地带你,是我自己想来逛逛而已。不瞒你说,我也是第一次逛县里的集呢!开年第一集,确实挺热闹的。晚上还有龙灯会呢!”
见谢郁堂挑着眉,一脸不信的看着她。
莫聪只得多费些唇舌:“就跟你们武汉人不去黄鹤楼一样,稀松平常的东西,本地人不会特地去看的。再说,不远不近的,赶集上我们镇上的街集就行,看大戏当然也是去市里。专门来县街赶集,我的确是头一次。”
“那怎么突然想来了,我可不会突然想去黄鹤楼登高望远那么自讨苦吃、莫名其妙!”
莫聪看着他,会心一笑:“这不是有你陪着嘛~,两个人都是第一次的话,那就是创造回忆。我想和你一起逛街,怎么样,这个理由可以吗?”
谢郁堂闻言低头,眼睛瞥到一边,末了不好意思的吱唔一声:“什么理由不理由的,来就来呗~,我又没说什么~”
莫聪见他忸怩作态,小孩子一样略有局促。便挽着他胳膊,拉着他往前走,叮嘱他,人多,千万跟紧她。
谢郁堂没答话,但转而面色怡然,伸手与她的手紧紧相扣。
俩人又买了些手打年糕,炸鱼丸还有盒装香菇,打算带去给同事同学,朋友亲友。
晚上他们随便找了个小饭馆,点了些家常菜,上菜前谢郁堂说逛了一下午,还真有点饿呢。上完菜,他接到一通电话,全程没出声,挂了电话。沉默良久,说:“你真的觉得父母对孩子没坏心?那为什么我妈老想要我给我哥续命呢?”
问得莫聪哑口无言。
见她也瞬间神色凝重,谢郁堂又主动缓解氛围:“你别多想,就是说我哥出现再生障碍性贫血,如果药物治疗无法改善治疗,需要亲属配型捐髓,让我做好准备。其实捐髓也没什么,没你想的那么可怕,所以不用担心。”
“我为什么不担心,我男人平白无故要为别人挨好多刀,说不定交代在手术台上,我连心都不许担,也太没人性了吧!而且我还没没把你弄成我男人,就把你赔给别人,我也太得不偿失了,不行,今晚回去必须干正事。”
说完她拿出手机,开始查询什么。谢郁堂被她的雷霆言论弄的又些莞尔。
笑着问她查什么。
“捐髓是否会影响生育功能跟精子质量。”
谢郁堂不禁哑然失笑,问豆包怎么说。
“说是两者毫无关联。现在捐献只采集外周血造血干细胞,不碰生殖系统、不碰腰脊、不抽骨头。想备孕,健康男性捐献次月即可正常备孕,体质偏弱,休息一到两个月即可。”
说完莫聪看着谢郁堂,恍然大悟,说:“确实没我想的那么严重哦!是我孤陋寡闻了,白紧张一场!”说完见谢郁堂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又赶忙改口:“我不是说不紧张了,是没有生离死别的那种紧张了。你眼睛瞪那么大干嘛!那捐髓跟捐血差不多,你就当热心公益了,到时候我请你去武德楼吃烤乳猪,补回来不就行了。”
谢郁堂看着她狡猾市侩的嘴脸,生动明快,也是不可多得,没生气,反倒笑了。
再看她心无旁骛端起碗来照常吃饭,谢郁堂也瞬间烦恼全无,就像她说的,就当热心公益了,何况救的人是他哥哥。
于是也端起碗来吃饭,和莫聪你一筷子我一筷子,一下比一下,吃的畅快。
晚上,龙灯游街,人群跟着龙队走,谢郁堂怕俩人走散,特地用绑礼盒的红绳子给俩人手腕都缠上,再十指相扣着走。
但不知是绳子本身就是断的,抑或他没系紧,走了一段时间,他被路中央陡然升起的大龙珠浮灯惊艳到,看了几眼。再回神,竟剩他自己一人随人群向前。连转身察看都办不到。
骤然失意,他觉得这是某种可怕的意指。身不由己,不可忤逆的恐惧感再次降临,他开口叫莫聪,但发不出声音。
情绪崩溃前,一只手从后面精准、强劲抓住他的胳膊。谢郁堂艰难回头,看到莫聪挤得头发毛躁,面颊通红,笑意盎然的一张脸。
她的目光坚定又峻毅,让他顷刻之间恢复正常,找到归属。
使劲儿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然后又带着她,突破人群,来到街边。
“对不起,都怪我,走神了。把你松开,我——”
“这有什么大不了,又不会走丢。你那人高马大、鹤立鸡群的,压根儿不可能从我眼皮底下走丢的!”
“那个球,像漂浮着,要升空一样,我看入迷了!我真的,像个小孩儿一样,喜欢看稀奇,自己干嘛都忘记了!真是——”
“本来就是看稀奇来的,觉得好看,我们才不虚此行嘛!怎么样,是不是来对了。出来玩儿,沉浸忘我才有意思嘛!”
“但是——”
“没有但是,你只管玩儿,我会找到你,带你回家。就这么简单。好了,现在回家。”说完,他牵着他的手,往街头的停车场走。
谢郁堂跟着,不再说话。心里自接到那通电话,或者从除夕夜看到妈妈的ins动态,就积攒不断的委屈——爸爸妈妈庆祝哥哥终于能站起来,说孩子,新的一年也要继续加油!配图是傍晚时分,他逆光在助步带上的身影。
真好,仅属于家人间的温馨美好,与他无关。
当时觉得惘然,见莫聪回头,他说新年快乐,辞旧迎新。他想,所谓家人,也有一场告别。他辞旧家,有了新的家人。
但仍有虚浮的不确定之感。
此时此刻,这些飘渺的情绪被一种切实具体的紧紧牵引所取代,有人跨越人群,一把抓住了他,不是想象,绝非梦境。
在他处于陌生的街道、混乱的人群中,她坚定、准确抓住他,叫醒他,说要把他带回家。
是的,有她的地方,才是他的家啊。
他的家人,早就不是从前那样了。
“莫聪,那块玻璃我没有换,我想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换。”
“嗯,可以。”
“铃兰不知道是休眠还是死了,叶子都枯萎了,我不知道怎么处理。”
“随便处理,大不了换盆新的咯~”
“莫聪,你房间的床板下面写的xytdbc什么意思?”
莫聪回头,反应两秒,“啊?哦!你说那个啊,谢郁堂大棒槌!”
“不是‘大白痴’?”
“大棒槌啦!榆木脑袋,固步自封,正直又愚蠢,妥妥的大棒槌!”莫聪点点头,毫不避讳。
“确实。”谢郁堂坐在副驾上,也认可似的点点头,继续问:“莫聪,你酒量很好。”
“一般一般,排名第三。迄今为止,据我所知,我小姨父、蒋媛他爸酒量比我好。怎么了吗?”
“那为什么婚宴当晚喝了一杯酒醉完了,一动不动躺床上。装的?”车子在深夜的乡道上开。不快不慢,但平坦顺畅。
“对啊!这有什么可疑惑不解的,免得咱们彼此为难嘛!”莫聪耸耸肩,理所当然说:“省的你找理由好拒绝跟我同床,也省的我起邪心勾引起跟我同床!一举两得。”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那天我不清醒,碰了你,还做个彻底,会怎么样?”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你把我想的太好了,我不是你想的那么光明磊落,正人君子。或者直白点,你真以为,当时的我对你没有半点私心?”
“我的意思是,就算你那会儿想办了我,也不可能让你得逞的。所以,不会的,我们不会做到最后。”
谢郁堂笑。想她真是自信的发邪,理智的令人震颤。
“但你要知道,我毕竟是个男的,力气怎么也比你大。顺势而为,你没有多的措辞和选择,来拒绝我对不对?”
“但你不会的。”莫聪淡淡一笑,目视前方,“你只对自己真正爱的人抱有冲动的热情,且不会强人所难。你当时的爱人,还不是我。所以你不会的。”
“莫聪!”
“嗯?”
“我从始至终都没对蒋媛抱有过性幻想。我试过吻她,但感觉像在角色扮演。我牵她的手,像在牵一个长不大的小朋友。我追求她,我明白我哥醒不了,我得把自己赔给她。我以为我能取代我哥,得到他的一切。我扮演他,承继他的家人,朋友和事业。活在他晦暗的荫蔽下,不知不觉,不可逃逸。只有你,是我哥势力范围之外的那一个。你与他无关,你是新来的,你敢站在他面前,命令他,就算醒了,也不准记起你!”
道路的尽头,空无一人。
“莫聪,只有你,对我保留了一切。包括你的怜悯和爱。”
后来出现了一个人。
“行了,大晚上的,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做什么,说了一万遍了,我对你那是货真价实的爱,不然今天吃的东西都白给你吃了,玩着么长时间,也白玩儿了?你以后少和我扯些不相关的人和事。真有心,就助我早日成家立业!别一天天感怀伤秋,自怨自艾知道吗?”
车子转个弯儿,快到家,莫聪也没听到回答。
不耐烦的又问一遍:“到底知没知道?吱一声呀~”
副驾上的男人别过脸,略有窘迫尴尬的‘哦’了一声。
莫聪这才满意一笑,告诉他:“那行,待会儿我们干正事。”
“啊?什么正事?”
“成家立业,先成家,打造三口之家的任务,你还是参与一下比较好?刚不是答应了吗?”她义正严辞,一本正经,大言不惭。
谢郁堂面露难色,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哦,我爸妈今晚不回家。你也没饮酒,咱们又都吃的饱饱的,正好干点正事不是嘛?”
是啊,确实万无一失了。
他也确实不该泼冷水、掉链子。可是——
“你忘了买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