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吻别 天光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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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山间笼着一层沉沉的铅灰，唯有一点昏黄的光，在浓雾中摇摇晃晃，像被夜遗落的星，沿着曲折的林间小道缓慢穿行，在两侧枯枝间拖出模糊的光晕，直到钻出密林，停在一处分岔路口前。
车帘紧闭，马车前的铜灯在薄雾中晕开一圈橙黄色的暖光，谢衍勒住缰绳，呼出的白气在冷雾中迅速散去。两条路各自伸向未知的深处，一左一右，都被浓雾吞没，看不清尽头。
他平静地跳下车，解开其中一匹黑马的缰绳，贺兰臻僵坐在车内，瞥了眼蜷缩在身旁的一大一小——二人昨晚被谢衍点了睡穴，睡眠好得身边死了个人都不知道。
贺兰臻用力搓着手上的墨迹，探出半个身子问谢衍：“不跟谢陵说一声吗？”
谢衍顿了一下，抚摸着马儿粗硬的鬃毛道：“他大抵没心思听我好好说话。等他醒来，你再跟他说吧。”
他合上眼，叹道：“是我亏欠他，如今齐王府没了，无人护他周全，只求你们能平安地去灵犀宫生活，按照我的指示抵达兰溪，那里有个青云栈，会有人来接你们。此事休了，若我……”
他话音一顿，望着贺兰臻的眼睛承诺：“我会来接你们的。”
“只要你们愿意回来。”
贺兰臻避开他的目光：“你什么都不跟他说，他会怨你的。”
“他早便恨我了。”谢衍苦涩地牵了牵嘴角：“多一分少一分，并无差别。他好好活着我便知足了。”
贺兰臻沉默，指腹不停在手掌揉搓，似乎手上的墨迹是一块正在长肉的疤痕，痒得他心烦意乱，焦躁不安。
谢衍将剑和包袱拴在马鞍上，翻身上马，缓缓迈向分岔路口。
冰冷的晨雾吞裹着他的身影，似乎下一刻就会消失在眼前，贺兰臻心跳加速，忽然涩声喊道：“放弃吧！别跟谢昀争了！你争不过的！”
谢衍勒马停住，气压顿时低了下来。
贺兰臻不忍地看着他萧索的背影，“他是先帝钦定的继承人！先帝早已为他布局好一切！你已名满天下，位极人臣，我不懂你为何执意要谋反？”
谋反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给谢衍判了死刑。
谢衍猛地回身，目光剑一般刺进贺兰臻眼底：“谋反？谁教你的？！”
他的语气咄咄逼人，贺兰臻抿唇，将手心的车帘用力一甩，径直跳下马车，大步走向谢衍，仰起脸与他对峙：“我可有冤枉你？当年在玉沙汀，你们在密谋什么？”
谢衍拧起眉，俯视贺兰臻张倔强的脸：“你当时果然在偷听。你所谓不错！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谢衍驱马一步步逼近贺兰臻，一字一句利得能刺破雾罩：“不是我不忠于皇兄，而是他到死也不肯放过我！”
他眼里翻涌着贺兰臻前所未见的戾气，毫无预兆地伸出手，将贺兰臻一把提到马上，揪住他的领口阴恻恻地开口：“你是用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在斥责我有不臣之心？谢昀又是你什么人？”
贺兰臻大脑倏然空白。
谢衍抓起他的右手腕，将他沾着墨迹的手举到面前，警告地晃了晃：“贺兰臻，你是我的人！不可以胳膊肘往外拐！”
贺兰臻心口突地一下，险些蹦出嗓子眼，一个不留神，昨晚给云朗留信儿的证据就被谢衍发现了！
他急忙抽回手，生怕谢衍误会他“投敌”，白着脸磕磕绊绊地解释：“我...我只是想劝你迷途知返，你去玉沙汀就是自投罗网，万一被合力伏击怎么办？”
谢衍神情稍稍缓和，松开贺兰臻：“这个你无须担心，谢昀向天下人放出我领命去玉沙汀的消息，就是为了逼我回去乖乖带兵，他需要我给他解决越王，在我的价值被榨干之前，是不会动我的。”
“那之后呢？此战你输是死，赢，他也不会轻饶你！”贺兰臻垂下眼皮，喃喃道：“你打了胜战，再向他俯首称臣，他会看在功劳的份上放过你吗？”
“前驱狼，后来虎！你信不信等不到我向他俯首称臣，齐王就会“英勇牺牲在战场”？”
贺兰臻彻底僵住，一脸绝望道：“既然你横竖是一死，为何还要去？你快逃吧！”
谢衍摇头：“我的部将押上一切追随我，我不可以抛下他们，倘若我做缩头乌龟，谢昀就会送他们去死，即便他们识相，向谢昀称臣，但军心已散，他们赢不了越军。”
贺兰臻愁眉不展：“那你不去，他们赢是死，输也是死！你去，也不过是陪着他们一起死！”
“我为何一定要死？”谢衍好笑地看着他，伸手托了托他的下巴，像是在哄：“赢了就打进他的老巢，好不好？”
贺兰臻睁大眼，没想到都快死到临头了，谢衍还没放弃造反！
他像在看一个疯子：“你...就这四面楚歌的情况，你拿什么造反？别说你有没有本事打进京城，即便还有余力一战，你敢造反，洛京那边会立即杀了谢听阑，几十万民兵进京护驾！你连你干儿子的命都不顾了吗？！”
谢衍敛起眉，有些受伤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无情无义的人？”
“第一，即便我不反，我一死，谢听阑也会被赶尽杀绝，他活着的，对谢昀的威胁性远比谢陵活着更大。”
“第二，你太小瞧他了！我把玄铁军都交给了听阑，他若连洛京那群驻军都收拾不了，也不配做武安侯。”
贺兰臻懵懵懂懂地问道：“什么玄铁军？没有皇帝的虎符，他如何将大周精锐从南边调过来？”
谢衍好整以暇地给贺兰臻理理领子，语调平淡：“玄铁军是我一手培养的，武安侯拿着虎符号令他们，假的也是真的。”
贺兰臻倒吸一口凉气，豁然开朗。
难怪谢听阑听说谢衍出事却丝毫不慌，原来是谢衍早把底牌交给他了！两代皇帝纵然有调虎离山，十面埋伏之计，谢衍却也没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竟然伪造虎符！
“云滇近些年蠢蠢欲动，玄铁军作为精锐三年前也被派去镇守南关，故而我一直不愿动用他们，此次计划也只调集了少部分兵力，并未让他们参与，但谢昀既对我赶尽杀绝，我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谢衍用力将贺兰臻揽入怀中，下巴搁在他肩窝：“听阑尚有自保之力，唯有你们我放心不下，答应我！一定要将谢陵他们送去灵犀宫，无论外面发生什么，躲在里面别出来！”
贺兰臻心道你差点杀了李斌，夺了人家的马车将我拉到这里，我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他先是被谢衍强行从云朗身边掳走，如今好不容易能再见面了，又被迫失信于云朗，还再次被谢陵一家子牢牢拴住，不得自由！心下愤慨难平，不情不愿地推开谢衍：“你这么急着去送死，那不赶紧走！还磨蹭什么？”
他飞快跳下马，谢衍来不及挽留，只抓住他一片衣角，恋恋不舍地看着贺兰臻：“那我走了，你们保重！”
“嗯！”贺兰臻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身离去。
谢衍在背后不放心地唠叨：“你可要老实守着孩子，不许再去找那个云朗！”
贺兰臻听着就火大，快步走向马车，心道老子把谢陵父子俩送到灵犀宫就跑路！你个急着送死的，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能奈我何？！
“怎么不回答我？”谢衍的声音在身后不悦地响起，贺兰臻恍若未闻，抬腿爬上马车。
一阵风自身后刮起，贺兰臻腰上一紧，便被轻巧带进一个怀抱，马儿打着拐，在地面划出半道弧，带着贺兰臻远离马车，亲吻急雨般降落，深得贺兰臻难以招架：“唔——”
他腰肢被大力锁着，整个身子悬在半空，气得奋力推拒谢衍，全然不管自己会摔下去。
谢衍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别闹！快答应我！”
“知道啦！！”贺兰臻掰开扯开腰间桎梏，“哒”地一声跳下去，抬起小臂挡住绯红的脸，急匆匆地朝马车跑去，头发乱糟糟的，像只炸毛的小动物，惊慌失措地逃回窝。
谢衍摇摇头，调转马头，朝着左手那条小道绝尘而去。
贺兰臻缩在门口，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中，抚摸着唇上的牙印儿，心里空落落地，好似丢失了一角。
他执起缰绳，驾着剩下那匹白马，踏上了右边那条岔路，未曾发觉，黑暗中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在直勾勾地注视他的背影，狠得像是要将他洞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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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陵！醒醒！起来吃饭！”
谢陵烦躁地睁开一只眼，微微眯着，像是在审视贺兰臻。
贺兰臻下意识咽咽口水，怀里搂着谢还真：“你怎么比小孩还能睡？身子好点了吗？”
谢陵缓缓撑起身子，目光玩味地落在贺兰臻脸上，开口便是阴阳怪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也会关心人了！”
贺兰臻抿了抿唇，虽然唇上的牙印早已消失，还是忍不住心虚地检查一下。
他扔给谢陵一个白眼：“你父王走了，要我带你和孩子投奔灵犀宫去，你可别死在路上了！”
谢陵挑眉，不阴不阳道：“你不是爱跑吗？他叫你去你就去！这般听话？”
“你——！”贺兰臻一口气提到一半，却憋在了嗓子眼，心想才绿了谢陵，不跟他一般见识！
“你就不问你父王去哪儿了？”
“除了玉沙汀还能去哪儿？”谢陵攥紧拳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总是这样，从不给我机会插手他的事！却强行干预我的选择，将我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去作死了对不对？”谢陵斜飞的眼角薄红：“有趣！他宁愿跟你说，也不肯跟我交代一句！”
贺兰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干巴巴道：“他许是不想让你担心。”
“用得着我担心他？！他难杀得很！”谢陵恶声反驳，鼻音却很重，数不清的情绪压抑在心口，快要把他撑破了！他承认他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咽不下这么多委屈！
谢还真将嘴里是半个馍举到谢陵面前：“给你吃，莫哭！莫哭！”
孩童不带情绪的安慰最是杀人，堵着谢陵泪腺的最后一道塞子骤然松开，他拂开谢还真的手，背过身躺了回去：“吃你的去！小饭桶！”
沾着口水的半个馍掉在车板上，谢还真不以为意地捡起来继续啃——嗨！你不吃，早饭都归我了！泽泽也归我咯！
贺兰臻长眉倒竖：“嘿——你这人！崽崽招你惹你了？”
他摸摸谢还真的小脸安慰：“崽崽乖！你爹脑子有病，别理他！”
想想还是跟谢陵交代一番：“皇帝将你父王逼去了玉沙汀领兵，虽然是圈套，但他也给自己留了后手，你不必太担心，好好吃饭养病，我眼下会送你们去灵犀宫，灵犀宫你知道不？”
谢陵背对着他，没说话。
贺兰臻看着他突出的肩胛骨，心肠软了几分：“你肯定知道，你父王的师门，你小时候他带你去过没？”
谢陵还是没理他。
贺兰臻无奈地拍拍额头，耐着性子从怀里掏出一包糖，扔给谢陵：“你是不是喉咙疼？吞不下东西就吃些糖，你要是饿昏过去，我可不会伺候你！”
谢陵一动不动，跟死了一般。
贺兰臻深吸一口气，抬手顺了顺胸口，心中默念三声冷静，不要跟谢陵吵架，路还长着，谢陵若是又寻短见，可不得安生！
他尽量放缓声音道：“你失血过多，多少吃些，壶里有羊奶。谢还真吃不下了，你把奶喝了。”
谢还真猛地抬起头，一脸懵圈：你怎么能把我的奶给他喝！
谢陵兀自睡在一旁，脑袋蒙在宽大的袖子里，拒绝与任何人交流。
贺兰臻指关节捏得咔咔响，果然，冷静不了一点！
他两眼喷火，一把夺过谢还真的奶瓶。
“谢陵！你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吗？！我可不是你父王！会惯着你的臭毛病！敢跟我使性子——”
贺兰臻一把将谢陵提溜起来，捏开他的嘴就把奶往里灌。
乳白色的羊奶顺着谢陵的嘴角淌在脖子上，他狠狠呛了几口，几束阳光刺进马车，照亮他通红的眼睛。
温热的泪珠滴在手掌上，浇灭了贺兰臻心头的怒火……
作者有话说
第203章 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