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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封密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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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然降临,天空中亦早已乌云滚滚。
一道长长的闪电划破漆黑如墨的夜空,紧跟着“轰隆”一声巨响,大雨,终于浇落下来。
楚留香躺在简陋却干净的床铺上,放松了身体,满足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
眼虽已闭上,人却并未睡着。
震耳的霹雳一声紧跟一声,更何况隔壁房里的胡铁花,喝醉了睡着之后,那鼾声比外面的雷声还要响,就算是熟睡着的人都会被吵醒,醒着的人又怎么能睡得着?
但楚留香却并非是被吵得睡不着,他只不过还在想一些事情。
比如说,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姑娘家,丝毫内力都没有,却偏偏有一身不俗的拳脚功夫。
看她的腿法,他实在想不出武林中有哪一门哪一派是这么出腿的。
在这样雷雨欲来的天气,这样清冷的客栈里,她一个孤身女子,只因一时心软,便答应留下他这样一个陌生男人。
即使后来发现这是一个身手比她高的男人,她也没露出丝毫惧意。
她是真的不担心不害怕吗?
她的眼神,始终都是那样淡然平静而镇定,直到她失手打碎那坛酒……
而当时她那样子,就好像受了莫大的惊吓,又好像遇上一件极不可思议的事。
是因为听到“楚留香”这三个字吗?莫非她认得自己?或者,她知道什么跟自己有关的事?
江湖上关于自己的传闻千奇百怪,可什么时候“楚留香”这个名字能让人这么吃惊困惑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有时候,一个人出名了,实在不是件好事。
他又情不自禁地想象,那青纱下,究竟是怎样的一幅容颜?
虽看不到她的模样,但看她一举手,一投足间的风姿,就知道她绝对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但她又怎会到这里?莫非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天上掉下来的神秘女子,酿得一手好酒。难道她是天上瑶池里的仙子,因为贪恋红尘,偷偷下到凡间的么?
楚留香嘴角不由翘起,露出笑意。
许凝念,这实在是个神秘又奇特的女人。
这也注定是个不平静的雷雨夜。
轰隆不断的雷声中,楚留香已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而近响起,紧跟着,楼下响起“嘭嘭”的拍门声,力道之大,似是要将那单薄的门板拍破。
想不到,这个鬼地方,这种鬼天气,居然还有跟自己一样忙着赶路的人么?
楚留香睁开眼,看到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光,他轻轻地下了床,悄然站在了门后。
从缝隙中往外瞄去,许凝念手端烛台,仍是青纱蒙面,秀发却简简单单束在身后,想是来不及梳理了。
可是,她的头发,似乎太短了吧?甚至还不及腰部。
难道她其实是个还俗不久的尼姑吗?
楚留香思忖着,却见许凝念将烛台放在桌上,便去开门。
门闩刚被取下,门已被外面那人撞开。
若不是许凝念闪身得快,只怕就要被撞倒。
进来的那人中等身材,一身黑色劲装早已湿透,湿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膛和手臂上虬结隆起的肌肉。
他颌下蓄着短须,雨水也正从他的须发间滴滴嗒嗒地落下。
一张四四方方的脸上却有一道深深的伤疤,从右眼角直伸到唇角,显得凶恶而狰狞。
那黑衣人踏进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兀自骂骂咧咧的:“他奶奶的,你是聋子啊?老子敲了这么久的门,你听不见吗?现在才过来开门!”
他的语声忽然顿住,只因这时他才发现开门的是一个女子,一个蒙着面的女子,正平静地看着他。
那黑衣人怔了怔,眼光一闪,道:“你看着老子干什么?有什么吃的喝的,还不快端过来!跑了一天,老子都快饿死了!”
许凝念也不做声,转身离开,很快便端了一盘东西出来,仍是馍馍大饼,清水咸菜。
那黑衣人瞪着桌上那些馍馍大饼,“呯”地一拍桌子,道:“怎么,怕大爷没钱吗?这种干巴巴的东西,让人怎么吃?没有热饭热菜,你开什么客栈?”
许凝念淡淡地道:“这里能吃的只有这些东西。如果不合心意,我端走就是。”
她又端起那盘食物,转身离开。
那黑衣人大喝一声:“站住!”
他转到许凝念面前,上下打量她几眼,道:“嗬!还挺有点脾气的,想不到这小地方还有这么胆大的女人。老子还从没见过看到老子这张脸不害怕的女人。有点意思!”
说着,他伸手去揭她的面纱,哈哈笑道:“遮遮掩掩的,见不得人吗?”
眼见许凝念的面纱要被扯落,楚留香的心也不由跳快了几分。
却见许凝念将那托盘往前一砸,身子往后一仰,避过他的手,跟着迅速往后退了几步,闪到一旁。
那黑衣人闪身避开那托盘,随即狞笑道:“我居然看走眼了,看你这娇滴滴的模样,想不到竟是个会家子!”
他双手曲指成爪,一手抓向许凝念的胸口,另一只手仍向她脸上抓去。
许凝念身子一斜,飞起一脚,踢向那黑衣人的手臂。
楚留香不由吃了一惊,心里暗叫不妙。
看这黑衣人的出手,居然像是“神鹰堂”的人,这一手“大力鹰爪功”,便是神鹰堂的绝技。
昔年神鹰堂掌门“西域飞鹰”在此功浸淫数十年,炼就一双铁臂钢爪,双臂之力,几可生裂虎豹。
而这黑衣人出手力道之强,竟似已有“西域飞鹰”六七成的功力。
这等力道,又岂是许凝念这样毫无内力的人能相抗的?
她这一脚若踢中,只怕那黑衣人的手臂未被踢开,她这只脚却要断了。
黑衣人亦已察觉,许凝念这一脚虽有些力气,但听其风声却并无内力,因此不避不让,只等她踢中,让她吃个大亏。
但猛然间,他只觉一缕劲风直向自己手臂“曲池穴”上袭来。
黑衣人吃了一惊,双臂往回一收,霍然抬头看向楼上,一个蓝衫男子倚在门边,懒洋洋地笑道:“这位姑娘不愿别人见到她的脸,你又何必强人所难?一个大男人,居然这样欺负一个弱女子,我在一旁看了,都替你觉得害臊!”
那黑衣人喝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楚留香慢悠悠地走下楼,一边走一边叹气道:“为什么总是有人要问我是什么东西?明明我比你长得还要顺眼些。还是说,长在你脸上的那对东西,不是眼睛?”
那黑衣人狞笑道:“你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大爷想要做的事,你这小白脸还能阻挡得了吗?”
话音一落,他又已力惯手指,朝楚留香扑去。
楚留香身形一闪,伸手一扣,便已捏住他的腕脉,一甩手,那黑衣人竟被他甩出门外,远远地落在雨水泥泞里。
他喃喃道:“你若是安安份份地住店、规规矩矩地吃饭也就罢了,偏要做些让人看了就生气的事。这样的人,只配呆在外面淋雨,也只配喝泥水。”
那黑衣人摔得虽重,但却并未受伤,一个挺身便已跃起。
只是,他想不到自己一招之间就被人制住扔出来,不由吃吃地道:“你……你究竟是何人?”
楚留香摸摸鼻子,道:“在下不过是江湖中一个无名小卒,名字不提也罢。”
那黑衣人见他不肯说,咬咬牙,翻身上马,竟不敢再做停留,也不顾雨正下得大,打马而去。
楚留香转身看着许凝念,笑道:“许姑娘,下次遇上这种人,还是莫要开门好些。”
许凝念道:“我若不开门,他若要硬闯,就凭这薄薄的一扇门,挡得住他吗?”
楚留香一怔,苦笑道:“这倒也是。”
许凝念看了一眼楚留香,忽然轻声道:“谢谢!”
楚留香笑道:“许姑娘客气了。小胡的鼾声比打雷还响,反正我也是被吵得睡不着,听到有人敲门,一时好奇,就起来看看。”
许凝念淡然道:“你一开始就在上面看着?”
楚留香一怔,道:“是。在下刚才没有出来,只不过是因为……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说不出来了。
他说不出来,许凝念却已替他说出来了:“你只不过是因为还想借他的手看我究竟长得什么样。”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他的脸也不禁有些发热,道:“这……”
他支吾了半天,叹了口气,索性坦言道:“在下的确是很好奇。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能一睹姑娘芳颜?”
许凝念沉默了半晌,道:“楚香帅侠义之人,我想你应当不会勉强别人做不情愿的事吧?”
楚留香暗自叹息,看来他是没这个眼福了。只不过,现在却有另外一件事更让他好奇。
他凝视着许凝念,缓缓道:“许姑娘既然不愿意,就当在下什么都没说好了……不过,听许姑娘刚才所言,你果然是认得在下的,而且竟似对在下熟悉得很。”
许凝念道:“我不过是听人说过,盗帅楚留香的故事。”
楚留香道:“哦?这世上如此了解在下的人并不多,不知姑娘是听谁说过的?”
许凝念轻声地:“这个人,你不会认得的。”
楚留香不禁问道:“何以见得?”
许凝念没有回答,却别过脸去。
在她转头的那一瞬,楚留香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淡淡惆怅,还有隐隐的痛苦。
正在此时,外面突然又响起马蹄声,楚留香双目一凝,却见方才那黑衣人又折返而来。
楚留香皱眉道:“他怎么又回来了?”
那黑衣人到了客栈门口,跳下马,猛然冲进来,“扑通”一下跪倒在楚留香面前,朝楚留香连连磕头。
楚留香吃惊万分,伸手拉他,讶然道:“你这是做什么?”
那黑衣人却不起来,他抬起头,满面惊惶之色,道:“小人有眼无珠,得罪了楚香帅,还请香帅勿怪。”
楚留香道:“你并未得罪我什么,只不过对那位姑娘有些无礼,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用不着这样。”
那黑衣人呼出一口气,道:“既然香帅原谅了小人,那就请香帅将那封密函还给小人吧!”
楚留香怔住了,道:“密函?什么密函?”
那黑衣人急了,道:“难道不是香帅将我身上那封密函拿去了?”
楚留香失声笑道:“虽然别人叫我盗帅,但也不等于我时刻准备从别人身上摸东西啊!”
那黑衣人见他不像装假,更加急了,吃吃道:“可是,若不是香帅下的手,那密函又到哪里去了?”
楚留香想了想,道:“或许是方才动手时掉落下来了,你不防再仔细找找。”
那黑衣人喜道:“对对,是小人急昏头了,多谢香帅提醒。”
他开始在这客栈里仔细搜寻。
许凝念忽然转身进房,又拿出了一只蜡烛点上,让屋里增了一些光亮。
楚留香不由多看了她一眼,想不到这姑娘性子虽然冷淡,心地却是很好。
客栈只有这么大,但找了半天,却并未看到那失落的密函。
就是以楚留香的利眼扫了几遍,依旧连丁点纸屑都未发现。
那黑衣人脸色愈发差了,愣了半晌,一头冲进雨中,像条狗一样趴在泥水里,一寸一寸地摸索起来。
过了许久,他终是瘫坐在泥水里,面如死灰,喃喃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楚留香好奇心又起,道:“这封密函很重要吗?”
那黑衣人木然看了他一眼,嘴唇抖了抖,突然又重新跃上马匹,发疯般地狂奔而去。
楚留香眉头皱得更紧。
丢了一封密函,竟让这黑衣人恐惧如斯,这里面究竟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还有,这黑衣人原本并不知自己是谁,怎么只一会的功夫,突然就知道了呢?
莫非他刚才见到过什么人,是那人告诉他的吗?
那人又是谁?怎会认得自己,又怎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他情不自禁看向门外,外面漆黑一片,雨幕中,就连对面的房舍都几不可见。
难道那人刚才一直隐在这片黑暗中,偷偷窥视着?
而自己并未感觉到这四周另有他人,莫非这人武功之高,竟能避过自己耳目?
他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
想不明白的事,暂时还是放一旁罢。
有时候,即使你不去探寻,该来的自会来。与其毫无目的地四处乱找,还不若以逸待劳。
他笑了笑,朝许凝念道:“许姑娘,这人应该再不会来了,你去歇息吧。”
等许凝念关好门,回屋,楚留香亦回到房中,闭上眼,道:“但愿这次可以安安稳稳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