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三章 仙凡临界点（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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嫦娥燃起一支安神香。
躺在床上那人身上的伤口已被妥善包扎，只是脸色发青，安安静静待在那里，没有丝毫生气。之前碰到他伤处时，这人连哼一声都不曾，看来连最起码的意识都没有了。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救？她摇了摇头。
南池探着脑袋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嫦娥平缓地开口道：“不用这么小心，吵不到他们的。”她回头看看床上的一人一兔。那边的两位，一个被她喂了安神药沉沉睡去；另一个，离死不远，只怕……能被吵醒，反而是好事。
“呼……”他舒一口气，撸起袖子用手扇风，“那两只蛇还真是难缠。”
南池走去床边看了看赵锦年，看到他铁青的脸色不禁大惊：“这？！”
“蛇毒很强劲，已经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心肺几乎全部坏死，之前还大量失血……我真的无能为力，”嫦娥双眼低垂黯淡，“我已将他封印，一时半刻还死不了，等明天小兔子醒来再做决定吧……是安置在南阮，还是带他回暮凉……”
刚进门来的阿扎听到他们的对话，默默关上了门。屋里寂静得只能听到香芯细细燃烧的声音。
“对了，”南池忽地想到什么，“那蛇，有些奇怪……”和雌蛇交手时，那种奇怪的感觉最为明显。蛇的妖法高深，功力极厚，他本以为是修行几千年的妖类，可打回原形一看，不过是条四五百岁的小蛇，这一点令南池大为不解。
嫦娥听后陷入沉思。也不知这蛇妖是得了什么旁门左道的门路，竟身怀千年修为。
半晌后她轻扯嘴角戚戚然惨笑：“修仙一途，唯有苦心修行才是正道，所谓捷径，到头来，还是要吃大苦头。”比如说她自己。
“捉到她了吗？”
南池摇摇头：“逃了，就没再追。都是同族，自知修行不易，我有什么权利禁锢她。”
嫦娥笑：“呵呵，你倒是好心。不过也罢了，她自己种的因结的果，定要她自己品尝。”
床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南池侧目。
“大概是小兔子醒了吧。”
兔子身上的灰尘已被嫦娥擦去了，露出原本洁白的皮毛。它的耳朵边缘在赵锦年倒地时受到擦伤，现在抹着伤药，浅红色的一小块，煞是显眼。兔子从被子里钻出来趴在床边看着静卧的人，一动不动，玛瑙红的眼睛显得更加晶莹耀眼。南池给嫦娥使了个眼色，嫦娥无奈走去床边。
要说什么呢？说赵锦年的伤有多重，说这具躯体有多破败，多衰弱；还是说自己无力拯救，他命不久矣，请尽早安排后事？
他伤成怎样，岳明月和他一路逃跑自然最清楚不过；至于死亡……纵使自己对小兔子百般刁难，说到底还是疼宠他的，这种伤人的噩耗她讲不出口。
最后，只得叹息一声，用冰凉的手指抚过兔子的皮毛，轻声道：“明月，你我都心知肚明，赵锦年只是个凡人，终逃不出生老病死……”
兔子眼下的绒毛微微发湿。
南池看它一眼，跟着嫦娥走出屋带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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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时辰后，妖术失效，岳明月变回白发少年模样，静静的，像一尊瓷像般蹲坐在床边。不悲不喜，不哭不笑，握着赵锦年僵硬的右手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睛不经意一眨，滑下一颗圆润饱满的泪滴，停在下巴尖。
又过了半个时辰，赵锦年开始吐血，血色黑青，一股股愈发浓黑，很是吓人，他脸上却连一个痛苦的表情都不给。黑血浸透了帕子，岳明月又用两袖去擦，怎么擦也擦不完。他开口想叫嫦娥，可嗓音嘶哑发不出声。
嫦娥推开门冲到床边捏住岳明月手腕把他拽起来。
“你偏要我说明白吗岳明月？赵锦年没救了，他快死了！他只是个脆弱的人类，我救不了他，谁都救不了他！你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
“不会的。”岳明月异常平静，挣开手腕，耳边似乎又响起床上这人骄傲的声音，拍着胸脯说本天人如何如何，那得意洋洋的模样尚且近在眼前。
“他是天人转世，是富贵命，死不了的。”
“是啊，天人转世，他是你的岳宁生嘛，”嫦娥笑一声，“要我说，你这般心痛，还不如杀了他快些。将近五百年的时间过去，这已经第十世。赵锦年一死，岳宁生自然回归仙界，你也能和他重聚。他的死也无不好，我倒不懂你在伤心什么了。”
是啊……赵锦年死后，宁生就能回来了，自己五百年的月宫生活不正是为了他吗……可，为什么会心痛，会不舍呢？
岳明月紧攥那人冰凉的五指。
时间仿佛又回到他们逃跑的路上。那时候，赵锦年已经浑身麻木，神志不清了，却还记得前进。他唠唠叨叨和自己说话，为了支撑下去，为了不放弃，为了安慰自己。
这个人，有着莫名其妙的自信和与生俱来的优越感。爱吃，爱玩，爱闹，爱出风头，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爱撒无伤大雅的小谎，被揭穿会心虚脸红，蒙混过关会开心偷笑；也爱偶尔撒娇，博取人同情；被家人宠溺，所有人都陪着他胡闹也不会愧疚；被打到会大声喊疼，绝不吃半点亏；不懂廉耻谦让，却礼待女子；没有长性，半途而废是家常便饭；懒惰，自诩有过人天分其实毫无斤两……这个家伙一无是处，尚打理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却把他当宝一样护着，捧着，意外地坚持……这个笨家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说话喜欢以“明月”或者“好明月”开头。
“好明月松手吧！”
“明月为什么要养兔子？”
“明月喜欢胡萝卜吗？”
“好明月，想你了……”
“明月是兔仙吗？”
“好明月，我们要死就一起死吧！”
“明月放心啊……我们会逃出去的，这么可爱的明月，本少爷最喜欢的明月，才不会让你受伤……你看，前面有人来了吧……等明天起床，明月要给我揉肩膀才可以哦……”他说这话时，颈侧被蛇妖生生咬去了一块皮肉，脸色发青，嘴唇黑紫，膝盖被尖石撞裂了，却在坚持用伤腿前行。而自己，竟然毫发无伤窝在他怀里，还要被他安慰。
“本少爷还没有翻身做主，还没有好好抱着明月，没有亲兔耳朵一百次，亲脸蛋两百次，没有钻进被窝吃兔子，所以，本少爷才不会给死妖怪填肚子呢……绝不会……”
岳明月沾血的手指颤抖，滑过赵锦年的下颔，留出一道黑色的痕迹。红色的兔眼配着密布血丝的眼白有些吓人。肩膀微微一震，眼眶里盈满的泪直直往下掉。嫦娥从未见过这样的岳明月——脆弱，失控，不冷静。
他用袖子抹了把眼泪，白净的脸庞和赵锦年一样染上黑血，转过头来看着嫦娥。
“赵锦年救我，我欠他一命，便要还他一命。这是他该得的，谁也抢不走，”岳明月低下头，语气坚定，“……宁生也抢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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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明月又这样呆呆坐了一日，南池叫他出屋散步他也随之任之。
这天阳光大好，盛夏刚过，临近初秋，院子里的两株桃树落了花瓣，正是枝繁叶茂一簇簇绿油油的时候，南池拉他坐在树下，开心地说着他假扮戴父的趣事。过一阵子阿扎也出来了，南池就跑上前去跟他说话，一会儿眉飞色舞，一会儿满脸不屑，面部表情要多丰富有多丰富，阿扎偶而顶撞两句就把他憋得死死的，然后黑衣少年严俊的额角也会透出一丝丝喜色。少年说话时，总会往桃树那边看几眼，只觉得树下那人两天来变得更加消瘦了。
为什么，天气这么好，每个人都那么愉快呢？
明明屋里那人还徘徊在生死边缘，明明自己还寻不到办法救他，明明一切都显得那么无望，他，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快乐——
“小兔子？”南池在岳明月毫无表情的脸前伸手晃了晃。
“南池，我送你份大礼好不好？”
“大礼？”他直起身，看着身后脸色一变的黑衣少年，“说到大礼的话，似乎阿扎也有一份要……”
“不用了，就在我这里呢，”岳明月打断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了木盒子递上去，“打开看看吧，你会喜欢的！”他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浅笑，迎着阳光看去，那么温柔，无害，令南池片刻失神。
盒子被轻轻打开，阿扎阻止不及。
“你的爱人北池五百年前就死了，被破军星打得魂飞魄散，死得很惨。这是他残缺的灵魂碎片……现在，你伤心吗？”岳明月起身双手摁着南池肩膀压他坐在木质长凳上，居高临下的俯瞰他，“你伤心吗，南池？”
“阿若！”阿扎拉他起来。
独自坐在那处的红衣男子早没了往日的光彩，黯淡下去，右手紧握晶石贴在胸口，脸色惨白，双肩颤抖，牙齿相碰时咬到了舌头，顺着嘴角留下一丝血红。
对了，这样才对……怎么能只有自己一个人难受呢……
“呵……”岳明月嘴角不自然的因笑而动。猛地被人从后抓住了头发，被迫仰起头。抓住他的那人使力，他不得不跟着移动。
嫦娥钳住岳明月将他拽回屋里甩到床边，床体被撞发出巨大声响。
“闹够了没有岳明月？！”她是真的愤怒了，反观岳明月，又是一副不急不闹，不言不语的安静模样，让人不知该如何对待。
……嫦娥泄气了。
“带他去中垣紫薇宫吧……北极星君对他最为爱护，不会不救。”
她的确救不了，但不是所有人都救不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仙凡临界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