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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不眠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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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赵锦年果然受了罚,赵老爷回家火冒三丈,大夫人在旁边不住地摇头,最后将他发落到祠堂过夜。夫妇俩离开时,赵老爷看了岳明月一眼,本想说两句什么,却不知何故忍了回去,背着手走出前厅。
不用哄赵少爷睡觉的夜晚十分愉快。岳明月睡前用毛巾热敷被猪压到的脚踝,关节处微微红肿,虽不到不能走路的地步,摁一下还是感觉有些刺痛。
亥时刚过,岳明月吹了灯,抬着伤腿早早卧床就寝。躺下没多久,只觉得脸上痒痒的,好似被羽毛轻抚,拨弄一番也不见成效,他睁开染着薄怒的红色兔眼,对上一张妖孽的狐狸脸,脸上的秀眉微扬,眼角带着笑,修长的手指捏着发尾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晚上好啊小兔子!”南池刻意尖着嗓子细声细气地喊他,说罢还伸舌舔了舔上嘴唇。
岳明月单凭本能反应,抬起没受伤的左腿对着他的侧腰就是一脚,狠狠将人踹到床下。南池没做防范被踢了个正着,捂着屁股坐在地上抱怨,宽大的衣袍稍稍松开,露出光裸而白皙的瘦削胸膛。
“明月真是和温柔无缘!人家不辞辛苦特意来看望受伤的你,结果还被这样对待,真是好狠的心哪!”边说边抻袖子擦一把莫须有的眼泪,“好有力的兔腿,看来,伤是没什么大碍了。”
“这点毛病,算不上伤,”岳明月右手一撑床起身看着他,“不耽误踹你。”
坐在地上的人一脸凄然,继续嗷嗷叫着擦眼泪。
“找我有事吗?”少年拢一拢衣襟丝毫不受影响。
南池见他没反应,顿时觉得无趣,扁扁嘴顺着床沿爬上去。
“你还打算试一次我脚伤的恢复情况吗?”岳明月眉头紧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有人上自己床的感觉就这么难以接受,就连是同伴也不行。
发觉瞪圆兔眼的人语气认真,南池一脸怨念,嘴里嘟囔着“又不会把你怎么样”,爬起来后退坐到房间正中的圆桌上。
岳明月掸掸床铺:“你还没说来赵府做什么。”
“没事不能来啦?就是来看看你么,”邵南池红色的长发垂到桌子下面,从门缝透进来的晚风一吹,发梢就随风而动,“顺便,庆祝咱们白天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多有意义啊!”
说到这儿,岳明月不由想到他在香满楼挑事地跟赵家讨自己的情景:“你白天的模样,比现在看起来更无赖。”
“哪有?!”邵公子不满意了,“那张脸很完美的吧?在西渊,本人可是被众多大家闺秀喜爱的名门公子哦!”
那种周正的脸型配他轻佻的凤眼,要多奇怪有多奇怪,也只有这个异类才会觉得完美。岳明月腹诽。
“话说,明月很狡猾嘛,”南池一条腿垂下桌子,一条腿弯起来踩在桌沿上,两手支着膝盖抖来抖去,“竟然混到这里来了。”
“嗯?”
“我是说,”南池顿了顿,“赵二公子,虽然还小啦,不过,长得很像那个人哦!”
岳明月一脸平静的看着他,良久后摇了摇头。
“小兔子不承认啊?”说话的人扬起骄傲的下巴,眼睛不停地眨来眨去,那意思明明就认定了自己说得是事实,“你别忘啦,我可是见过他的。”
“不是,”少年的红眼睛变得愈见澄澈,如玛瑙般耀眼,“我在赵府,不是因为赵锦年的样貌。”
“而是因为,赵锦年的魂魄,有他的味道。”
邵南池诧异地抬头,一阵夜风吹开了房间的窗,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岳明月低垂着脸望着微肿的脚踝久久不语。
岳明月走过去关窗,南池从桌子上跳下来挡住要走回床边的人:“当年的事,连我都不能告诉吗?”
“回去吧,我要睡了。”
南池摇摇头:“明月,你的戒心太重。”
岳明月看着他。不论是姮娥还是南池,都是他不可或缺的同伴。可是,他却不肯对任何一个完全信任。他在窝边用枯草筑起了墙,自己可以出去,却谁也不放进来……究竟是为何变成这样的呢?很久以前,他只是只单纯的兔子。
“对不起。”他跟那个美好的女子这样说,跟南池也这样说。
“好啦好啦,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我就是随便说说嘛!”单手插腰的妖异狐狸男拍拍他肩膀不以为意,说完后打了个大呵欠,“跟个沉闷的兔子说话真是无趣,弄得本公子都困了。”
南池风骚地一撩头发,抛个媚眼:“我走了哦,明月宝贝要记得想我!”
岳明月用眼神无声地表示你在做梦,头都不回的转身走到床边打理被褥:“慢走不送。”伤心的邵公子以袖掩面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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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南池走后,岳明月傻傻的坐在床上发呆,没了睡意。想起赵锦年还被关在祠堂,于是起床穿好外衣走出房间,一路跑到后院。岳明月躲在树后远望,祠堂门口有两名家丁看守,屋内的灯大亮着,倒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在。
此时的赵二少爷正垮着身子跪坐在祠堂正中的蒲团上,脑袋一起一伏不住地点头。灵敏的听到门外有动静,怕是家仆又要窥探督促,连忙从瞌睡中醒来,强打起精神睁开眼挺直腰板面向祖宗牌位一遍遍默念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少爷,在里面吗?”
赵锦年听见这声音脸上一喜,从地上爬起来扑到门口,带动门上的锁链,咣当咣当晃了两下。
“明月明月!我在!”危难时刻竟然是明月最关心自己,好感动!原来还觉得他粗鲁,真是好没良心啊!明月最体贴了!赵二少内牛满面。
“阿长阿宽他们不在外面了吗?”激动的赵锦年还留有些理智,想起该有家仆在外看守才对。
“嗯,”岳明月看看地上躺成一堆的两人继续说道,“刚刚见他们两个晃晃悠悠的回去房间了,是太困了吧。”
跟南池一番谈话后,忽然就很想见这个小无赖,一股脑儿的跑来后院,直到站在门口放倒了家丁才恢复冷静。他已经很多年没做过这么冲动的事了,在广寒宫的时日将他整个人都磨得淡定非常。
“我就说嘛,”赵二少爷明显松了口气,靠着门板坐下去,“大半夜的,本少爷困得要死要活,这两个凭什么那么精神,还过一会儿就看我一眼,真是!”
岳明月也坐下来脑袋挨在门板上,刚坐定就听到门那边发出“咕咕咕”的声响,应该是某人的肚子发出来的。
“哎,明月有带吃的吗?”赵锦年对着门缝说。
“饿了?”他晚饭那会儿不是吃得挺多的吗,竟然又饿了。岳明月将他的大食量归咎于成长时期的身体需要。
“当然会饿啊,”他说得理所当然,“都两个时辰了!本少爷又不是铁打的!”
岳明月不自觉地上扬了嘴角,刚要施术,伸出的右手却停在半空中没有继续。
“你等等,我去膳房给你拿。”还是一般的食物比较好吧,取些过来又不是很麻烦。
想及祠堂门上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窗口,岳明月到厨房后只拿了两个包子。
“给你。”
他通过小窗把食物递到门口,赵锦年看着包子语带失望:“只有包子啊……好难吃。”
“你不要,我就放回去。”正好,他还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人追究包子的去向呢。
屋里的人抢过包子,咬了两口,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那本少爷就凑合一下吧!”
“你可以不吃,不用勉强。”岳明月靠着门坐好。
“明月的心意嘛,当然要吃!”
……他真不是主动的。
岳明月抱膝坐着,听到木板内赵锦年的吞咽声以及之后满足的喟叹声,无奈的摇摇头。
“好舒服!”赵少爷填饱肚子,餍足的往地上一坐,一动不动,“现在几更天啦?还有多久天亮嘛!这破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四更刚过,大概还要一个多时辰才会天亮。”
“还要那么久?!”赵锦年语带不满,过了会儿又咋咋呼呼地说:“明月我们来说说话嘛!”
“嗯?”除了在月宫陪嫦娥说话外,他还很少跟人聊天,“说什么?”
“随便说啊!”他似乎来了兴致,“比如说……明月喜欢吃什么呢?”
“都还好。”
“很喜欢萝卜吧?”
“嗯。”
“我就知道!”赵锦年貌似在等一个确认般,听他这么说甚是高兴。兔子嘛,当然会喜欢萝卜喽。
岳明月不懂他的开心:“怎么了?”
“没事啦!就是随便问问嘛!那,明月的耳朵是不是……呃……很……敏感?”其实他也觉得这个词有些轻佻,只是,想起上次他拽着兔子耳朵时小东西挣扎的样子,他就忍不住好奇,不知道这个兔子命的家伙会不会也有一样的毛病。
“……不知道。”屋里的人自然看不见岳明月此时的脸色和眼色,否则他一定更加兴趣盎然。
某人心里满意,砸吧砸吧带着包子味的嘴,刚刚困到睁不开的眼皮此时反而很老实的睁着:“那明月有什么想问的吗?”
“想问的?”岳明月抬头望着屋檐思考,他的确不是个善于提问和谈天的人,随口问道:“祠堂里,是什么样子?”
“就是两根蜡烛,两个牌位喽!很没意思的,”赵锦年对这房间很厌倦,望着眼前的一切大肆抱怨,“你说说吧,也不知道我爹是怎么想的。偏要跟其他人家学,搞什么祖祠?!他不过就知道我爷爷跟他爷爷的名字而已嘛,赵家往上连三代都数不到,还弄这么大间屋子当祠堂。我爷爷跟他爷爷一辈子都是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农民,要是他们地下有知,看见自己被后人用如此高雅的方式供奉哪里受得起?非得蹦出来晕倒给我爹看看不可。”他边说,边对着上头的两个牌位报以同情的目光。
“喂!你还在吗?”自己说了半天也不见他搭话,这样很无趣哎。
“我在。”岳明月在听,只是没有接话而已。
“没意思!”赵锦年没了兴致,原本压下去的困意又犯了上来:“我、我睡一会啊,好困……”
“好。”刚刚轻声回答,就听见门板后传来了低低的鼾声。
岳明月一愣,旋即站起身掸掸衣服,回头看了看紧闭的门板,面带微笑,迎着晨露走出院子。
遥远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