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诗会 ...
-
“陈大少好胆识。”常逍道:“没有金刚钻也敢揽瓷器活儿。”
陈青黛恼的耳根都带了点嫣红:“逍儿!你就别打趣我了!我都要恼死了,那厮平日里便处处为难我,若是输了这次比试,日后他指不定怎么恶心人!”
“喏,你上次说的爱吃的糕点。”常逍想了想,从换下的旧衣裳里掏出一块包装精美的甜糕,又安抚的拍了拍陈青黛的肩,“放心,小爷我有一万个法子让他比不了这个诗会。”
陈青黛扭扭捏捏的用手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委屈道:“你哪儿来的钱?莫不是又顺了人家的钱袋子?”
常逍一把将糕点塞他手里,眼睫有些心虚的快速闪动了一下:“老问那么多呢,反正有就是了。”
没等陈青黛再说话,常逍又飞快的接了一句:“对了,我今日在那月华楼还听到一个消息。”
陈青黛一手捏着糕点,一边仔细的捂着嘴,待吃下一点,才又开口:“是那个人的?和你姐姐有关?”
“是。”常逍道,“今儿个碰到一个见过那厮的。说是长发,长得也还行。据说去年诗会还去过那柳芳会馆,出尽了风头。”
“长发?”陈青黛甜糕也顾不得吃了,一抹嘴儿忙又问,“而今还有男子留长发?倒是稀奇。不过今年的诗会是在我们这地儿开办,那厮想必也会来?”
“说不定。他若是来,我报阿姐的仇便有个盼头。”常逍垂着眼,半晌,又使劲眨了一下眼,手借着擦脸的劲儿极轻的划过眼角。
陈青黛心也软了几分,叹了口气,也没意识到自己声音都轻了下来:“你也莫要有负担。就算那浑小子不来,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总能寻到那厮。莫要再哭成个红眼圈儿,一会儿师父又问。”
“没的事,不打紧。”常逍抬头,冲陈青黛一笑,眼珠儿闪了闪,小鹿似的清亮,“师兄,我今儿个不留这了,一会儿吃饭你待跟师父支会一声,我回趟家。再不回老爷子又该念叨了。”
“好。”陈青黛面露一点复杂神色,张了下嘴,终于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随着常逍微微泛红的眼尾打了个转,又别开眼,“在外莫要委屈自己,没钱了来找你师兄我,别再顺人家的东西。”
“好。”常逍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待陈青黛听到几声硬底布鞋特有的脚步声再抬头,方才还微张的木制门已经被轻轻带上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撇着嘴转头,眼神一下子瞥见了常逍换下的那堆破烂。他斜着眼儿想了想,又略带嫌弃的叠起,才妥帖的放衣柜里收好。
等整理好这些,外边雪已落的更大了。洋洋洒洒的铺满了窗外有些萎靡不振的梅树,压得咯吱咯吱响。
陈青黛手指绕着丝帕打了个卷儿,倚着窗棂长舒一口浊气。一点冬色旋入屋内,陈青黛眼见着树上一抹深红被雪渐渐压落,他也终于冷清清的唱道: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雪越下越大了。
一片雪慢悠悠的被带进茶杯,只片刻便消融在了尚且温热的浅绿中。下一瞬,一双如玉莹润的手轻轻将茶杯置于茶托中,颇有礼数的敬在了来客的右手前端。
“请。”
“多谢。”来客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您不必如此客气,我已取得所需,您要我打听的事我自然是打听好了。”
“哦?请讲。”
“许家那小子昨日扣了个少年,年纪不大,未曾及冠。”来客也不磨蹭,低声道:“据说是因为顺了那许思华的钱袋子,不过我听说那少年状似疯癫,口口声声便是有人要杀他。昨夜我潜入许家看了那少年一眼,耳后并未有红痣,虽名为常笑,且有一玉佩,却不曾像是您阿姐的弟弟。”
“昨天顺他钱袋子的不是那个少年。”饮茶的手停了一瞬,“昨日我在那月华楼停留过几息,刚好看到是个小脏猴子偷的,人长得挺机灵。看着不过十六七的模样,顺人钱袋子倒是拿心应手的很。”
“既如此,要将那常笑从许家要过来么?”来客试探的问,“宁可错抓不可放过,这二人相似点太多,万一是那孩子年岁渐长容貌已变,也未尝不可能。”
“那便按你说的来。”
“好。”来客微微一点头,品完最后一口龙井,“既如此,鄙人先行告辞了。”
“且慢。”
来客有些错谔的抬头,对上主人淡漠的眼睛。
鸦羽青丝浓密而乖顺的垂在主人脸侧,桃花眼里没有一丝情绪,有些浅淡的唇微微张开。或许是察觉到自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太过浓重,唇的主人又挂上了一点几近没有弧度的笑:“早已听闻您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剃头司务,可否属实?”
“是……属实。”来客有些不明所以的应了一声。
“可否劳烦您将我这长发理短些?我自会按您以往价格的三倍付您。”
“这倒不必。”来客暗自松了一口气,又打起精神,“您是我的贵人,我替您免费打理便是。”
“既如此,多劳烦了。”
他侧头轻声对安静候在一旁的侍从说了些什么,又轻轻一点头。不多时,一套样式齐全,形制精美的修发工具便被送了上来。工具被放置于一个红木盒子里,其上由金漆镌刻着二字:贺江。
“您是要略微修一修,还是全部剪短?”来客小心翼翼的接过盒子,询问道:“亦或您有甚么心仪的样式,都可告与我。”
贺江闭着眼睛,右手握成虚拳撑在脸侧,睫毛在眼下打出一小片阴影,也不挑剔:“全都剪短,其余的您看着来。”
“好,您放心。”来客细心的用布将贺江脖颈以下的地方围好,以防碎屑落入衣领。
修发工具是德国新引入的,贺家也搞来一批。配上这使用者精巧工艺,倒也称得上一句伯乐相马。他手下活计飞快且细致,直至半个时辰后,来客才干完了这个活儿。
“您瞧瞧。”来客将工具放回原处,“若有不满意的地方,我再替您修修。”
“不必了。”贺江面上染上一丝笑意,道:“杜师傅的手艺,我自是相信的。”
“对了。”贺江从侍从手中取过一个用方巾掩住的篮子,他缓慢的起身,又递给来客,“这是而今一些时令的吃食,收着,带回去给你妻女尝尝。”
“这可麻烦您了。”来客犹豫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接了过来,“我替家妻和小女谢过您。”
贺江嘴角弯起:“慢走,我就不送了。”
“是。”来客将篮子妥帖收好,行了一礼,恭敬道:“鄙人告退,叨扰了。”
“去把镜子拿来。”待客人走远,贺江才收回视线,他重又坐回去,声音也冷下来,“动作快些。”
旁侧下人也丝毫不敢拖延,当即便取了一盏明镜立于贺江面前,随后又恭敬的退回一边。
镜子里印出细小飘雪,亦印出一双灰调的曈。
方才还及腰的长发,而今已被细心修剪至两寸左右,前额一缕青丝柔软的垂下来,搭在眉眼间。少了几分儒美,多了一些男子的英气。
贺江平静的看着镜中有些陌生的脸。
静了一会儿,他突然轻声问:“你说,我留长发好看,还是而今这样好看?”
“以先生的样貌,长发俊秀,短发英气,自然都是好看的。”他左手侧的随从显然与他更为熟悉,也不惶恐,垂着眼行了一礼,“那位杜先生的手艺很好,我瞧着您倒是比先前更为俊朗。”
“嘴儿倒甜。”贺江声音很低的笑了一下,轻到让人生疑他是否弯了唇角,他起身,“都退下吧,桌上这些东西一并拾掇了。”
“您剪下的头发作何打算?”方才那位待从上前两步,侧头询问。
“头发?”贺江不甚在意的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烧了吧。”
走了两步,他忽又脚步一顿。
下人们收拾东西的动作也跟着停下,静等主人家吩咐。
“罢了。”贺江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莫要烧了,收好放我房里吧。”
“是。”
北方冬日总是昼短夜长,早起不过打个哈欠的光景,日子就一溜儿的窜走了。轻浅小雪接着鹅毛大雪,一连下到了梨园诗会开办的日子。
诗会开办这日,缠绵下了多日的雪却是稀奇的停了,甚至出了一点日头,街上有雪混着冰开始融化,延绵出一条长长的水渍。
出了太阳,城中各地的达官显贵乃至才子文人们便早早的赶往城西的梨园会馆。开车的开车,步行的也提着裤腿儿步行。不多时,会馆门前便已车马喧嚣,人满为患了。
这诗会本就鱼龙混杂,更何况选址是在梨园。真正是好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争奇斗艳之辈自是不在话下。常逍一早儿便到了梨园会馆,也不管他那便宜师父怎么恨铁不成钢的揪着他批评,只自顾自的窝在陈青黛屋里边嗑瓜子儿边跟他吵嘴。
“你这字帖,倒是可以拿去给那话本上的书圣瞧瞧,或许他老人家见你如见知己,揪了棺材板儿也要跟你说道说道。”常逍一吐瓜子皮,面不改色。
“我可去你的。”陈青黛白眼一翻,也不顾什么形象不形象了,将手中笔一扔,一把薅过常逍手里的瓜子嗑了起来,“净说古怪话。对了,今儿个就是诗会,你想出法子了没有?”
“没有。”
常逍吐完最后一片瓜子皮,语重心长道:“要不你上去和他比比得了,也不会少块肉,顶多被二师兄讥讽个几天,你说是吧,大师兄?”
“你再给你师兄我欠一个!”陈青黛也不惯着,作势要打,被常逍笑着躲了过去,他自个儿也没忍住漏了一点笑意,“快说,我可不信你没想出法子。”
常逍一跷二郎腿,细白的脚踝若隐若现,他抿了下嘴,道:“自然是有的,不过我还需师兄你帮我个小忙。”
“什么小忙?”陈青黛好奇的问。
“你过来点儿。”常逍冲陈青黛勾了勾手指,待他凑过来,这才轻声说了自己的计划。
陈青黛恍然大悟,他又坐了回去,也不嗑瓜子了,甚至露出一点同情的神色:“会不会太狠了?”
常逍道:“怎么会,我拿着个度呢,你甭担心。我看啊,这会儿师兄你最该担心的,应该是你这狗爬字帖,师父一会儿见了,我可难说。”
“我真是该你的。”陈青黛又一个白眼,不过也老实的坐好,重又拿起笔,“你小子!去准备吧。”
屋内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屋外众人倒是忙的热火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