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峤吻

1、高人

　　　　1916年，北平，腊月飞雪。

　　北方的冬日一向寒冷，檐上雪气挂着未化的冰，冷气一溜儿往来去行人衣袖里灌。大街上的乞丐都拿出压箱底的衣物，破旧的脏鞋露着几根冻的发紫的脚趾。缩在角落里不停摆手，乞求过路的公子哥儿们能大发慈悲，赏些不值钱的吃食。

　　与之寒冷节气相反的却是市中心的月华楼，外头再冷，楼内也是莺莺燕燕，暖气扑人。此地虽是烟花巷柳之地，招牌倒是立的风雅，据说这牌匾还出自唐代诗人张若虚的千古绝唱《春江花月夜》取“愿逐月华流照君”中月华二字，又重金骋请当下书法大家提字，遂得名“月华楼”。又因楼内吃食俱全，美人如云，故平日里最受那些公子哥儿的喜爱。哪怕而今是寒气逼人，月华楼却依旧人满为患，脂粉味儿与酒香打着转儿从窗棂边漏出去，惹的月华楼门口的冰都结实了几分。

　　而午时，正是月华楼的招牌说书先生述词说书的时候。

　　一楼茶间，西边木制的高台上坐着一位玄衣先生，此刻一拂宽袖，正说到兴奋处。

　　“相传这高人极爱吃蒜，可谓是顿顿不能离啊！这王家小娘子着实忍受不了他的这个恶癖，忍无可忍之下，提出了合离。”

　　年过半百的说书先生狠狠一敲手中的醒木，激动的唾沫横飞，“可那高人岂是个任人揉捏的主儿？当下雷霆大怒，一纸休书便将其逐出家门，只是可怜了那如花似玉的王家小娘子，年纪轻轻便被夫家休弃，她一介女流，又被妇家所不喜，去无可去，只能一丈白绫自缢于那高人门前，去前身着艳红衣裳，留下血书一封，字字泣血读之泪下，控诉那高人寡义薄情，可谓冤孽一桩啊！”

　　台下有听客忍不住扬声提问:“艳衣成厉鬼，死之煞气必然滔天，她死的无辜，想来怕是会去找那高人寻仇，他难不成不怕吗？”

　　“这您可问对地方了！”说书先生一听这话可来了劲儿，声调都高了几分，神秘兮兮的握紧醒木，“想必在座各位都曾听过那高人怕鬼的传闻，告诉您嘞，就与这王家小娘子的死脱不了干系。”

　　寻常地方说书的时候，非特殊情形，听客是不能打断先生的话的。但月华楼自诩天上地下绝无仅有，自觉不与其他俗商同流合污，这个旧时规矩也就形同虚设了。时常能看到听客与说书人你来我往，相谈甚欢。所以在场的听客们也并未觉得被扰了兴致，反而都七嘴八舌的争论起来:

　　“高人也会怕鬼么？不是说他三头六臂，面如夜叉，身高八尺么？”

　　“那可未必。”他身旁的白衣听客闻言，折扇摇的更加起劲，不由得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鄙人有幸在去年的梨园诗会上一览高人风采，彼时他一以一敌三，出口成诗，硬是将那几个坐庄的老秀才挤兑的成了个哑巴口儿!”

　　众人啧啧称奇，纷纷要求那白衣听客再多透露些当时的细节，好让他们一饱耳福，得以一窥这高人风姿。

　　白衣听客也不扭捏，当即扇子一合，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一副要大谈特谈的模样。

　　“这高人风采，鄙人想在座各位只要见其一面，必然忘不了那等才子英豪！”

　　“是吗？”白衣听客正摇头晃脑说那高人何等绰约风姿，突然，他被人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极轻快的少年嗓音在一众听客里突兀地响起，带着笑意和讨好:“那您可得好好说道说道，这厮……这高人，是何样貌，年龄几何？”

　　白衣听客扭头看去，见是个模样极为俊俏的少年，虽然穿的脏兮兮的，一双水灵眼睛却是葡萄似的招人疼，便也按捺下被打断的不悦，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高人的样貌自是一流，与那些梨园子弟不同，生得相貌堂堂，丰神俊朗，初见恍若潘安在世，要说最使人忘不了的，那必是高人那头鸦羽长发，只显俊美，却不显女气。”

　　“这高人倒是生了副好样貌。”少年若有所思，又听到说书先生醒木响起，忙不迭追问了一句，“这今年的梨园诗会，先生可知几时开办？”

　　白衣听客道:“梨园诗会么，三日后便是了。”

　　少年眨巴两下眼睛，又问:“可是那城西的梨园会馆？”

　　白衣听客道:“自然是，不过那地儿进出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打听这个作甚么？”

　　“只是瞧着先生气质不凡，好奇一问罢了。”少年一抹脸上热出的虚汗，陪着笑讨好道，“我等人自是不敢痴念那种场所。”

　　白衣听客嗤笑一声，不再理会少年的讨好，重又摇起折扇，听那说书先生侃侃而谈。

　　这厢说完书，楼外雪已停了。说书先生脸上仔细遮了一块方巾，安静等候着听客们的打赏。

　　这是月华楼的惯例。

　　至于打赏什么，也没什么讲究，各式打赏应有尽有。上有那阔太富少不要钱似的扔的金戒指，下至贫乞的半个窝窝头，说书先生也不嫌弃，照单全收。

　　白衣听客也不例外，晃悠着起身，砸吧两下嘴，便要伸手去摸腰间的钱袋子。

　　“哎哟！您瞧瞧！可小心着！”

　　他钱袋子还没摸到，四周突然一阵惊呼，白衣听客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一个黑影便横冲直撞的扑了过来。

　　“救我……救我！他要杀我！杀我！！”

　　黑影纤细的手指死命攥着他的袖口，口中胡乱嚷嚷着些什么。他扑过来的力道很大，被撞到的白衣听客只觉小腹蹿上一股钻心剧痛，一句话都没说出口，脑中嗡嗡作响，四周什么声音便都听不到了。

　　“嘛呀您！您看看这事儿闹的！”

　　“少爷！您没事儿吧！”

　　这厢白衣听客被撞的荤素不分，那边无人在意的角落，方才那清秀少年摸着门，悄摸摸地溜出了月华楼。

　　月华楼外的雪积了老高，踩上去能没过成年人的脚踝，少年从刚顺出来的钱袋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就着门口的糖葫芦摊买了两串，也不管冰不冰牙，一口就咬掉两颗。

　　这个时令的糖葫芦甜丝丝的，外面那层冰糖壳一口可以咬下半个，亮晶晶的诱人。

　　少年还没走两步，头顶飘过两声极细的鸟叫。下一瞬，一只通体雪白，唯尾羽两抹黑的鸽子便落到了他肩上，十分亲昵的用柔软的头顶蹭了蹭少年有些红润的脸。

　　少年将糖葫芦咬在嘴里，小心翼翼的将鸽子腿上绑着的小布条取下来，又轻轻一拍信鸽的尾巴:“去吧，小狗仔。”

　　他将布条随意的揣在缝了又缝的裤子口袋里，想了想又掏出来，改成扔到方才摸走的那白衣听客的钱袋子里。随后又不紧不慢的边晃悠边尝完最后一块糖葫芦，还不舍的细细咬掉糖签上残留的甜味儿，这才掏出布条看了起来。

　　布条用的是丝绸，极好的红色，边缘却不平整。像是这片布的主人极为不高兴，胡乱扯下的成果，上面用黑笔画了一只洇满墨的乌龟，又歪七扭八的写着:

　　常逍你个大王八！

　　苏来会馆！

　　打你打你打你打你打你打你！！！

　　常逍盯着布条上的错别字看了两眼，又卷好布条扔回钱袋子里。

　　鸽子是城西梨园会馆的，只不过那边的鸽子尾羽只染一抹黑色，方才那只鸽子却是两抹。发这种东西的人，也自然不必多说，只能是他那位唱戏的老熟人，陈青黛。

　　这种无厘头的话，陈青黛发过好多回了。

　　也没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又想与他分享什么好玩的东西。

　　不知道这次，那陈青黛又有什么幼稚的玩意儿要与他分享。

　　或是一条蛇，一株草，再或者干脆是他习得了什么新字也不得知。他小小一个身板，唱戏的时候精气神儿好的要命，闲下来的时候也总爱捣鼓那些小玩意儿。

　　“什么小玩意儿！”

　　“你这不就是？”

　　“我呸！你连着五六天不来这儿也就罢了，而今在外飞了两天，连我也嫌弃了！”

　　“什么话？不要乱说，我哪敢嫌弃你！您可是这会馆的角儿！”

　　“你！你你你……”陈青黛一手捏着粉布绢，一手指着常逍，气的说不出话来，“你就知道恼我！”

　　常逍左看右看，盯上了角落的水桶，当即舀了一瓢。几口冰水下肚，这才一抹嘴儿，摆了摆手道:“坐月华楼听了一下午书，可热死我了。”

　　“你给我起来！”陈青黛两指指尖揪着正试图一屁股躺他床上的常逍的衣服尖叫，“破破烂烂的！给我换身衣服去！说了多少次了，你这身破烂早点给我丢了！”

　　其实常逍身上穿着的这身不过破旧了些，并无异味，洗得也很干净。只是陈青黛是个有些洁癖的主儿，眼里自然容不下这身破烂衣裳。当即找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气鼓鼓的整团塞给常逍，又坐回床上，一个人生闷气。

　　“我才不丢呢。”常逍整理着刚换的衣裳，站在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头也不回的调侃道:“别气了，我以后多来陪你便是。你这衣裳真不错。对了，陈大少这次喊我又有什么要事要与我商讨？”

　　陈青黛被这声“陈大少”喊的面上一红，颇有些不自在的调整了下坐姿，一甩手绢:“自然是三日后的梨园诗会。”

　　“梨园诗会？”常逍整理领口的姿势一顿，“这与你有什么关系？虽是在这梨园会馆开办，可你唱戏半路出家，记词都记不利索，连师父都说你戏唱的地道，记词却像个睁眼瞎，这种事情也不见得会逼你去。这诗会都是那文绉绉的玩意儿，你又何苦关心这个？”

　　陈青黛哼道:“我可没想着自讨没趣去！都是杜若衣那小子，前几日寅时偏在我屋外大声念词，扰人清净。我不过说他几句，他便嘲我大字不识一个，可我不过是识字识得晚，却也从未在戏上出什么差错！他与我争不过，又说让我与他在几日后的诗会上与他比试比试！”

　　常逍道:“然后就答应了？”

　　“那是他激我！”陈青黛脸更红了，音调也高了起来，“我当时气不过，脑子一热，便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