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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鳄鱼的眼泪
一般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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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是看不到鳄鱼的眼泪的,因为鳄鱼的头老是埋在清清的湖水中。鳄鱼的心若是悲伤了,想要在眼睛里流出些哀而不伤的眼泪的话,就只会向着清清澈澈的湖水流,与冰凉的湖水混为一潭。鳄鱼即使将其乌鸦见了也不愿意屈尊下嫁的丑陋无比的脑袋冷不防地伸出泛着绿波的湖面,睁大其五彩斑斓地映着丛林中活蹦乱跳的兔子、呆头呆脑的羚羊的眼珠子,那眼珠子尚流淌着在金色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水珠子,就是鳄鱼自己也分辨不出哪一颗是沉静如梦的水珠子,哪一颗是鳄鱼金子般少见的泪珠子。
大颗的珠子从鳄鱼那看似绿色一忽儿又变成黄色,看似黄色一忽儿又变成褐色的眼珠子中簌簌地流了出来。看得有着铁石心肠和这满嘴獠牙、活该千刀万剐的鳄鱼有着世代血海深仇的人类居然都有些面慈心软了。鳄鱼也会伤心欲绝、痛不欲生?莫非吃兔子肉的鳄鱼萌生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念头,决定痛改前非改吃蘑茹了?
可是且慢,千万不能忘记鳄鱼那张一打开就能吞掉半个月亮的嘴,也不能忘记鳄鱼那口一咬下去就能咬碎另外半边月亮的寒飕飕的牙齿,更不能对鳄鱼那张布满了地雷、一发怒肉立刻一块块一堆堆暴跳起来、粗糙的肮脏的看得人心里直发毛的鬼脸掉以轻心。即使它朝着你眯眯笑、嘻嘻乐的时候,也得仔细掂量掂量这深陷的皱纹中究竟藏了多少头头是道的阴谋诡计。四只粗壮的腿居然也能活动自如,瞬间便从湖底直奔向岸边,顷刻能从岸边直冲下湖底。若是它在湖里趴着,那么它便绝对掌握了制湖权,湖里所有吞吐湖水的生物从此不得不仰仗它的鼻息生活着。别说从它的身边轻手轻脚地游过,就是不小心在离它蜗居的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放了个屁,污染了这一湖杀气腾腾的湖水,也得颤颤栗栗地不安个十天半月。
“不就一点小事吗?谁允许它擅自离开森林的的?叫它直接到我这儿来!一点儿小事儿闹得沸反盈天的,反了它娘的!”
若是它在岸上蹲着,在弥漫着腐尸味儿、烂泥味儿、臭得能让人窒息的沼泽地中滚来滚去,浑身上下涂满了乌烟瘴气的烂泥,然后若无其事地蹲下来晒毒辣辣的太阳。那么陆地上所有呼吸空气的素食者都不得不低声下气、毕恭毕敬。过年过节绝对不能忘记往鳄鱼家拎肥溜溜的鸭子、油腻腻的小鸡,拿花椒、八角、茴香煮过的酱味儿的狗肉也不能少。
物种总是在进化,跳出了那个摇头曵尾的沼泽地,鳄鱼便穿了西装、蹬了皮鞋、持了手机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自由穿梭来去自如了。在小轿车中歪着,在办公室里坐着,在饭馆子里晃着。冲着车子哈哈哈,冲着票子嘻嘻嘻,冲着房子上下齐手,冲着位子手舞足蹈。脸出乎意料地营养过剩,这里凸一块肉,那里鼓一块肉,仿佛猪身上少的肉,全都九曲归海地堆积在这儿啦。让人不得不怀疑那只蠢猪的邪恶用意,这难道不是在替鳄鱼偷偷地改头换面吗?长此以往,这横行霸道、欺上凌下的鳄鱼岂不是要变成呆头呆脑蠢头蠢脑的猪了吗?
其实用不着操心。鳄鱼终究是鳄鱼。该下死力咬的,绝不会怀了菩萨心肠仅仅只划破点皮;该大口吞咽的,绝不会拿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小心地啜起一口,再迅速地抬起头优雅地吞下去。摸爬了十年、滚打了二十年,如今的老鳄鱼,房子有了,车子有了,票子在车子里堆积如山,位子在房子里节节高升,这皮厚的、肉实的鳄鱼也该心满意足、意得志满了吧。
可是鳄鱼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泪纵横、泪如泉涌,这珠子般圆的眼泪从依然泛着凶光的眼珠子中冒了出来,如果用恒温动物的手去摸摸的话,居然还是热乎乎的。
鳄鱼扭了扭脖子,朝堆满了票子、车子、房子、位子的窝窝里东瞧瞧西瞧瞧,竟然没有发现半只光不溜湫的鳄鱼蛋蛋。
天气晴朗的某日,碧蓝的湖水梦幻般地倒映着正在啄食鱼虾的白鹤的俏丽的身影,也悄无声息地倒映着慢慢地向这俏丽的影子靠近的鳄鱼恶魔般的影子。鳄鱼的身子载着一只小巧机灵的、聪明可爱的小鳄鱼,这是多么振奋人心激动人心的憧憬啊!
然而,这仅仅只是憧憬。
按照上帝的逻辑:给了你美貌的脸蛋,就绝不能给你聪明的脑袋;给了你车子、票子、房子、位子,自然就不能给你蹦来跳去的儿子、孙子。
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