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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境映射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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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梦又来了。
这一次,它完整得令人恐惧。
我站在废弃建筑的三楼,手里拿着斧头。地上那个人已经不能算人——四肢被齐根砍断,躯干像被玩坏的娃娃一样摊在那里。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但发不出声音。
我听见自己说:“你该死。”
然后我拧开了罐子,刺鼻的气味瞬间充满鼻腔,但我毫不在意——在这个梦里,我享受这种气味。
我用湿布捂住口鼻看着对面。挣扎很微弱,毕竟他连四肢都没有。我看着那双逐渐失神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怪异的满足感。
接着是汽油。泼洒,划火柴,扔出去。
火焰腾起的瞬间,整个世界变成橙红色。热浪扑面而来,但我站得很稳,甚至想再靠近一点。
然后我丢弃了脸上的湿布。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呼吸。在梦里,我根本没想过要隐藏面容——反正他会死,反正火会烧掉一切。
湿布被扔进火堆。
我扛起斧头,走向停在楼下的摩托车。发动机轰鸣,夜风呼啸,我向着城西驶去——
然后我醒了。
冷汗把床单浸湿了一大片。我坐在黑暗中,心脏狂跳,太阳穴突突地疼。
城西。
第二起案子,就在城西。
这不是巧合。
我翻身下床,打开电脑。搜索框里输入“刺激性迷药”,页面跳转,第一条就是:□□,无色液体,易挥发,吸入性麻醉剂。早期用于全身麻醉,现多被更安全的药物替代。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冰凉。
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太真实了——气味,触感,甚至汽油泼洒时的那种黏腻感。这不像是普通的噩梦,更像……更像一段记忆。
可是谁的记忆?
手机在手里攥得发烫。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这个时间打电话很不合适。但我还是拨通了廖晨尊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高雨樽?”他的声音很清醒,显然也没睡。
“廖队,我做了一个梦。”我语速很快,“梦里我用□□迷晕了受害者,然后放火烧了他。□□——凶手用的就是□□,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我梦见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而且我还知道,□□试剂……诊所里应该有。”
更长的沉默。
“二十分钟后,诊所门口见。”廖晨尊说,“别告诉任何人。”
诊所的门没锁。
这很奇怪。陈医生被抓后,这里应该被查封了,至少该贴封条。但门轻轻一推就开了,像是有人刚来过。
廖晨尊打开手电,光束划破黑暗。我们没开灯——他说不想惊动可能还在附近的人。
药柜在诊疗室后面的小仓库里。一排排玻璃瓶整齐摆放,标签朝外。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线,一排排看过去。
镇静剂,抗抑郁药,抗精神病药……然后,第三排中间,□□试剂。
玻璃瓶是满的。但我注意到标签上的记录——上次盘点时间是两周前,库存量:500毫升。而瓶身上的刻度显示,现在只剩400毫升左右。
“少了100毫升。”廖晨尊低声说。
“有人拿走了。”我说,“在陈医生被抓之后。”
就在这时,他的对讲机响了。值班警察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廖队,有人来自首。说人彘案是他干的。”
我们赶回警局时,天刚蒙蒙亮。
审讯室里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油腻,眼神躲闪。他叫王建国,是个小包工头。
“人是我杀的。”他反复说这句话,像在背台词,“我看他不顺眼,就把他做了。”
“用什么做的?”廖晨尊问。
“斧、斧头。”
“哪种斧头?”
“就……普通的斧头。”
“从哪里买的?”
“五金店。”
“哪个五金店?”
王建国卡壳了。他额头冒汗,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廖晨尊换了个问题:“你把他带到了哪里?”
“废、废弃楼。”
“几楼?”
“三……三楼。”
“哪个房间?”
“东……东边的房间。”
廖晨尊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个姿势我后来很熟悉——那是他看穿谎言时的标志性动作。
“第一起案子的现场在二楼西侧,第二起在三楼东南角。”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连地点都没搞清楚,就来自首?”
王建国脸色白了。
后续调查很快。王建国欠了三十万高利贷,债主扬言要断他儿子的手。而受害者家属昨天刚发布悬赏——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励五十万。
“他想用自首换悬赏金,让家人去领。”廖晨尊在走廊里对我说,“愚蠢,但确实有人会这么做。”
“所以真凶还在外面。”我说。
廖晨尊点头。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缓慢上升。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
陌生号码。点开,只有一行字:
“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对吧?高雨樽,我很期待你的下一场表演。”
我盯着屏幕,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怎么了?”廖晨尊问。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技术科能查号码吗?”我问。
“大概率是虚拟号,查不到。”他把手机还给我,“但这个人知道你的名字,知道案件内情,还知道……你在‘表演’。”
他用了短信里的词。那个词让我浑身不舒服。
“我不是在表演。”我说。
“我知道。”廖晨尊掐灭烟,“但有人觉得你是。”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我跟在后面。走廊里陆续有警察来上班,看见我们,眼神都有些复杂——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那个精神有问题的嫌疑人,怎么又来了?
廖晨尊关上门,隔断了那些目光。
“从现在开始,对外宣布案件已破。”他说,“王建国会被以妨碍司法和报假案起诉,但媒体那边会报道成‘凶手落网’。”
“为什么?”
“给真凶一个错觉。”廖晨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让他以为安全了,让他……继续行动。”
“然后呢?”
“然后我们抓他。”廖晨尊转回身,“但在这之前,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下一个死者出现的准备。”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砸在我心上,“既然他‘期待你的表演’,那很可能……还会有下一场。”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敲响了。一个小警察探头进来,脸色苍白:“廖队,刚接到报案……城北老厂房,又发现一具。”
廖晨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锐利。
“走。”
去现场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我累极了。连续几天没睡好,脑子像一团糨糊,太阳穴的抽痛时隐时现。但我瞥了一眼廖晨尊——他看起来精神很好,眼神清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稳定有力。
“你不累吗?”我终于问出口。
廖晨尊看了我一眼,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
“累啊。”他说,“但习惯了。”
他顿了顿,像是犹豫要不要说下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父母死的时候,我十三岁。连环杀人案,死了六个人,他们是其中两个。我在学校住宿,躲过一劫。”
我愣住了。
“案子十几年没破。我考上警校,毕业进刑警队,第一件事就是申请重启那个案子。”廖晨尊看着前方的路,“那时候刑侦技术刚好革新,DNA数据库完善了,监控普及了。我们花了三年,抓到凶手——一个早就被列为嫌疑人,但当年证据不足释放的人。”
他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从那天起,我就想明白了。我这辈子,大概就是要做这一件事:把该抓的人抓进去,给该讨的公道讨回来。”
车拐进一条窄路。两旁是废弃的厂房,墙上涂满涂鸦,窗户破碎,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所以我不觉得累。”廖晨尊停下车,看向我,“我只觉得……时间不够。”
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我忽然注意到他眼角的泪痣,很小的一颗,在光线下像一滴凝固的墨。
还有他的头发——不是那种规整的短发,而是稍长一些,披散在颈后,轻轻搭散在肩膀。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新一代警察里流行的发型,据说是因为某次条例修订后,对警容要求放宽了。
但这些细节在这一刻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前方破败的厂房,看着即将面对的又一具尸体,看着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而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泛起涟漪。
我迅速移开视线,推开车门。
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铁锈和腐败的气味。廖晨尊已经走向警戒线,背影挺拔,步伐坚定。
我跟上去。
太阳穴又开始痛了。
但这一次,我没有去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