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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中的现实 梦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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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阳光格外刺眼,我又坐到了审讯室的椅子上。
我语无伦次地辩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装的,是真的慌了。那些从我嘴里说出来的“细节”,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声音发抖,“廖警官,我如果真是凶手,为什么要发那条评论?为什么要暴露自己?”
廖晨尊没说话。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的情况确实特殊。”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办案要讲证据。你现在是最大嫌疑人——有动机,有条件,还有那些解释不清的‘直觉’。”
“我没有动机!”
“死者是你楼下邻居,上个月你们刚因为漏水问题吵过架。”廖晨尊弹了弹烟灰,“第二起案件的死者,是你上份工作的主管,三个月前以‘试用期不合格’为由开除了你。”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从没想过……不,我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廖晨尊站起身,“你先留在这里配合调查。我们会查清楚。”
“要多久?”
他没回答,只是掐灭烟,走出审讯室。
门关上了。我被带到一间临时留置室——比审讯室大一点,有张简易床,墙上贴着软包。警察给我送来盒饭和水,态度公事公办。
我给父亲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他秘书,说高总在开会,晚点回电。我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发呆。
窗外天色渐暗。
那个梦又来了。
“你在掩盖什么?”
男人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但熟悉。我想看清他的脸,但视野里只有一片扭曲的光影。
然后场景切换。
我站在一个房间里——很暗,有霉味,像是……像是今天去过的那个筒子楼。手里沉甸甸的,低头一看,是一把斧头。
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地上有个人在爬。没有腿,只有上半身,拖出一道黏腻的血痕。他回头看我,脸上是极致的恐惧,嘴唇翕动,但我听不见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
我听见自己在笑。那笑声很陌生,像野兽在低吼。
然后我举起斧头。
“不要——!”
我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把T恤紧紧黏在背上,被褥湿了一大片。
四天前,我做了一模一样的梦。那时候我以为只是病情加重,还特意多吃了半片药。
可现在……
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轻,但很规律。
我抹了把脸,下床开门。廖晨尊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没睡好?”他问。
我点点头,让开身让他进来。
“查到你半个月前去过心理诊所。”廖晨尊翻开封,“陈明心理诊疗中心,主治医生陈明——和徽章上那个‘陈医生’,是同一个人。”
我愣住了。去看心理医生的事,我连父亲都没告诉。那段时间工作压力大,幻听频繁,我想找个不熟悉我病史的人聊聊。
“诊疗记录显示,你在三次咨询中反复提到……暴力幻想。”廖晨尊看着我,“关于斧头,关于火,关于让人‘消失’。”
“那只是……只是病情描述!”我急急道,“医生让我把脑子里出现的东西都说出来,我就说了!那不代表我真的想那么做!”
“我知道。”廖晨尊合上文件夹,“所以我在想另一种可能——如果你不是凶手,那有没有可能,有人利用你的病症,往你脑子里‘植入’了这些画面?”
“植入?”
“催眠,暗示,甚至更先进的手段。”廖晨尊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认识这些符号吗?”
照片上是一组奇怪的几何图案,像是某种密码,又像宗教图腾。我盯着看,太阳穴突然一阵刺痛。
“我……我好像在诊所见过。”我按住额头,“在诊室里,墙上挂着一幅画,画框角落有类似的花纹……”
廖晨尊眼神一凛,立刻掏出对讲机:“小李,带两个人,去陈明心理诊疗中心。申请搜查令,现在。”
诊所比记忆中小。
也许是夜深的缘故,整栋楼只有二楼的一扇窗亮着灯。廖晨尊带着三名警察,我跟着他们,脚步虚浮。
头越来越痛。不是平时那种钝痛,而是尖锐的、针扎似的痛,集中在左侧太阳穴。
诊疗室里一切如常。沙发,茶几,书架,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其中一幅的边框,确实有照片上的符号。
“搜查。”廖晨尊下令。
警察开始翻找。文件柜,抽屉,电脑……一切都很正常。医生的执业资格证端端正正挂在墙上,诊疗记录整齐有序。
“廖队,没发现异常。”一个警察报告。
廖晨尊皱眉,看向我。我急得冒汗,在房间里转圈。书架,那个书架……
“等等。”我走到书架前,“上次我来的时候,书架不在这儿。”
“什么意思?”
“它在那边。”我指着墙角的空位,“而现在这书架的位置,本身有扇门。”
廖晨尊走过来,和我一起推开沉重的实木书架。后面果然有一扇门,老式的木门,门把手锈迹斑斑。
门没锁。推开,一股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像个小储藏室。但四面墙上,密密麻麻画满了那些符号——用红色颜料画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干涸的血迹。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手术床,床上铺着白布,布上有暗色污渍。墙角堆着一些器械:电击器,束缚带,还有几个贴着标签的药瓶。
“这是……”我喉咙发紧。
“犯罪场景模拟实验室。”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医生站在那儿,穿着白大褂,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但此刻,那笑容看起来诡异至极。
“我只是在做研究。”他走进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研究像高先生这样的特殊患者,在接收到特定刺激后,会产生怎样的‘共情反应’。很有趣,不是吗?”
“你对他做了什么?”廖晨尊挡在我前面。
“没什么,只是一些温和的暗示。”陈医生耸耸肩,“通过药物和催眠,让他‘体验’预设的犯罪场景。我想知道,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幻想,能真实到什么程度。”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种狂热的东西:“你很特别,高先生。你的代入感比所有受试者都强——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几乎像是你自己的记忆。”
我浑身发冷。
所以那些梦,那些“直觉”,那些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血腥细节……
都是他塞进去的。
“你利用我。”我的声音在抖,“你让我以为……我以为我真的……”
“只是个实验。”陈医生微笑,“科学需要牺牲。”
后来发生的事像一场快进的电影。
陈医生被带走。实验室被查封。调查发现,他私下对至少七名患者进行了类似实验,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与那两起命案直接相关。
“违规人体实验,吊销执照,刑事责任。”廖晨尊在回警局的车上对我说,“但他不是凶手。”
我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
“所以我还是嫌疑人。”
“嫌疑降低了。”廖晨尊说,“陈医生的实验记录显示,他给你植入的‘场景’里,没有包含案件的核心细节——比如徽章的位置,比如两个死者的关联。”
他顿了顿:“那些是你自己‘看’到的。”
车停了。警局门口,廖晨尊没急着下车。
“高雨樽。”他忽然叫我的全名,“你的病……那些幻听幻视,平时是什么感觉?”
我沉默了很久。
“像有另一个我,在脑子里说话。”我慢慢说,“有时候是碎片,有时候是完整的画面。从小到大,医生都说那是病症,要吃药控制。”
“但这次不一样。”
“不一样。”我承认,“这次……很清晰。太清晰了。”
廖晨尊看着我,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
“等这个案子结了。”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局里做顾问。我们需要……不一样的视角。”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有时候,疯子比正常人看得更清楚。”廖晨尊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前提是,你得先证明自己不是凶手。”
他走了。我坐在车里,很久没动。
手机震动,是父亲的回电。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他一贯冷静的声音:“事情我听说了。需要律师吗?”
“不用。”
“那早点休息。”他停顿一下,“别想太多。”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脸。
左侧太阳穴的疤痕在发际线边缘若隐若现。
五岁,这个年龄似乎成了一条分割线,在那之前,我只有一片温柔的空白,和母亲哼歌的片段。
而在那之后,则是我确诊精神分裂,终生服药,也是痛苦的开始。
那晚我又做梦了。
没有斧头,没有血,没有火。
只有母亲的声音,轻轻哼着那首我永远记不全歌词的童谣。
还有一道光,很暖的光,从很高的地方照下来。
我朝着光走去。
然后醒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