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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脏与切割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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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老厂房的公寓楼散发着霉味和别的什么——那是一种更甜腻、更腐败的气味,像肉铺后巷在盛夏午后散发的那种。
廖晨尊推开门时,我没有立刻进去。
不是害怕。是那种感觉又来了——左侧太阳穴熟悉的抽痛,视野边缘开始闪烁。我靠在门框上,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异样压下去。
“怎么了?”廖晨尊回头。
“没事。”我说,跟了进去。
然后我看见了厨房。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那口锅。不锈钢的,普通家用大小,放在燃气灶上,小火还开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汤汁是暗红色的,里面沉着一颗……东西。
心脏。人的心脏。
旁边摆着姜片、八角、香叶,像真要炖一锅汤。
“变态。”廖晨尊低声说。
他戴上手套,关了火。蒸汽腾起来,带着一股诡异的肉香混合香料的味道。我胃里翻搅,转身去看尸体。
死者躺在客厅中央,男性,三十岁上下,穿着家居服。脖颈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皮下出血明显,边缘整齐——细线之类的东西勒的。
但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胸前的伤口。
一个标准的“Y”字形切口,从两侧锁骨中点开始,向下汇合于胸骨剑突,再垂直向下延伸到耻骨联合。皮肉被整齐地翻开,露出下面的肋骨和胸腔。
空荡荡的胸腔。
“解剖学切口。”法医蹲在尸体旁,声音平静得像在课堂讲解,“教科书级别的手法。凶手要么是医生,要么是屠夫,要么……是学过兽医的人。”
“兽医?”我问。
“处理大型动物尸体时常用这种切口。”法医说,“为了方便取出内脏。”
我盯着那个“Y”字。它太规整了,规整得不像是在杀人现场留下的,更像某种……仪式。
“高雨樽。”
我抬头。廖晨尊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手机。
“死者最后一通电话,三小时前拨出的。”他停顿一下,“打给一个虚拟号码,追踪不到。”
“说了什么?”
“不知道。通话时长47秒。”廖晨尊把手机装进证物袋,“但银行记录显示,通话结束后两分钟,他给一个陌生账户转了五万块。”
勒索?赎金?还是别的什么?
房东在楼道里发抖,语无伦次地重复:“我只是来收租……我只是来收租……”
据他说,死者是个自由作家,平时深居简出,交租很准时。今天敲门没人应,他用了备用钥匙——然后就看见了那一幕。
“锅里的火……是我关的。”房东脸色惨白,“我吓坏了,但我想着……万一引起火灾……”
廖晨尊拍了拍他的肩:“做得对。先去休息吧,稍后给您做笔录。”
房东被警察带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法医和几个勘查现场的警员。
廖晨尊走到我身边:“有什么感觉吗?”
我知道他问什么。那些“直觉”,那些从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
我闭上眼睛,试图捕捉什么——血腥味,香料味,燃气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还有一种更淡的、化学制剂的味道。
□□?
不,不是。更甜一些,更……迷幻。
但我无法确定。这种感觉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没有。”我睁开眼,摇头,“这次……什么都没有。”
廖晨尊看了我几秒,然后点头:“先回局里。”
死者叫周文,三十一岁,自由撰稿人,主要写社会纪实类文章。朋友不多,但都评价他“正直”“有原则”“爱打抱不平”。
“他最近在忙什么?”廖晨尊问死者的好友之一,一个戴眼镜的出版社编辑。
编辑推了推眼镜,叹气:“还能忙什么,跟人打官司。”
“官司?”
“劳动仲裁。”编辑说,“他前阵子在一个棋牌室找了份工作,干了七天,老板说试用期没工资。他气不过,就去申请仲裁了。”
“就为七天的工资?”
“对他来说不是钱的问题。”编辑苦笑,“他这人就这样,认死理。觉得不对的事,一定要争个明白。”
我们找到了那家棋牌室。店面不大,烟雾缭绕,几个中年男人正在打麻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看见我们,眼神明显慌了。
“周文?哦,那小子啊。”他故作镇定,“是来我这儿干过几天,但试用期没过,按规矩没工资。”
“什么规矩?”廖晨尊问。
“我们这行的规矩。”老板耸肩,“干满一个月才算正式工,之前都算试用。”
“有书面规定吗?”
老板语塞。
“周文申请了仲裁。”廖晨尊说,“你知道吗?”
“知、知道又怎样?”老板声音提高,“他爱告就告去!我还怕他不成?”
但他额头在冒汗。
“他死前收到过威胁信。”廖晨尊盯着他,“信上说,如果他不撤诉,会有生命危险。是你写的吗?”
“不是我!”老板猛地站起来,“我疯了吗?为那点钱杀人?”
“那是多少钱?”
“一天一百,七天七百。”老板说,“就七百块!我至于吗?”
听起来有道理。七百块,确实不至于。
但我们调取了他的银行流水——过去三个月,他通过一个皮包公司转了近二十万到一个境外账户。再查那个账户,关联到一家“宠物用品进出口公司”。
宠物店叫“爱宠之家”,店面整洁,货架摆满猫粮狗粮和宠物玩具。但一走进去,就能闻到那股味道——不是宠物店该有的味道,而是一种甜腻的、化学制剂的气味,混合着动物粪便的臭味。
店员很热情,但眼神飘忽,总往后面的储藏室瞟。
廖晨尊假装要买一只金毛幼犬,店员抱出来一只。小狗很瘦,肚子却鼓鼓的。我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个硬块。
不是肿瘤。形状太规整了,像……包装好的块状物。
廖晨尊亮出证件时,店员的脸瞬间白了。
储藏室里,我们找到了那件黑色连帽衫。还有更多东西——几十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白色粉末;几个注射器;以及一本账本。
账本上有一个熟悉的账号——周文死前转账的那个账号。
宠物店老板,也就是账本上的“店长”,在审讯室里全招了。
“周文是我们的……中间商。”他声音发哑,“他负责联系买家,我们发货。用宠物运,把东西缝在肚子里,过安检查不出来。”
“那五万块是怎么回事?”
“他说上一批货克重不够,买家扣了钱。”店长抹了把脸,“要我补给他。我说账上没钱,他就威胁要举报我们。”
“所以你杀了他?”
“我没想杀他!”店长突然激动,“我只是……那天我吸了点东西,脑子不清醒。他打电话来催钱,我越想越气,就去找他……”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眼睛盯着桌面,像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声音低下去,“我带着工具去的,本来只想……吓唬他。但他骂我,说我们这种人渣就该去死。我脑子一热,就……”
他用了□□——从诊所偷来的□□。迷晕周文后,他想起周文总说自己心脏不好。
“我想看看,他心是不是黑的。”店长笑了,那笑容扭曲得像哭,“结果剖开一看,红的,跟普通人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厨房的锅。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着,炖了吧。”他说,“反正他也感觉不到了。”
荒谬。病态。但逻辑上通顺。
吸毒后的妄想,长期压抑的愤怒,加上周文的威胁——这些因素叠加,催生了一场扭曲的屠杀。
“那通威胁电话呢?”廖晨尊问。
“什么电话?”
“打给警局,让我们停止调查。”
店长愣住:“不是我。我都自首了,还打什么电话?”
廖晨尊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起身离开审讯室。
我跟出去,在走廊里追上他。
“你觉得他在说谎?”我问。
“关于电话的部分,可能没有。”廖晨尊点了支烟,“但整件事……太顺了。”
“什么意思?”
“顺得像有人设计好的。”他吐出一口烟雾,“宠物店贩毒,周文做中间商,因为分赃不均被杀——这个逻辑链很完整,完整得像是为了掩盖什么。”
“掩盖什么?”
廖晨尊没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还记得那条短信吗?”他忽然问。
“‘期待你的下一场表演’。”
“嗯。”廖晨尊转身看我,“如果这整件事——周文的死,宠物店,棋牌室老板——如果这些都是‘表演’的一部分呢?”
我后背发凉。
“那……导演是谁?”
廖晨尊掐灭烟。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他很快就会告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