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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面纱(3) ...

  •   非区的天亮的快黑的也快,来来往往数十载,潮湿闷热的天气仿佛把人闷到热炉里蒸熟,低头一闻便得紧皱眉头,扇扇气,像是掩耳盗铃般,似是这样腥味就能去个干净。

      人们对这毫无所动,便只是捏着鼻子,快速夺步绕过这个地方。

      这里算得上整个非区最脏的地方,也是一个无人愿意踏足的小院。墙壁被刺烈的阳光晒干了皮,歪歪扭扭横斜生长着,互相搭着手。乱七八糟的图文绕着它生长,又被糊了层颜色,如同神秘祭祀现场一般,围成一个不透光的秘密基地。

      一群尚且年幼的少年胡乱在身上拍了一把,腌入味的臭味在踏进里头便散了个干净。这是他们与“妈妈”约定好的地点,全部人压着身子乖乖蹲在那,擦擦汗。

      “妈妈”是他们中的领导人,负责给他们派送任务。

      这群可怜的孩子明显还没意识到“妈妈”的具体含义,只是无端的,觉得这个词无比亲切。

      个头最大的那个似乎是被临时拉过来的,满脸不屑。他沾了灰的手随意抹到衣服上,粗麻布线头散作一团,把可怜的嫩肉磨出疙瘩,止不住地瘙痒。

      他抓得极为用力,动作大到推搡到了附近的一个孩子。那人小心提醒:“你是不是得了红麻啊?”

      他迟疑一下,又把头使劲摇了摇,压低了声音:“不是,过敏吧。”

      这些衣服我们不是从小穿到大吗?怎么还会过敏呢?
      那人也低低“嗯”了声,脸不再朝向对方。

      这群约莫只有11岁的孩子们聚在一起,已然扮演起了大人的角色,他们是受过高等教育培育出来的“白菜”,自然比那群无知的大人高贵许多。他们有着其余人从未获得过的知识,理所应当的承担了他们认为最伟岸的责任——

      “我们是最高等的白菜。”个头最小的孩子轻轻哼着。

      “我们要为‘妈妈’献上最宝贵的知识。我们无用,但我们依旧虔诚。”

      “我们自愿为‘妈妈’献出生命,因为我们的生命来源于她,我们受她掌控。”

      像是被情绪所感染了一般,所有人情不自禁的跟唱:“妈妈是世界上最爱我们的人,只有妈妈会爱我。”

      *

      邬涉虽然被通缉了,但他丝毫没有没被通缉的自觉。

      他实在搞不懂身体是怎么控制的。

      “那里有人你走哪干什么,回来啊兄弟!”邬涉五官在脸上胡乱飘着,颇有种贼眉鼠眼的味道。他无心顾及表情,与自己的身体进行博弈。一头扯这,一头扯那。手脚离婚了似的,邬涉当场与地面来了个暧昧接触。

      他挣扎爬起来,一脸铁青地皮笑肉不笑。

      身体也停了,做了个看上去十分无辜的动作——摊摊手。

      他们盘算下来也没什么地方好去的,好在的是这里人不多,也都各自忙着各自的事,仿佛这通缉令对他们影响不大。

      确实影响不大。大家伙看着这份通缉令顶多只是感慨,然后尬笑几声,又接着忙自己的事。他们不是那么有正义心的人,或者说与其花费时间去关注一个身价“3000万”缥缈的白菜,还不如专心自己的工作。

      这地方没有法制,唯一有约束效力的无非就是各大帮派提出的“盟约”。没有东西去刺激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费力气?就算抓住了又如何?只不过是给他人做嫁衣。他们在这生活多年早就看透了世界,甚至隐隐约约期待着这位“白菜先生”给他们无波澜的生活荡起些水花。溅到谁都无所谓,只要这水花大点,再大点。

      邬涉真得唾弃自己几声:没事招惹他做什么。

      但没办法,他们现在是命运共同体,命都是一块的,连在一起的。

      一想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就想扇自己几下。他一直以没脸没皮自居,连外界都给他“脑子有病”之称,没想到在这失效了。

      他千方百计唤出来的成了他祖宗,多了个活祖宗。

      邬涉首先充满敬意的在原地转了个圈,随后双手合十,学着动漫里那些“忍者”结印,抵在额头。粗野的调子到他嘴里被哼成了南方的小调,硬生生变了个温温柔柔的样子。

      做完前摇后,邬涉便嘿的一声喊了出来:“我以‘我’的名义,在此召唤您的出现。出来吧,呃,邬hu!”

      台词喊得磕磕绊绊,邬涉丝毫没有意识这台词到底有多丢人。大概是天生的没羞耻心,邬涉竟然还从中品得几分酷的意思。

      身体是第一次被取了名字——邬祜。

      按理来说,身体不应该拥有名字,有关名字的一切都是被赐予灵魂的,因为只有灵魂才能懂得背后深层的含义。同样的,灵魂的名字是他们身份的代表,就如身体里的基因。他们的名字就是栓住自己的链子,将自己困在身份中。

      身体有了名字,那么就是被宣布灵魂与躯体分割了。

      邬祜对这事新奇的很,他堂而皇之地暂且认下了这个名字。
      他轻轻托起了腮,揉一揉,笑脸盈盈地应了下来,随后又用很轻声音,呢喃道:“你要供奉我吗?像那些没脑子的白菜一样。”

      邬涉根本就没听到这句话,他还在痴迷于“为什么这样就能把对方唤出来?”“难道以后对方不见了自己都要这样做?”的自我怀疑中。不得不说,那种无与伦比的感受再次溜进他的大脑,给他吓得一哆嗦。

      邬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答。他不在意对方是否开口回答,反正不出声就是默认。他愉快地重新哼了一遍邬涉唱的调子,他很喜欢这个人。

      邬祜的手缓缓摸上眼睛那块,微微晃了晃,又轻轻敲了敲左眼。邬涉的魂重新被拉了过来,原谅他看半天实在没看懂那是什么意思,他只得半信半疑地猜测,心脏被直直吊了起来:什么意思?

      邬涉惶恐,他真把对方当神了。但多年“唯物主义”思想不肯放过他,以至于他不是真的相信——本来就不纯。类似于那种没钱时信佛,倒霉时信上帝。

      他也摸不准对方,便拎着语调问,使它尽量听起来是充满敬意的:“您……是看不见吗?”

      对方又没声了,邬涉合理怀疑是网络不好掉线,但手的晃动又在时时刻刻提醒他:我还在哦。

      邬涉没见过这景象,心里划不溜得产生了一丝丝兴奋。身体不受脑子控制,这就代表对方也是个有思想的东西,不会机械地听从脑子的命令,反而会思考,去判断。
      这简直是酷炸了。

      邬涉又哼起了他那个不在调上的歌谣。

      这歌他非常熟悉,但死活想不起出自哪里,便遗憾的不了了之。他从来不会去为难自己的记忆,随心所欲,潇洒自在的很。

      这次等了很久才等来答复:他的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面酷似镜子东西,轻轻抵在眼前。这副身体已经被他所占据,邬涉能清晰感触到那面镜子上的寒气往左眼里钻。接着左眼皮跳了几下,缓缓闭上——他的左眼好像不属于自己了,脑壳里凭空挤进来一样东西,难受的慌。他所用来观察世界的眼睛貌似被分出去了一半,视线变窄了。

      灵魂空的那一块霎时间补上了全部,那块石头般的东西被挤了出去,舒舒服服的,身上所有的重物仿佛消失了,只有灵魂未受到解放。

      邬涉整个人都懵了,身体轻盈的不像话。那一层枷锁被拦腰斩断,好像身体中某种物质快要喷薄而出,皱巴巴的皮蜕去,新的膜顺着肉重新生长。
      可惜只有他形同枯槁的灵魂还剩个原样。

      邬涉的眼睛直愣愣盯着那面镜子。镜子只有半个掌心那么大,但却是完完整整将他整张脸都印了进去——这时候他才清清楚楚瞧见自己到底是怎样的。

      关于这具身体的所有记忆,也猝不及防的,一头撞进脑海。

      “你在看我吗?”邬祜轻声问询。

      *

      非区是个鱼龙混杂的区,它聚集了所有的物种——也被称为杂种聚集地。
      当然不屑于来这的种族除外。

      这里所接纳的都是最卑贱,不被其他六区认可的下类物种。

      城区中心的地标建筑是一座高塔,也被称为中央塔台。

      “一只鼠小姐,您好。”主持人学着白菜说话的字正腔圆,脸上带着些许孤傲,说出来的话带口音,略显滑稽。

      他笨拙的猫须抖了抖,穿着一身尽显粗胖的西装,走路一顿一顿,也是直着身子。他的祖先一直以来都是爬行,只是从600年前的一场大爆炸开始,他们学着不在弯腰。显然他学的不到位,走路时还得拄着根拐杖,慢悠悠到了台前。

      他看不起老鼠,要说到最讨厌的动物,老鼠绝对在榜。它是当今社会最痛恨的一个物种之一,连号称“正义之都”的H区都没有给它们一个平等的待遇,更何况一个混乱的非区?

      瑞恩自然看出来了对方的不待见,她虽有自己的傲气,但在对方面前,她也不好说些什么。

      当今的社会局势便是这样,血统才是正道。她的母亲虽贵为鼠中英杰,但鼠族血统不纯,所以依然不为人所重视。瑞恩焦虑地抠了抠手指,深呼口气。

      她的呼吸声仿佛被闷入炉子里烘烤,厚重又迟缓。

      猫主持人听见后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翻,腿一蹬腰背便软塌塌向后倒去。猫爪抓不实拐杖,尾巴又被凳子压了去,也算是完完整整来了个后空翻。

      瑞恩驮着的背有一瞬间挺直,她有些幸灾乐祸,又有些懊悔。她眼神偷偷往摄像头那偏了去,心中郁闷地想:怎么没给他这丑态录下来。

      尽管是这么想得,但她还是得维持脸上那点体面,做出成年人那一套大度来,凸显她是有多么善良。

      “猫先生,您还好吗?”鼠小姐得体地询问。

      猫先生脸色阴沉,但还是端着笑意,虚伪地自我调侃:“人老了就是这样,我们继续刚才的访谈吧。”

      瑞恩抿抿唇,也应了下来。

      访谈正式开始。

      许多不同物种的生物聚集在一块老式电子板前窃窃私语。连邬涉也跟着“人群”混了进去。

      他把整个人都捯饬了一遍,全身上下,连衣服都从垃圾堆里与流浪汉那抽了一件。只剩个破斗篷没扔,还罩在身上。如果不仔细分辨,还真看不出来是通缉令上的那个。

      “鼠小姐,您见过白菜先生这一消息是否属实?您能和我们讲讲您对白菜先生的印象吗?”

      鼠小姐含着笑,点点头。随后又露出点恰到好处的迟疑,脸上涌现一丝惊恐:“我……”似是不知道能不能说。

      主持人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劝慰道:“没关系,我们会保障您的一切安全。”

      瑞恩这才松了口气,笑道:“他看上去是一位很温柔的人。头发看上去是自然卷,纯黑,如同他的眼睛般,像一颗黑曜石,然后皮肤很白,脸看上去精致,秀气。像是传统的白菜长相……你们很多人因为白菜基因的局限性,没有把他分到白菜一栏吧。”

      “不过,我接下来说的很重要,将会颠覆在座所有人的观点。众所周知,白菜先生是一名知识渊博的人,我很喜欢他的文章。曾经,我也像各位一样迷茫,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刺杀首相。但现在,我明白了。”

      瑞恩认真的看向摄像头:“因为他……就是一位白菜。”

      哗然一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面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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