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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许青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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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青蜷在地窖潮湿的角落里,手指死死掐着掌心,嘴里机械地数着数。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数到第一百下时,头顶的木板突然被掀开,刺眼的火把光亮照了进来。许青眯起眼,看到苏昭逆光而立,靛青色的衣摆沾着血迹,手里提着那包银针——针尖已经全黑了。
"死了三个。"苏昭的声音比地窖还冷,"周掌柜和两个衙役。"
许青爬出地窖,发现药铺后院的石板地上躺着三具蒙白布的尸体。月光下,其中一具尸体的手指从布单里滑出来,指甲盖泛着诡异的青色。
"您杀的?"许青嗓子发紧。
苏昭摇头,从袖中抖出个油纸包:"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
纸包里是几颗赤红色药丸,散发着甜腻的香气。许青刚凑近就打了个喷嚏——这味道他在李员外身上闻到过。
"装好。"苏昭突然把油纸包塞给他,"明日一早送去惠民药局,找王医官。"
许青正要答应,却见苏昭身子晃了晃,一口血喷在晾药的竹匾上。血珠顺着柴胡枝叶往下淌,在月光下像一串红珊瑚珠子。
"师父!"
"没事。"苏昭用袖子抹了把嘴,"这血是刚才打斗时咬破的舌头。"
许青盯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突然抓起那包毒药就往嘴里塞。苏昭一把攥住他手腕,针囊"啪"地掉在地上。
"你干什么?"
"试药。"许青挣了一下没挣开,"总得有人知道毒性发作时什么样。"
苏昭的手像铁钳般纹丝不动:"李员外指甲发青,周掌柜唇色紫黑,这毒见血封喉——"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沫,"......你我都试不起。"
院墙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天了。苏昭弯腰捡起针囊,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明日把《伤寒论》烧了。"
"为什么?"
"书里夹着张治疟疾的方子。"苏昭转身往屋里走,"能治这毒的......只有那味药。"
许青望着他踉跄的背影,突然发现苏昭后腰处的衣衫裂了道口子,隐约可见一道新鲜的刀伤——根本不是什么咬破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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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三日后
天刚蒙蒙亮,许青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他翻身下床,赤脚踩过冰凉的青砖地面,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货郎,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女童。孩子面色青白,嘴唇泛紫,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苏大夫!救救我闺女!"货郎声音嘶哑,眼眶通红,"昨儿半夜突然烧起来,今早……今早吐了血!"
许青侧身让人进来,转头朝内室喊:"师父,急诊!"
苏昭披着外衣快步走出,发髻松散,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他伸手探向女童的脖颈,指尖刚触到皮肤,眉头便皱了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昨天傍晚……"货郎结结巴巴地说,"在河边玩水,回来就说头疼……"
苏昭收回手:"不是玩水。"他转向许青,"去后院拿艾草,煮浓汁。"
许青刚转身,苏昭又补了一句:"戴上布巾再碰她。"
半个时辰后,药铺里弥漫着苦涩的艾草味。
女童被安顿在厢房的矮榻上,额上敷着药巾。苏昭坐在一旁写方子,许青蹲在炉子前煎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外——货郎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师父,"许青压低声音,"是疫病?"
苏昭笔尖一顿:"热毒入肺,症状比寻常风寒凶险。"他写完最后一味药,将方子递给许青,"按这个抓三副,让他带回去全家服用。"
许青接过药方,扫了一眼:"黄连用量是不是……"
"减半了。"苏昭打断他,"这家人住码头棚户区,买不起全剂。"
许青没再多问,转身去抓药。
正午时分,药铺里又来了三个发热的病人。
一个码头力工,两个洗衣妇人,症状都和早晨的女童相似。苏昭一一诊过,开了相似的方子,只是根据体质微调了几味辅药。
许青注意到,苏昭每看完一个病人,就会去后院用醋水净手。
"师父怕传染?"趁着间隙,许青递上一碗刚熬好的药汤。
苏昭接过碗,一饮而尽:"你也是。"他指了指许青的手,"碰过病人的东西都要洗。"
许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突然问:"那您呢?"
苏昭放下药碗,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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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关铺前,许青正在整理药材,忽听门外一阵骚动。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码头工人抬着块门板冲进来,板上躺着个年轻男子,面色灰败,嘴角挂着血沫。
"苏大夫!救救阿强!"为首的汉子声音发抖,"一整天了,吃什么吐什么,刚才……刚才吐血了!"
苏昭快步上前,刚搭上病人的手腕,脸色就变了。
"放下,都出去。"他声音异常冷硬,"所有人,立刻。"
工人们面面相觑,但还是退到了街上。许青正要跟出去,却被苏昭一把拉住:"你留下。"
门板上的男子突然剧烈抽搐起来,一口黑血喷在苏昭衣襟上。
"按住他。"苏昭从针囊里抽出三根银针,"要快。"
许青扑上去压住病人乱蹬的双腿,看着苏昭将银针依次刺入男子颈侧和胸口。针尾颤动时,病人的抽搐渐渐平息,但呼吸也越来越弱。
"师父,他……"
"没救了。"苏昭拔出银针,"热毒已入心脉。"
门外传来工人们焦急的询问声。苏昭擦了擦手上的血,突然转向许青:"今早那个货郎,住哪个码头?"
"下关码头,他说是住在芦苇巷。"
苏昭闭了闭眼:"去请衙门的王医官来,就说……"他看了一眼门板上的尸体,"就说发现时疫,要封街。"
一个时辰后,王医官带着衙役匆匆赶到。
尸体已被白布覆盖,抬到了后院。王医官掀开布单看了一眼,立刻用醋泡过的帕子捂住口鼻:"什么时候发现的?"
"申时三刻。"苏昭答道,"症状发展极快,从发热到吐血不足六个时辰。"
王医官眉头紧锁:"最近还有类似的病人吗?"
许青在一旁插话:"今天共接诊五例,都是码头区来的。"
"五例?"王医官脸色大变,转身对衙役吼道,"立刻去禀告知府大人!下关码头全部戒严!"
衙役飞奔而去。王医官擦了擦额头的汗,压低声音对苏昭说:"这症状……像极了十年前那场大疫。"
苏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针囊:"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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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药铺终于安静下来。
许青在后院烧着病人用过的布巾,火光映得他脸颊发烫。苏昭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坛刚开封的雄黄酒。
"师父不睡?"
苏昭倒了两碗酒,推给许青一碗:"喝了再睡。"
许青接过碗,看着酒面上浮动的月光:"十年前……也有这样的瘟疫?"
"嗯。"苏昭仰头饮尽,"死了很多人。"
"您当时……"
"我师父死了。"苏昭放下酒碗,"我活下来了。"
夜风掠过院墙,吹得火堆噼啪作响。许青忽然发现苏昭的左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旧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
"明天开始,"苏昭站起身,"所有病人先由你初诊,重症再叫我。"
许青抬头:"为什么?"
苏昭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你比我耐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