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许青登场 ...
-
金陵城，永乐十二年春，卯时
晨雾如纱，笼着金陵城青灰色的瓦檐。仁心堂药铺的木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昭系紧靛青色棉布围腰，将昨夜配好的药包一一码放在柜台上。
药铺外早已排起长队。
“苏大夫，我家小子咳了整宿……”
“先看我的！我这腿疼得钻心……”
人群推搡着往前挤，苏昭抬手虚按，声音温润却不容置疑：“诸位莫急，按次序来。”
他转身取药时，喉间忽地一痒，一股腥甜涌上。他迅速侧身，将血吐进案几下早已备好的陶罐里，顺手用抹布擦净嘴角，动作熟练得像是每日晨起漱口一般自然。
“下一位。”他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咳血的不是自己。
这位病人是个农妇，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孩子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农妇眼眶发青，显然一夜未眠。
苏昭伸手探向孩子的额头，指尖刚触及滚烫的皮肤，眼前骤然浮现一片阴影——肺叶充血，热毒淤积，若不及时医治，五日必亡。
“黄芩三钱，桑白皮二钱，杏仁……”他提笔写方，字迹清隽工整。
药柜后，一个瘦削的少年正手忙脚乱地翻找药材。这孩子今早蹲在药铺门口讨水喝，苏昭见他衣衫褴褛却眼神清亮，便让他进来帮忙。
“左手第三格，白瓷瓶。”苏昭头也不抬地提醒。
少年一愣，随即准确无误地抓出药瓶，倒出几粒药丸。苏昭抬眼看他，发现少年也在盯着自己，目光灼灼，像是能透过皮肉，直接看进骨子里。
“您该休息了。”少年突然开口，声音低而清晰，“从卯时到现在，您咳了七次血。”
排队的老汉闻言插嘴：“苏大夫又替人受病了？上回我腰疼好了，他可躺了整三天！”
药铺里顿时议论纷纷。
“听说凡是苏大夫经手的病人，必定痊愈……”
“可他自己总会得上同样的病，这不是邪术是什么？”
少年猛地踹翻药碾，木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惊得众人噤声。
“胡说什么！”他厉声喝道，眼中怒火灼人，“他今早喝的粥里掺了黄连，你们谁尝过这种苦？”
苏昭笔尖一顿，诧异地看向少年。
他确实用黄连压制咳血，可这事……这孩子不可能知道。
.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药铺，将药材柜的影子拉得老长。苏昭刚送走一位腹痛的老妇，门帘忽地被人掀起，带进一阵浓郁的沉香气。
"苏大夫，久闻大名啊。"
来人约莫四十岁，身着靛蓝绸缎长衫，腰间悬着块羊脂玉佩，拇指上戴的翡翠扳指碧得晃眼。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
苏昭搁下笔："李员外？"
"正是。"李员外笑着坐下，却突然皱眉捂住右腹，"近日常觉此处隐痛，听闻苏大夫医术通神，特来求诊。"
苏昭示意他伸手。指尖刚搭上脉搏，眼前骤然浮现画面——肝脏表面附着数颗黄豆大的暗斑，像被虫蛀的桑叶。
"员外近日可曾食生鱼？"
"哟！"李员外拍腿，"前日确实在醉仙楼尝了鲙鱼。"
苏昭收回手。这病不难治，但……他瞥见李员外衣领内侧沾着点褐色粉末，忽然改了主意："员外先服三日药，若不见效再来。"
"别呀！"李员外急道，"后日我要去扬州谈买卖，苏大夫给个痛快方子吧！"
少年突然从药柜后探出头："师父，雄黄酒温好了。"
苏昭余光扫见少年捏着根银针在袖口轻晃，心下了然："既如此，先施针再服药。"
李员外刚躺上竹榻，少年已利落地点起艾条。苏昭捻针时，少年突然失手打翻药碗，深褐色药汁泼在李员外袖口。
"小畜生！"李员外暴起扬手，被苏昭一针扎在合谷穴，顿时半边身子发麻。
"员外肝火太旺。"苏昭不动声色拔针，"这病须戒怒。"
待主仆二人离去，许青抓起抹布擦拭药渍："他衣领沾的是马钱子粉。"
苏昭看着少年通红的掌心，方才故意接住滚烫药碗的伤，轻叹："明日他必来闹事。"
"不怕。"许青把雄黄酒推过来，"您喝这个，他带来的毒酒我倒了。"
窗外，李员外正将红木匣子扔进秦淮河，匣中金锭撞得叮当作响。
“你叫什么名字？”
“许青。”少年抓起抹布擦柜台，腕上沾着道草汁留下的绿痕，“许仙的许，青蒿的青。”
苏昭微微颔首，没再多问，继续低头写方子。
.
几天后的傍晚，药铺终于清静下来。
苏昭揉着酸胀的腕骨，发现药柜里的药材不知何时被重新归整过。原本混放的连翘与金银花，现在分置两格，正是他师父生前坚持的分类法。
“你懂药理？”他问正在擦匾额的许青。
少年踮着脚，头也不回：“您抓药时，右手总在黄芩那儿停顿，我想是分不清炒制和生用的区别。”
苏昭握笔的手紧了紧。
这是他从未对人言的秘密。自十年前那场高烧后，他对某些药材的记忆总会出现混乱。
后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后院。
柴堆旁倒着个锦衣男子，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苏昭一眼认出是城北绸缎庄的周掌柜，三日前刚来治过头痛。
“不该啊……”他蹲下身，指尖刚搭上对方脉搏，许青突然一把拽开他。
“别碰！”少年扯下晾晒的粗布，猛地盖住病人脸，“您治好的那个李员外，今早也这样死了。”
夜风穿堂而过，油灯忽明忽暗。
苏昭盯着布单下僵直的身躯，想起周掌柜来诊时说过的话：“李员外介绍我来的，说您这药到病除……”
许青蹲下身，隔着布料按压死者腹部，忽然低声道：“他们不是同种病。”
“什么？”
少年掀开布单一角：“您看，周掌柜指甲发青，李员外死时却是唇色紫黑。”他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有人在试药。”
远处，杂沓的脚步声逼近。
苏昭吹灭油灯，一把将许青推进地窖：“数到一百再出来。”
“您呢？”
“我是大夫。”苏昭从药柜底层抽出包银针，眸色沉静，“治病救人的那种。”
感谢支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