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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像     某 ...

  •   某些时候,话千万不能说得太绝对。

      比如方才梦里馋死对头脸的闵岚,如今矗立于茶楼前,在瑟瑟寒风中朝着空空如也的藤椅干瞪眼。

      死对头小时候的那张脸还时不时在脑海中晃悠两下,一点也不受闵岚的控制。他额角突突直跳,揉着太阳穴无语凝噎,总觉得即将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来找王老头问话,想知道追捕令到底是真是假,尽管心里明白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闵岚仍有些不甘心,万一呢?说不定这王老头的消息来源恰巧就出了错呢?

      结果他放心地睡到日上三竿,慢悠悠地踩点来找肯定在午睡的王老头,却被掌柜告知王老头昨夜穿小巷时感染了风寒,醒来后意识不清说话都糊涂。

      闵岚不死心,到茶楼后院的厢房里去寻王老头,试图问出点什么来。

      “王老头,你昨夜说什么第一仙尊要发追捕令的事情,真的假的啊?”

      “那仙尊真吃饱了没事干去寻个死人?你可别乱说,昨晚听你说书的人都传得沸沸扬扬,你小心仙府的人等会儿给你捉走……”

      王老头躺在床上歪着脑袋,笑嘻嘻地看着闵岚,露出嘴里仅剩的一颗牙,故弄玄虚地朝闵岚勾勾手,示意他凑上前。

      闵岚扯谎脸不红心不跳,对王老头的动作也毫不设防,走过去听他到底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哎……我告诉你呀……”

      闵岚:“嗯哼?”

      “那什么呀……”

      闵岚:“你说话能不能快点……少卖关子!”

      “嘿嘿嘿……我昨晚梦见……嘿嘿……‘玉观音’他……他要劈死那个大魔头!”

      闵岚太阳穴疼,觉得自己坐在这里跟一个无良老头打探消息,简直是浪费光阴。

      他今天摊都没摆,就为了把这破事问清楚,防止纪彦那个疯子杀他个措手不及。

      王老头说完这句,浑浊的两眼渐渐发亮,明明是个瞎子,闵岚却无端觉得这老头好像看见了什么,变得有些诡异的亢奋。

      “‘堕尘玉’风流无情!践踏感情!口出无状!嚣张狂妄!和那‘玉观音’一夜风情之后将人一脚踹飞八里地!嘿咻!踹得好!”

      “嘿咻!凤鸾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呀哈哈哈哈!”

      这一动静嚎得闵岚差点脚下一崴。

      他瞪大眼睛,一双桃花眼充满惊诧,半天都没能说出句话来。

      闵岚震惊:“……?”死老头真疯了?他昨晚明明什么也没干啊?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总算明白掌柜前面为什么一直拦着他不让进屋了……

      这死老头现在说的话要是放在茶楼外面讲,仙府的人今天就能把茶楼掀了!

      平日里王老头再怎么乱讲,那都是压低声音悄悄说,今天和被点通疯穴一样,吼得拦都拦不住,闵岚只能一记手刀把人劈晕再摆到床上。

      他恍惚地扶着墙出门,路过掌柜身边时,对方眼神里浓浓的同情让闵岚更加心累。

      “颜玦啊,王老头今天确实是风寒上身,糊涂得不行了……这也是没办法呀哎。”

      掌柜拍拍他的肩膀,竭力压住嘴边的笑,轻咳几声正色道,“不过追捕令的事情铁真,今早仙府的人就已经派了人手,把仙都来的追捕令贴满了街。只不过你走的是郊外的小路,没看见罢了。”

      “你住得远,李嫂早上开铺子时还想去寻你来着。今日街头不允许摆摊,要给车马让行。仙都的那位昨夜就进城歇息了,此刻正在仙府商议要事,等会儿就该上街搜查各家各院了——”

      “什么???!”

      闵岚一口血涌上心头,差点没当着掌柜的面血溅三尺。

      他差点咬到舌头,顾不得眼角的泪,看向掌柜,强装镇定,“昨、昨夜就来了啊哈哈……”

      “千真万确。”

      掌柜觉得颜玦的反应有点大,不过他打量完颜玦身上的粗布衣裳又心中暗叹。

      大概是被不让摆摊刺激的。

      颜玦穷得都买不起几身好衣裳,不让他摆摊卖点东西换银子,不得气死……

      闵岚确实要被气死了。

      他眼前一黑又一黑,拖着发软的步子试图捋平胸口的那口怒气。

      踏出茶楼那一刻,闵岚还是绷不住情绪,望着大街上纷纷靠边行走的路人,恨不得将某人千刀万剐!

      纪彦好好的第一仙尊不当,成天蹦跶着要抓他一个死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从四季常青的仙都跑到了终年阴冷的北疆?!

      你好日子过习惯了非要来自讨苦吃是吗?!

      闵岚心中绝望哀叫,事已至此,他只能再次使用独特保命方法。

      三十六计,溜为上策……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闵岚被雷劈焦了都能活过来,区区逃命,不足畏惧。

      他深呼一口气,不再留恋那张藤椅,转身往自己的家里赶。

      闵岚暂时不怕在大街上晃悠,毕竟他还是有些防备的,三年内都是易容后才出门,模样与原先大相庭径,纵使是他死去的亲娘来看,也不能第一时间认出他。

      纪彦就更不可能这么快猜到穿着破布、长相平庸毫无记忆点的一个摊贩,就是曾经恶贯满盈的“堕尘玉”。

      但那人毕竟是纪彦,闵岚还是得早点逃,避免自己再死一次。

      谁知道他再被雷劈一次还能不能复活……

      “诶,没想到堕尘玉竟然长得如此……清新脱俗,你说仙尊到底怎么看上他的?”

      “八成是被逼的,长成这个鬼样子,那还是人吗?”

      “不是说堕尘玉长得不错吗?怎么画像是这个不人不鬼的模样……仙府真的没贴错追捕令吗?”

      “仙府做事怎么可能出错呢?这还是仙尊亲笔画出来的,你不信仙府难道不信仙尊?”

      都准备好要逃跑了,闵岚总觉得给自己的北疆之旅留点纪念,于是他果断地在街边商铺里买了一根心心念念已久的精品糖葫芦。

      一根就将闵岚昨夜收摊时得到的铜板花了干净。

      贵总有贵的道理,闵岚嘿嘿一笑,边走边准备细细品尝,却听见巷口附近人群攒动。

      他还在嘈杂声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号。

      闵岚:“……嗯?”什么画像,什么不人不鬼?

      好奇是人的本能,闵岚也不例外,原先往东边迈的步子毫不犹豫踏向西边,护着那根精致昂贵的糖葫芦往人群中挤。

      他平日里摆摊时嘴甜,北疆里不少喜欢上街的人都认识他,看见闵岚进来就把他往自己身边招呼。

      “小颜呀,你也来啦?今天不让摆摊唉,大伙儿没什么事干,就都凑来这里看仙府张贴的追捕令。”

      说话的是闵岚认识的一个大娘,平常会在街上卖自家种的菜。

      大娘热情地把闵岚往自己身边拉,闵岚在人堆里撞了几下,手中的糖葫芦差点掉地上。

      “大娘,发生什么事了?这里吵吵嚷嚷的……”

      闵岚被风吹得眯眼,话音刚问出口,他转了下头,脸贴墙对上一张骇人的鬼脸。

      闵岚一个手抖,糖葫芦掉了一颗,被拥挤的人群瞬间踩成烂泥。

      “……这这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黄纸上的人长得像无数种动物糅杂而成,分不清到底哪里是眼睛哪里是鼻子,五官拢在一块像墨点随手甩出来的一般。

      在画旁边,赫然写着“堕尘玉”,还盖了一个闵岚很熟悉的印章。

      -玉观音作。

      ……这是我?

      这他爹的真的是我???!

      啊??啊?!

      不等闵岚从震惊中抽离,有人掂起追捕令旁边桌案上的小册子,轻声读了起来。

      “堕尘玉与玉观音的爱恨情仇……”

      “啪!”

      “我靠!谁啊?自己不会在桌上拿吗?怎么抢我的!”

      “怎么把追捕令也撕了啊?”

      “小颜,你跑哪里去啊?你东西掉了,喂!”

      青年仓皇而逃的背影不理会身后的叫喊,转眼间消失在巷口。

      ……太丢人了。

      太丢人了!

      闵岚耳根红透,说不清是气愤还是羞愤。

      他手里抓着的小册子,书页在疾驰的风中翻得哗啦啦响,隐约可见几行暧昧的文字。

      闵岚气血上头,他身形一缩,钻进一条无人的暗巷里,手指将那本小册子和那张追捕令攥得发皱。

      他好不容易从激烈的情绪中缓过劲,忽然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情,目光看向另一只手里的糖葫芦。

      大价钱买来的糖葫芦,半根串子光秃秃,只剩最后的两颗安然无恙。

      闵岚彻底崩溃,将那本堪称“玉观音尴尬过往全集”的小册子丢在地上,连带那张画得奇形怪状的追捕令,一同狠狠用脚狠狠在地上踩了八百遍。

      纪彦绝对是疯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追捕令发就发吧,把他画成怪物是干什么?!那你画就画吧,你为什么还要发什么破册子?!

      破册子发就发吧!你在上面为什么胡编乱造我和你的风流过往??!我什么时候说过和你私定终身了?你又什么时候因爱生恨所以才含恨把我劈死了??

      闵岚一口咬住最后的那两颗糖葫芦,腮帮子鼓起一块,他用力将山楂上的冰糖咬得嘎嘣响,仿佛这样做就能生嚼了某个疯子。

      纪彦什么时候疯成这个样子了?

      纪彦自己名声也不要了?非要把自己和他绑在一起?

      你这是何苦呢??!

      闵岚回想着那几页纸上的文字,无助闭眼,靠着墙壁缓缓咬牙,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

      “谢、无、情……我一定要杀了你!”

      不仅劈死闵岚,还要让闵岚社死,杀人不带这么诛心的!

      杀人诛心的第一仙尊“玉观音”,此刻端坐在案前,抬眸浅浅望向桌上的那份档案。

      几张薄纸,最上头用公文体写着两个大字。

      -颜玦。

      “师尊?”一个半大少年掀开门前的珠帘,好奇地观察着自家师尊盯着一份普通人档案的样子。“我们这次来北疆,不是来抓在外潜逃的堕尘玉吗?”

      “我听师祖说,那人叫闵岚,字遗玉,生得漂亮极了。您怎么……”

      虽然不知道自家师尊为什么把堕尘玉画那么丑。

      案前的人曲指叩了下桌面,少年瞬间噤声不敢再言。

      他只是好奇,师尊为什么要看一个长得普通还没有修为的人的档案。

      明明仙府的人都说,颜玦不可能和闵岚有关系。

      颜玦是个无父无母的穷鬼,今年不过二十一,三年前才来到北疆定居,期间一直待在北疆安安分分的,根本没有出过北疆。

      堕尘玉这百年却带着领斩仙派阴魂不散,暗地里在东西南北四处崩波残害修仙者。

      总不能堕尘玉还能分身成两个人?

      “林霄,你等会儿守在北疆郊外的封印边上。”

      纪彦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起伏。

      林霄“啊”一声,“我吗?封印附近都有仙府的人看着,我去不太好吧……而且站着吹风好冷。”

      纪彦淡淡瞥他一眼:“那我去?”

      林霄:“……”我错了。

      “可是师尊,我修为又不高,帮不上仙府的那些人。派我过去看封印,我只能站一边看戏啊……”

      “正是因为你修为不高,所以我才派你去。”纪彦收起桌上的那份关于颜玦的档案,站在身看向林霄,“仙府的人没分寸,我怕伤到他。”

      他?

      林霄不解地看向自家师尊,“他是谁?”

      纪彦垂眸看了眼自己腰间的铜铃,沉声道,“颜玦。”

      ……

      闵岚生气归生气,以他现在的实力去和纪彦硬碰硬,还没过上一招说不定就一口血咳在擂台上。

      区区激将法,闵岚能忍。

      他心疼地啃完自己的宝贝糖葫芦,回到自己的草屋里开始收拾包袱。

      他的东西不多,三年来没积攒下什么钱,也没买上什么宝贝,唯一比较珍贵的就是锁在一个匣子里的双鱼白玉佩。

      那枚玉佩闵岚怕自己外出时被人偷走,特意在匣子叠了三层符咒,然后藏在枕头底下。

      三年来再艰苦困顿,闵岚都没舍得卖掉这枚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玉佩。

      或许是因为这枚玉佩是他从鬼域里爬出来时还留存在身上的,亦或许是因为这个小东西上还寄托着他对仙都的某种复杂感受。

      总之,闵岚将他藏得很好,每夜睡前都会不厌其烦从匣子里摸出来看几眼。

      闵岚将包袱系了个结,挂在自己肩上,本想着去隔壁给李嫂道别。

      他敲了许久门,李嫂一家却没给出回应,一家三口都不在家。

      闵岚只好遗憾地选择不告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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